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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章 西陵 ...

  •   1.
      连着三日,唐筱言都躲在西阁里刻葫芦,红姨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每到夜深,唐筱言都会转醒几次,开口就叫外室的红姨,直到红姨回应,她才觉安定,才能再次入睡。

      红姨没有详细问那夜发生的事情,但明显感觉到唐筱言被吓坏了,也是,唐筱言不谙多少世事,处事不过凭一时性情,木九却仗着威势如此欺侮于她,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会受惊不已,唐筱言又岂会例外。

      入了九月,不知从何时开始的昼短夜长。今日的夕阳出现得更早些,将落未落的光晕耀红天际,不多时便日落月斜,大地昏暝。

      唐筱言吃过晚饭,就坐在桌前描摹字帖,一室静谧,直到明月高悬。

      红姨放下墨锭,看了唐筱言一眼,轻叹口气说道:“小姐,夜深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敲门声,连着三日,不变的还有这个时辰这声敲门声。

      唐筱言的手一抖,纸上端正的字有了不和谐的一撇,她望向门外,咬了咬下唇。红姨叹道:“看来又是流公子,要奴婢请他进来吗?”唐筱言却摇了摇头,“就说我要休息了罢。”她说得极小声,极克制。

      红姨十分心疼,悄声问:“小姐,前几日你不愿流公子看见你脖子上的……”她一顿,那些吻痕早已淡了,可若不说,她直觉里唐筱言始终无法走出那晚的惊吓,“奴婢斗胆劝一句,凡事还需向前看。”

      红姨并不知晓流云与唐筱言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那夜木九离开后不久,流云就突然出现在门外,加上唐筱言忍着哭声不断冲她摇头,哀求她不要开门让流云进来,红姨就猜到了几分。这几日筱言一直躲着流云,以那人的性子,大概早已生疑了,只是不愿意勉强筱言罢了。

      “我不愿他看到我这幅样子,红姨,你让他回去好不好。”唐筱言含着泪说,她真的不愿流云看到她,她好害怕流云会嫌弃她,虽然木九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但唐筱言骗不了自己,她无法释怀。

      红姨无法,只得走了出去,开门的声音,红姨对着长身而立的流云点了点头,照着唐筱言交待的话说:“流公子请回吧,我家小姐已经休息了。”

      入秋的季节,风开始有些刺骨,可流云只着了一件薄薄的月白衣袍,他将视线从内室的琉璃珠帘处收回,因为他只能看到那里,剑眉难平,只是薄唇开合,恳求红姨。

      红姨有些为难,刚要说话,流云神色一凛,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红姨的耳内又传来他的声音:“不要说话。刚才声音是流某用内力传入您耳内的,筱言听不见……”红姨的身子猛然一顿,不可置信的仰面看他,流云并不意外她的反应,只是继续道,“流某刚才所言,还望红姨成全。”

      红姨震惊过后缓了下心神,转身看了眼内室,想起唐筱言刚才的样子,重重一叹,对流云点头示意后就合上门走回内室。唐筱言见红姨进来,无声询问,红姨颔首回应:“他走了。”

      泪落在宣纸上,化了墨,那个“痴”字越发难看起来。

      这一夜唐筱言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似乎枕在一个柔软的胸怀,平稳的心跳声就在耳畔,莫名的安心,还有那种暖暖的感觉,覆在脸庞上,覆在额头上,让连着三日紧绷的神经懈怠,不知不觉深眠。

      突然惊醒,床上的女子一个起身坐起,接着就望见月光朦胧,窗户不知何时被风撞开。感觉到身后冰凉,唐筱言不觉恍惚,刚才的温暖明明这样真实。复又慢慢躺下,望着明月,平稳的呼吸声渐起。

      外间。

      听见唐筱言的呼吸声,流云转身朝红姨点头,用消音术道了声:“谢谢。”然后不待红姨回应,离开了屋内,衣袂一闪再不见踪影。

      红姨又是一叹,这两人,到底谁更辛苦一些?想想还是为唐筱言庆幸,这个男子是真的在用心呵护她,其余那些,能忘了便忘了罢。红姨在心里祈福。

      2.
      第二日唐筱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待下床来,红姨已端了午膳进来,见她醒了,展开笑颜道:“小姐难得睡到这个时候。”

      唐筱言揉揉眼,从窗户望外面天色,不觉一惊,“午时都过了么?我怎睡得这样沉,”见红姨仍就笑意盈盈,奇怪道,“红姨,怎么了?”

