60、第五十九章 重生 ...
-
京城，某处。
从睡梦中惊醒，唐筱言倏忽睁开眼睛，对着床顶镂空的纹饰，猛然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肩膀上传来疼痛之感，唐筱言下意识僵了僵，稍稍活动，始觉脱臼的肩膀已被扶正，疼痛看来只是后遗之症。
再不做多想，起身就往外走，拉开房门的刹那，一个青衫女子跟着回头。长剑、面纱，当是古剑阁之人，唐筱言一怔，随即张口就问：“流云呢？我要见流云。”
“回去！”青衫女子将剑横在两人之间，语气冷淡至极，“别逼我动手。”那眼中明明都是恨意。
唐筱言一怔，两人素未蒙面，不知何时得罪这个女子，转念有了答案，唐筱言面露伤痛，不敢直视青衫女子的双眼，心中对自己也是无比厌恶，“对不起，是我让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哼！”青衫女子冷哼一声，恨意不减，“你倒还有自知，”逼上前去，唐筱言只得步步后退，却听她犹自继续，“若不是你，我们怎么会伤亡这么多人，少阁主、我哥哥还有无声伯伯，昨夜死的每一条人命都要算在你的头上，若不是你！他们都不会死……”她的眼中也有了泪光。
唐筱言只觉天地变色，有些站立不稳，心内悲楚，泪在眼眶打颤，凭着女子步步紧逼，却一言不发，是不知道能回答什么，罪孽深重，想起这个词，唐筱言扑通跪倒在地，嘤嘤哭泣，“对不起……”掩面大哭。
“明若。”屋外有人唤屋内的青衫女子，那女子回身看去，只见无息慢慢走进屋子，望了眼地上的唐筱言，说道：“这事也不能全怪她，她只是受人所胁。”
“无息伯伯……无声伯伯他死得好惨。”叫明若的青衫女子忍住哭腔，见无息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言，深吸一口气，明若好不容易说服自己退到一旁。可看着唐筱言的目光仍是愤恨。
“唐姑娘，随在下来罢。少阁主想见你。”无息低低一叹，满脸疲惫，若说不怨，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强自忍着悲痛，他的声音既冷漠又疏离。
唐筱言不是毫无知觉，除了再次重复那句空洞的“对不起……”她什么也做不了。缓缓起身，无息已经转身出了门，唐筱言急忙跟去，短短的一段路，无息再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行到屋子前，无息停下步子，恭声唤道：“阁主，人带来了。”
屋内有人答，唐筱言听得出是幽山的声音：“让她进来。”
唐筱言不敢迟疑，推门而入。
床榻前，幽山负手而立，面色憔悴，几日不见，唐筱言竟然看见他的鬓边有了银发。幽山见唐筱言走入，看了床榻上的流云一眼，胸腔一震，合眼强忍着什么，这才抬起灌了铅的脚移步向唐筱言走来，然后又一言不发的擦肩而过。
唐筱言僵在原地，她刚才看见幽山强忍着的悲痛，现在又看见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流云。流云缓缓侧过脸，从来都是冰着的脸突然微微一笑，说：“你来了。”
泪水就这么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唐筱言捂着嘴巴，让自己的哭声不发出来。流云还是保持那个笑容，只是剑眉皱起又放开，将身子往里靠了靠，似触到伤口他脸色一白，可还是继续往里靠去，才道：“过来。”将手从被子中伸出，轻轻拍了拍空出的地方。
唐筱言走上前去，一头秀发搭在床沿，她与流云面对面，挡不住奔涌而出的泪水，瞧见流云左边锁骨上的箭伤，身子因哭泣而哆嗦，可还是伸出手轻轻摩挲那条丑陋的伤痕，四目相接，她问他：“是不是很痛？”
流云只是含笑看她，然后摇摇头。握紧女子的手，流云有些倦意将脑袋靠在她的额头，“筱言，我累了。”
唐筱言感觉他的微弱的气息吐在自己的脸上，她忍着大哭的冲动，一下又一下抚着他的背，在他怀中点点头：“那就休息一会儿，但你答应我，就一会儿，一会儿我叫你，好不好？”
流云又摇头，“我不想休息，我想和你说会儿话。”
