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第四十六章 猜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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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
天景三年四月初十，自华北门而出的重兵突然团团包围了流明声的府邸，这位因狼烟谷血战名震三国的大将军，终因功高震主，被登基不足三年的新帝以“莫须有”的罪名降罪，满门抄斩。
负责抄家的是当朝丞相薛篙，也正是他，一手炮制了流明声那荒谬至极的罪名——通敌卖国。
流明声至死都瞪圆双眼，无法合目。他没有想到，取他性命、灭他全族的不是一江之隔的北漠狼族，也并非战场上的滔天杀戮，而是他指天发誓要效忠万世的君王！
马革裹尸的豪言，又怎抵得过帝王的一夕猜忌。流明声不怕死，他怕的是他无法再保护他的家人、爱人和孩子，以及流家几百口人的性命……可是怕，阻挡不了倾轧的步伐，所以他死不瞑目。
薛篙接过手下递过来的剑，毫不犹豫的刺入那女子的肩胛，血从剑刃两边溅出，她惊声尖叫，双脚一软却被身后的人用力攫住，衣衫瞬间浸血。
“娘！呜呜……放开我娘！”小流云大哭大喊，不断挣扎，幽山抱紧他死死不放。
猝忽抽回剑，薛篙平静的望向墙垣上的幽山，冷笑道：“聪明的放下那孩子，本丞相可以让她走得利索些，否则……”
那女子捂着伤口，唇无血色，跪在地上哀求墙上的人：“别管我……幽山，带流云走……啊！”
这一剑直没胸口，那女子绝望般看了一眼她的孩子，“流云，走……”伏地而亡。薛篙丢去剑，嫌恶的将手上的血擦在旁人身上，命令道：“上。”
“娘！”小流云最后惊呼一声，伤心欲绝，当场就昏厥了过去。
“大嫂！”银白面具下的面容震惊、扭曲，幽山瞪大眼睛，来不及去看怀中的流云，四面八方已攻来无数好手，余光瞥见不远处弓箭手满弓待发，只得凝神应对，寻得机会，遁墙远逃。
无数个夜晚，梦里都是娘亲被薛篙虐杀的画面，还有躺在娘身边，三个姐姐的尸体……十五年来，复仇的路上，这样的画面太多，逃脱不了的宿命，是他的血仇，是无论付出什么都要走到底的决绝。
听到响动，窗前的流云一顿，慢慢转过身去。床上的唐筱言已经坐了起来，视线相交，唐筱言脸色有些发白，抿了抿唇，将脸别过一旁，不再看他。
流云微怔，随即又松开眉间，淡淡说：“你醒了。”思忖片刻，又道，“昨日你突然晕倒在地，大夫说是因为连日奔波受累，休息几日就好。”无声将唐筱言送回客栈的时候，说她是被弄晕后带走的，应该记不得这许多。
唐筱言寒意裹身，忍住冷笑的冲动，缓缓点头，“多谢公子。”唐筱言觉得流云的演技比起东方域也是不遑多让，因为她还能从流云的眼里分辨出几分情真，然后听到他对自己说：
“你……”流云同样发觉了她的疏离和防备，踟蹰一停，继续道，“你身体不适，且在九渊城休息一日，明早再行赶路。”终究没有问，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什么必要去问了。
深吸一口气，唐筱言直视那男子的双眼，说道：“不必了。早一日到京城，公子就能早日实现计划，不是吗？”
流云身子一震，急急抬眼去看唐筱言，想要解释，可嘴巴刚张转而又缓缓闭上。师傅的心意他猜到几分，身上的宿命不会因任何人的介入而有任何改变。既然心中早已澄明，更无意再辩解什么，流云心内苦笑。
“为什么？”唐筱言眼眶微红，为什么他和东方域一样，欺骗她然后又不屑于解释，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自怨自艾，怪不得旁人。
流云神色如常，却始终不去看唐筱言，背转过身平静的说：“我告诉过你，不要太相信我。”唐筱言看着他一步步离开，无力靠着床柱，原来又是她的一厢情愿。
从客栈离开行了半日，两人始终沉默着，车内车外，只有车轮咕噜以及达达的马蹄声。唐筱言坐在车内，意兴阑珊，伸手抚摸胸前的琅嬛玉，想象车帘外那男子的背影，苦笑似乎是此刻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仔细想来，她真的不曾真正了解他，可信赖又从何而来呢，乃至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张口问过他到底是谁？是因为山崖底他舍命相救、还是因为花魁大会上他挺身而出，抑或是那日的白江灯会？唐筱言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有块大石，结结实实压在心上。
马车速度倏忽慢了下来，隐隐的打斗声从前方传来。唐筱言一愣，急忙掀起帘子，只见几丈外的路边茶肆，几个大汉围攻着一个青衫女子，女子手执长剑，束身窄袖，起手间快如闪电，她先是打了其中一个大汉几个耳光，跟着纤腿扬起，看着像是轻飘飘触到胸前，那人却直接飞将出去，倒地不醒。
其他大汉对望一眼，都露了胆怯，青衫女子旋了个身，长剑直指一人咽喉，杏面闪过不屑，嗤笑道：“无耻鼠辈，还要继续吗？”