      红姨但笑不语,放下托盘,将几样小菜放在桌上,然后才道,却有意避开她的问话:“小姐洗漱干净就先吃些东西,睡了这样久,应该饿坏了。”说到这,转身去拿丫鬟端着的水盆放在架子上。

      唐筱言木然起身,总觉得今日的红姨几分古怪,转脸注意到枕头旁点点亮光,伸手探去,落手冰冷,展开一看,竟是一枚精致的玉雕葫芦,饱满的葫芦肚子上一个小小“云”字玲珑小巧,猝不及防的,唐筱言一怔,联想到昨夜梦境,急急侧脸去向红姨求证:“红姨?!这是……”

      “小姐怎么问我,您比奴婢更清楚罢。”红姨打趣道。

      联想种种,唐筱言明白七八分,脸上一红,望着手中玉雕葫芦,胸中郁气顿去了七八分,不知想到什么,终于浮出一抹淡笑。红姨一哂,走到她面前,“来,红姨替你戴上。”

      玉雕葫芦挂在胸前,那抹红云愈发艳丽,连日来的阴霾总算散了开去,红姨抚顺她的青丝,继而握住她手轻拍了拍,软声劝:“别怪红姨倚老卖老,世间不如意事万千,很多事不去想,也就这么过去了。小姐觅得如意郎,该开心才是,那些不开心的又何必再久久挂怀。日子照样得过不是……”

      唐筱言听着,沉默半晌,深深呐了一口气入怀,投向红姨的眼中几许感激,“谢谢您,红姨。”

      红姨见她郁结已解,不觉也笑起来:“这就好!今日天朗气清,用过饭奴婢陪小姐去街上逛逛,京城里新鲜玩意儿可多了。”

      唐筱言跟着一笑,回道:“好。”

      3.

      正如红姨所说,京城内商铺林立,招牌旗帜挂满一路,迎风飘展。行人往来,车水马龙,商铺面前还有各式各样的摊子,品种众多,叹热闹繁荣之余,越走越发现,所见所闻不过是帝都一角。

      红姨先带唐筱言逛了唐家在京城的分号,店中伙计见到唐筱言无一不恭敬行礼,甚是热情,捧出来的衣裙首饰俱是京城上品,可她不过笑着婉拒,并未看见真正心仪之物,倒是在逛进书斋的时候挑选了几本书随身带着,直叫红姨好笑不已。

      “小姐是要考状元么?绫罗绸缎不要,金银首饰瞧不上,却偏偏挑这些枯燥烦闷的书本本儿。”红姨随唐筱言出了店门,顺着街道往下走,接过唐筱言手上的书笑道。

      唐筱言也觉好笑,“红姨又取笑我。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自小都看惯了,可这些书本本儿却是瞧一本新鲜一本,哪能相比。”说着停在了一个小摊面前,吸引她的是摊铺上一样古怪的东西。

      上尖下圆,陶瓷所制,鼓起的部位七八个孔并列,似乐器又不知是何乐器。唐筱言拿起一个左看右看,问小摊边上的老人,“这是什么?”那是一位年过六十的老伯,身子十分瘦削,听到唐筱言的询问,只发出“啊啊”几声,指着自己的喉咙,原来是个哑巴。

      这可犯了难,唐筱言不无尴尬,刚要放下,身后传来女声:“这叫‘弧笙’,是西陵乐器。”口音有些别扭。

      唐筱言和红姨不约而同的向后望去,不觉一怔。淡蓝色的衣裙,个子甚是小巧,目测下也就到唐筱言下巴处,样貌并不出众,但胜在清秀,灵气十足的大眼睛眨了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无比美丽的卷发及至腰间,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还有,她雪白的手臂竟然暴露在空气中,宽大的衣袖被她腾腾的卷到了肩膀处,满头的汗水。

      唐筱言见此跟着就是一惊,“姑娘,你的袖子……”女子肌肤裸露于众目睽睽之下,这让接受十六年儒家正统教育的唐筱言接受不能。况且此时早已入秋,虽不至寒冷,但也算不上炎热罢。

      可那女子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双手叉腰,嚷道:“中原太热了,再被这大袖子挡着,非得生‘狮子’不可!”

      “噗呲”红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是痱子吧。虱子可就严重得多了。”

      “对呀,对呀。生头大狮子在手上不得了!”那姑娘一脸严肃的回答。

      “哈哈哈。”唐筱言和红姨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只觉这姑娘虽傻里傻气,却甚是可爱,瞥见她瞳仁颜色,再想到她蹩脚的口音和对中原文化的不解,登时反应过来,急忙上前,边替她挽下袖子,边说:“姑娘是西陵人罢。在中原,女子肌肤是不能随意示人的,被男子瞧见你可得嫁给他。”

      虽然早已被无数的男男女女瞧遍了,不远处还有三四个男子不断回头瞧着她这两只雪白的手臂。

      那女子几分不愿,听到唐筱言的话干脆甩开她的手,又把袖子抡了上去,摆摆手道:“那不必了,我早就嫁人了,不用再嫁了。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叫做,‘一女不能事二夫’?”