“好……”唐筱言答应他，从没有见过这么多话的流云，他说他有四个哥哥、三个姐姐，比唐筱言的兄弟姐妹还要多……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好多：
“三姐很淘气，经常作弄我，说我又胆小又爱哭，不许我和他们一起玩。我气不过，就去和娘亲告状，娘亲就罚三姐抄《女戒》，一抄就是一夜，三姐更生气了，变了法的捉弄我……咳咳”流云咳嗽两声，却轻轻拉下唐筱言帮他顺气的手，续道，“有一次，三姐又把我弄哭了，我就骂她‘丑八怪’，她气急了，追着我又打又骂，整整一个下午。”
回忆起往事，流云脸上有一抹恬静和安详。唐筱言跟着一哂，随便问了一句：“那你三姐现在在何处？她也是古剑阁的人么？”随意的问话，换回流云的怔神，目光从唐筱言身上离开，流云望着床顶，很久……很久，只听他答：
“死了。”
唐筱言一惊，“流云……”心痛得无以复加，紧了紧两人交握的双手，流云从来没有和他说过他的过去，她竟然傻傻的从来没有问，直到听到流云徐徐道来的身世，唐筱言突然觉得，比起自己，流云所受的苦比她要多得多，她还有这么多亲人，而流云……只有他自己。
流云说完，心里有个角落突然一空，他侧过脸，静静凝视他心爱的女子，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再容不下其他一丝一毫。俯身，两人的唇轻轻碰触，在唐筱言以为流云会加深这个吻的时候，那男子却已离开。
“筱言，答应我，即使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听到这句话，唐筱言彻底崩溃，刚要起身却觉身子一软，即落回床榻。流云静静凝视了一会，渐觉体力不济，可还是伸手从她的脖颈间扯下他送给她的玉坠，缓缓收进怀中，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流云低头再一吻，呢喃：“忘了我。”
“筱言，忘了我……”室内反反复复都是他的低喃。
夜渐渐深沉。
“流云！”带着满脸的泪水唐筱言再次惊醒。身侧已是空空如也，似乎还有残留的温度，她起身望满室寂寥，倏忽注意到纱帘外隐约有走动的身影，她跳下床冲了出去“流云！”
闻声，木九缓缓回身看她，见她满脸泪痕，有些不忍的说：“他走了。”
唐筱言扯着纱帘，半晌后怒道：“你胡说！”
木九脸上闪过痛色，“我没有胡说。”
终于站立不稳，唐筱言跌坐在地，开始嚎啕大哭。她想起和流云的初次见面，他想把衣服丢给她，却意外的烧了个干净；她想起他冷冷的声音，还有他不苟言笑的样子，还有他那句“等我。”
“他没有走！”唐筱言声嘶力竭的冲木九吼，“他只是离开了，对，他只是离开了……”狠狠的抽泣了一声，脑中有些昏眩，身子开始左右摇晃。木九一惊，“筱言？！”他急忙上前，在她彻底昏倒之前揽她入怀。
重重一叹，木九紧紧搂着她，将她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他希望自己能分担她一半的痛，可是木九知道他永远无法替她分担心中的伤痛，因为他不是流云。
“你不会让她受到伤害的，是吗？”流云看着木九，问。很久，木九只是望着床榻上昏迷的唐筱言，直到流云被幽山带走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不是他。
唐筱言被送回了西阁，三日来她不吃不喝，红姨根本不知道如何开导，每日唐筱言都是以泪洗面，即便好不容易浅眠，也会在噩梦中惊醒。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痴痴的坐在院子里，雕刻着葫芦。
到第四日的时候，红姨早早端了水盆走进房间，见唐筱言已经端坐在铜镜前。身上衣裳全是崭新，她甚至还施了粉黛，淡扫蛾眉，红姨不解，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柔声问：“小姐，今日怎么起的这样早？”
唐筱言双眼无神，直到红姨第三次唤才稍稍有了反应，努力很久也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她对红姨说：“红姨，我没事了。”
红姨一喜，登时抹起眼泪来，“那就好，那就好啊！”