“柔姐姐，真是你！”唐筱言呼喊，下了马车，快步朝青衫女子跑去，满脸惊诧。
东方柔乍见唐筱言也是吃惊不小，眼光跟着扫过流云，疑惑更甚。四周大汉此时不住求饶，东方柔本还想继续教训这些不知好歹的流氓土寇，只得草草罢了，放下手中剑，冷喝：“滚！”
那几人如临大赦，扶起地上伤者，不敢有半分耽搁，就怕东方柔反悔。此时的东方柔头束单髻，两根碧玉簪同方向斜插其上，妆容清淡，加上一身江湖女儿的装扮，少了些娴静，却添英气。
唐筱言上下打量，奇怪不已：“柔姐姐，你怎么会在这？”想起唐筱鹄，更是奇怪的问，“你不是应该在泰北的么？”
东方柔闻言脸色一变，唇色更白，见流云走进，柳眉轻蹙，不答反问：“你们这是？”眼神略有疑虑。也难怪她疑惑，男女同行，总难免让人浮想联翩，更何况唐筱言是漏夜出府。
流云不答，只去看唐筱言，那女子红云隐现，简单解释：“大哥托了一位爷爷送我去找他，半路出了些变故，爷爷又托了流公子转送我去京城。”
“是为了苏暮雪？”见唐筱言点头，东方柔大约明白几分，苏暮雪的事她自也知晓，当下想了一会儿，眼神几番徘徊，欲言又止。
流云看出她心思，回身牵起马，走出两丈外。唐筱言一直看着他动作，由近至远。东方柔见她眼神，一怔后即若有所思，轻轻一叹，想起了他的哥哥，只听东方柔说：“哥哥料得不错，你果真是要去京城的。”
唐筱言抬眼，几分惊异随即又了然，“他料事一向很准。他……”
“放心，即使哥哥想，现在他也不可能离开东方家。”东方柔知她心意，忙不迭说道，“你四哥通过官府在东兴郡和海蓝郡所辖海峡设了关卡，向过往船只收取过路费，转而与官府分账，一是躲避‘限贾令’征税，二是借此盘剥东方家海上利润，漂亮的一箭双雕。我哥哥这几日当是疲于应付。”
唐筱言不免瞠目，接着沉思，只淡淡应了一声：“是吗。”
东方柔一叹，打量唐筱言，她有些憔悴，比初见要清减许多，往日的衣服挂在身上也显得有些宽大，不觉道：“筱言，我知道我哥哥曾利用过你，可是你并没有受到过伤害，不是吗？你没有见到你离开之后他的样子，平日惯常的笑容都不再多见，况且……若不是因为你，哥哥又怎么可能让唐筱鹄有机可趁，东方家还得硬生生吃下这哑巴亏。”
咬紧下唇，唐筱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眼神望向天际，半晌后才道：“我不是因为他利用我，而是他要娶六姐。或许在外人眼中，两姐妹共事一夫堪为佳话，可是……”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她问，“他不会放弃六姐的，不是吗？”
这一路上唐筱言想通了很多事情，更看明白了很多事情。大哥说得对，东方域的野心太大，他决计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果不其然，东方柔在怔愣之后，摇了摇头：“你说得对，他不会。婚期已经定在了十月。”
深深吸了一口气，并不意外的结果，还是让她红了眼眶，唐筱言侧开脸，不想东方柔看到她眼里噙着的泪。心动然后错过，不怪阴差阳错，只是他们都不愿意为了对方而妥协。
低头看见东方柔抓在手中的长剑，唐筱言几分诧异，足不出户的世家小姐，转眼间如何成了身手矫健的江湖儿女，“柔姐姐，你，”脑中倏忽闪过烟云客栈中她楚楚可怜的模样，“你会武功？”
东方柔颔首，“不错。对不起，那日我骗了你，也骗了……汣弘。”提到唐汣弘，韶好容颜一黯。
“到底是怎么回事？”唐筱言微觉晕眩，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柔姐姐，为何你要答应我哥哥的提亲。你可知五哥对你的情意？”
东方柔努力一笑，梨涡浅现，“我知道。”望着唐筱言，往日的心结早已解开，“可是我太傻，既欺骗了他也辜负了他。不知再寻到他，他会不会原谅我……”
“寻他？”
东方柔不答，右手食指打弯放在嘴里，一个响哨，停在路边的白马乖乖跑到面前，东方柔执起马缰，才道：“汣弘知道四少向我提亲之后就负气离开了唐家，从此再无一分口讯，”摸着马儿的鬃毛，女子流露淡淡忧伤，“是我的话重重伤了他，可当他真的不见之后我才知道，日子没了生趣，每日看着日出日落，所谓的争强好胜都填补不了心里的空落……”
“柔姐姐。”唐筱言轻唤。
“所以！”东方柔挤出笑容，对着唐筱言，说给自己听，“我要去寻他，昆仑寻不到就去天涯，去海角，我用余生去寻，总会找到他的！”
唐筱言突然很想哭，可东方柔比她先红了眼眶，“好了。”东方柔登上马镫，挺身上马，俯视着唐筱言，“这里离京城不过半日多的路程，筱言，照顾好自己。”
唐筱言重重点头，在马蹄声中望着东方柔的背影越行越远，默默无言……然后她走向流云，夕阳的余晖里，她很想对流云微笑，可是脸一动，泪就先落了下来。流云身子一僵，急急别开脸，否则他真的会忍不住上前揽她入怀。
京城就在不远处，分别就在不远处。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 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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