      唐筱言一愣,上下打量她,这女子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罢,竟然已经嫁人了?无奈笑了笑,既然让她唐筱言碰上了,只能鼓着一口气,不放弃的劝,省得让那些市井之徒白占了这姑娘的便宜:“那夫人更应该避嫌了,出嫁从夫,以夫为尊,更加不可以这样行事。”

      那女子看着唐筱言,可爱的小浓眉皱了皱,突然两手一挥,团在肩膀上的丝绸一松,流泻而下,登时遮去手臂。她跟着点点头,“好吧。”

      唐筱言一笑,不知为何她对这从未谋面的小姑娘,不,是小夫人很有好感,问道:“夫人如何称呼?”

      话音未落,有两个男子拨开人群几乎是冲到面前,对着面前的女子刚出口一声:“王……”就被那女子一瞪,两人登时噤声,再开口时已是“咕噜呱啦”一大堆听不懂的西陵话。

      女子似乎越说越气,当街就吼了一声什么,那两人面色一白,再不敢辩驳,似乎对女子很是惧怕。唐筱言却潜在云里,毫无头绪,望着面前的两个男子又觉心惊,西陵人已经漂亮到怪异,随便跑出的两个男子都能这样好看。

      那女子回头见唐筱言表情,怔愣片刻似有所悟,下巴一扬,豪气道:“为何你们中原人见到他们都是这个表情?你是觉得他们很好看吗?告诉你,我家那口子比他们漂亮多了!”

      唐筱言似乎受到什么刺激,女子身后的两个人也是变了颜色,其中稍长的那个急忙喊道:“王……”一顿,中途又变了语言,“夫人,属下和您说过了,中原人不是这么称呼自己丈夫的。”原来他也会中原话。

      女子听了也是生气,嘴巴撅起,不服气道:“那个婶婶就是这么叫那个大叔的!他们不是两口子吗?!”

      唐筱言大约听明白,忍俊不禁,对这个女子更是三分无奈七分欢喜,笑道:“夫人说得不错。可是‘那口子’是粗俗的叫法,在外人面前一般谦称‘我家相公’。”

      “是这样吗?”那女子疑惑蹙眉,想了想,不禁抱怨:“中原人就是麻烦,明明就是丈夫,叫丈夫不就好了,哪来这么多种说法!”

      唐筱言点点头,应声:“是,夫人说的是。可是中原人说得久了,也就成了习惯,怕是很难改了。夫人既然来了中原就只能入乡随俗了。”见到这样一个天真浪漫的女子,她说出的话也不觉带上愉悦,心想不知是哪个男子这么好的福气,能娶到这样的女子。

      那女子仰头看了唐筱言半晌,歪着脑袋想了想,“入乡随俗。”许是不太明白。她身后的男子忍不住又说了几句,女子脸色又不好看起来,只得对唐筱言说道:“真烦……我得走了,你叫什么名字?”

      唐筱言一愣,“唐筱言。”含笑答。

      “我叫北芦奚,我走了!”说完,冲唐筱言一笑,猝不及防转身就跑,一晃眼就把那两个男子甩出老远。那两人对视一眼,用西陵话说了几句,额头冒汗,苦笑连连,忙不迭的追去,不过看来是很难追上了。

      原来她说的要走,是要逃啊。唐筱言抿嘴不停的笑,这个女子真有意思!转念一想,西陵远在万里,与中原相交不深,为何一日之内可以在京城见到这许多人,想着就去问红姨:“京城有很多西陵人吗?”

      红姨想了想,摇摇头,恍然一悟:“对了,听说西陵前几日派了使臣来访,说是想与中原和亲。”

      闻此言,唐筱言敛去笑容,和亲?西陵与中原并无战事,来往也不多,为何此时要和亲,看来其中必有文章。倏忽想起苏暮雪,唐筱言一怔,西陵远派使臣前来,身份必然不低,或许……心中瞬间涌起无限可能性。

      可是要见苏暮雪就需去铃兰胡同,也就意味着,木九……想起那个名字,唐筱言禁不住的颤抖,冷意涟涟。

      该怎么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五十章 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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