唐筱言却无多大反应，只是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递给红姨，缓缓道：“红姨，替我寄封信回泰北。”想了想，她又道，“我今日想吃云澜居的云片糕。”
红姨急忙应好，见唐筱言平静的模样，并未多想，满心欢喜的接过信，又吩咐几个丫鬟侍候身旁才转身离去。红姨前脚刚走，唐筱言就起身对守在屋内的几个丫鬟道：“你们都下去罢，我想一个人静静。”
丫鬟们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可是红姨让奴婢们……”却被唐筱言不耐的挥手打断，知道唐筱言最近心情不好也不敢打扰，只得依吩咐退下。
却说红姨刚出了月耀居，就见一顶轿子停在门前，木九正好从里头跨出，红姨即刻上前行礼：“九爷吉祥。”
“这是要去哪？”又望院子里瞅了瞅，“她今日可大好？”
红姨点点头，“小姐今日神色好了很多，早早就梳洗打扮好了，还说要吃云澜居的云片糕。”
木九一愣，陡然面色大变，甩下众人一路逛奔向内。他见过唐筱言歇斯底里的样子，她不可能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恢复如常，拐过庭院的刹那，木九觉得异常害怕，内心深处的恐惧几乎尽数释放，是他二十年来从未体会过的。
“嘣！”门被撞开。
奔进内室的木九心骤然一紧，瞳孔深处是唐筱言挂在三尺白绫之上不断挣扎的画面。一切不过是眨眼光景，男子飞身上前，截断白绫，将那女子抱入怀中，这才缓缓落下。
唐筱言感觉不断有人轻拍她的面颊，刚才的窒息感在这一次次的拍打下渐渐散去，眼中渐渐有了焦距，木九的脸开始清晰起来。接着……
“放开我！”唐筱言将他推开，摇晃几下终是站稳了脚步，“谁让你救我！”左右看了看，发现地上白绫，又要俯身去捡，被木九撅紧手肘拉了回来，只听木九狠狠瞪着她，沉声道：“你疯了！”
“我不要你管，你放开我……”唐筱言的情绪再次处于崩溃的边缘，她不停的去扳木九的手，甚至踢踹，如同一个疯子，可木九只是抓着她，任由她发泄。唐筱言见甩不掉他的钳制，不由悲从中来，原地停了半晌，猛然低头去咬木九的手。
木九吃痛，只得抽回自己的手，唐筱言则趁此机会，转身又想去捡地上的白绫。却再次被木九拉了回来，
“啪！”重重一响，唐筱言已应声侧倒在地，她整个人被打得眼冒金星，一缕血丝从嘴角流出。
木九身子一震，伸出的右手兀自微微颤抖，他看着唐筱言，有那么一刹那他很想上前将她抱起，那种心疼的滋味占据了整个心房。最后，木九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女子，说出的话无比残忍：“流云大仇未报，是因为谁？是因为你，唐筱言！”
唐筱言一震，倏忽仰头去看木九，眼中都是茫然和迷离，突然喃喃道：“对……是我，是我害他报不了仇，都是我……”紧紧的闭上双眼，痛哭出声，“是我，都是我！”
木九则继续道：“可是薛蒿现在还好端端的活着，你不觉得你有责任替他继续报仇吗？！”木九缓步上前，猛然扳过她的身子，让唐筱言看着自己，“活下去！替流云报仇，这是你欠他的，是你唐筱言欠他的！”
唐筱言含泪看着木九，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绫。木九心神一松，放开她的肩膀，直起身朝外点了点头，屋外的红姨这才匆匆跑入，将唐筱言抱在怀中，早已老泪纵横，“我可怜的小姐。”
唐筱言挨在红姨的身上，哭得越发动容，可心中再无死念，只是默默起誓，在她有生之年，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一定要让薛蒿血债血偿！
只是木九未曾想到，今日为打消唐筱言死念的一番说辞，他日竟会让这弱女子成为搅动天下的大浪。后来史书上记载，三国动乱始于中原皇历天景二十五年，但他们都错了。
这场动乱，最初开始于天景十八年的九月二十，始于这个女子心中满腔的恨意。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五十九章 重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