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三章 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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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江灯会，是白江郡的盛会之一。
据说在这一天，九天之上的灯仙会降临白江，待新月初上，光晕拂过江面之际，即是灯仙在江面曼舞，借此祝福白江郡五谷丰登，人畜兴旺。所以为了迎接灯仙，白江郡每两年都会举行盛大的灯会，万灯齐燃，彻夜不灭。
唐筱言自小养在深闺，这种举城张灯结彩的大场面实属难见，记忆中也就是每年的祭祖仪式，可对于她却是不提也罢，不必细说。巫复青看出她心思，估摸着也只耽搁一日，应是无妨的。
于是当巫复青告知唐筱言多留一日的时候，那女子喜不自胜，满口答应，欢欣溢于言表。
直到夜幕降临，月儿才缠着黑纱半遮半掩，羞羞答答的登场。可白江郡早已万盏花灯点缀；江上湖波，但凡船只过处，都有灯火摇曳，如梦如幻。
唐筱言随着人群边走边赏，所经之处，无论是朱门还是寒舍，门楣上总少不了一两盏别致灯笼。她细细查看那些题字、图画，上有人物、山水、花鸟不一而足，特别是一对庞大宏伟的走马灯吸引了无数人的驻足。
唐筱言双眼放光，对身后的巫复青赞叹：“巫爷爷快看，那马儿好似躲在屏后，栩栩如生……”巫复青和蔼一笑，双手背在身后也凑上前去，与唐筱言仔细察看，相谈甚欢，在外人眼里倒真似爷爷与孙女一般。
又走了几处，路边摊贩顿时多起来。灯会的好处就在这，富者能闲庭漫步，饱了眼福；穷人亦可借此谋生，饱了肚子。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仅没有破坏幕幕灯景，反倒增添几许人气，一派热闹和乐。
“糖葫芦！卖糖葫芦咧！”听到吆喝声，唐筱言眼睛一亮，很自然的想起那顽皮孩子，抿嘴一笑就循声而去。巫复青摇头一哂，同样想起那孩子，不过却是苦笑居多。
路上行人很多，唐筱言左右避让，只眼睛不离那葫芦串，怕就此跟丢了。好不容易挤到面前，对着卖糖葫芦的小贩张嘴就道：“要一串糖葫芦！”却是两个声音交叠，唐筱言一愣，望向另一个声音的来处，嘴巴随即微张，眼眸深处那个身影愈行愈近。
今日的流云没有戴面具，发髻以墨带固定，白袍透着勃勃英气，唐筱言视线聚在他身上，讶然渐渐被微笑取代，突然的出现，不知为何，不再显得那么突然。
有丝微甜荡开，唐筱言樱唇抿出向上弧线，即使那男子一如初见，面上清清淡淡，可眸中的波动还是让她觉得，自己于他，并非只是一个陌生人。
“大傻妞？！”稚嫩的童声响起，就是这称呼别扭了些。唐筱言转脸看他，只见雪眸捧着九连环站在流云身旁，他是那么小，不足流云的三分之一，雪白绸缎依然那么扎眼。
唐筱言微微一笑，俯下身子，看着小雪眸的眼睛，问道：“雪眸在玩九连环吗？”
雪眸的眼中，唐筱言的脸渐渐放大，两颊因为笑容饱满如红果，寥若晨星的眸，笑容真挚，小雪眸似受了某种触动，眼睛眨了眨。随即感到另一个人的注视，他看见了唐筱言身后的巫复青，立马发出重重的一声：“哼！”
连带着唐筱言也不予理睬。小马尾一甩，小雪眸侧过脸，下巴高高扬起，顺便把九连环缠在了腰间。唐筱言捂嘴一笑，站直了身子。
流云上前一步，神色恭敬，“前辈。”
巫复青昨日并未看到流云样貌，乍见之下还有些疑惑，现在已是心知肚明，眼神在唐筱言和流云身上往返，突然捋须笑道：“哈哈，原来如此！”
不知为何，明明没有什么实质内容的一句话，唐筱言猝然觉得脸烫了起来，急忙转开，对着小贩说道：“给我一串糖葫芦。”声音如蚊。流云眼神随她，心中漾起涟漪，见巫复青看他，又急忙把眼转开。
巫复青笑容更大，捋着白须摇了摇头。
“呐，赔你的。”唐筱言将糖葫芦递到小雪眸的面前，想了想，加上一句，“还有，以后不许再叫我‘大傻妞’。”
小雪眸看看糖葫芦，又看看唐筱言，突然一把夺过，吐了吐舌头：“才不，你本就是‘大傻妞’，大傻妞！”
巫复青先是长叹一声，接着语气严肃起来：“这孩子实是顽劣！”
小雪眸见他样子，想起昨日之事，小脸一变躲进流云身后，怕道：“流哥哥救我！”拽着衣服，又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看着巫复青。
流云也是无奈，见巫复青眼中并无杀意，于是淡淡道：“那前辈请便。”
“啊？”小雪眸身子一顿，几分不可思议，仰头看流云，慢慢觉得委屈。小手握着糖葫芦，眼看着眼泪就要落下来。
唐筱言轻轻一笑，见他这幅委屈的样子，再次俯下身子：“现在你要叫我什么啊？”柳眉一挑，眼中全是戏谑。
小雪眸嘟着嘴，执意仰头看他的流哥哥，可流云不为所动，这次似乎是铁了心的不愿管他。小雪眸这才泄了气，不情不愿的嘟嚷了一声“姐姐。”唐筱言一个忍不住，笑出了声，巫复青也含笑，只流云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十分无奈。
正在这时，前方鞭炮声、锣鼓声骤然齐响，往来的行人像得了什么信号，纷纷向那个方向赶去，脸上都是喜气。过了小许，还有人隔空高喊：“都来哎，张家大老爷今年的花灯比往年更漂亮！”
对望一眼，巫复青说道：“我们也去凑凑热闹罢。”唐筱言、流云先后点头应允，小雪眸含着糖葫芦也没反驳。于是几人跟着人潮也往前走去。
却说张府门外空地上早已围了很多人，张老爷高冠锦服站在门前高台中央，见台阶下的人群慢慢聚拢，微对身边人示意，接着就有两个美貌婢仆从府内走出，端着长长木竿，上挂花灯，一左一右站在张老爷身边。
人群开始骚动，望着花灯议论纷纷。若说做花灯的手艺，白江郡中数这张老爷的夫人最佳，又因为张府是远近闻名的书香门第，故此，每届灯会张夫人都会特制两盏花灯，配上灯谜或诗联，寻的正是那些才能兼备之人。
张老爷年逾不惑，气质儒雅，先是长身作了一揖，而后缓缓道：“各位父老乡亲，张某人以灯会友已有多年，承蒙不弃啊。”话音未落，台下响起应和之声，张老爷笑了笑，继续道，“今年的两盏灯略有不同，想必大家也有所觉。”话到此处，卖个关子，张老爷但笑不续。
再看左边的那盏，灯身五面，各画有一小儿，十分惟妙惟肖。流云想了想，脱口而出：“五子登（灯）科。”唐筱言含笑点头，看往右边那盏，只见一紫衣女子曼妙身姿，对镜梳妆，几可媲美嫦娥一类的人物，却并非直接画在灯面上，而是宛如坐在灯内，难得的是一颦一笑如此逼真。
唐筱言看得痴了，“莫非是西川紫姑，传说中的胭脂神？”流云闻言侧头，却只静静注视着身侧女子，薄唇轻抿，没有接话。
两人中间的雪眸却是嘴巴大动，望着花灯，不甚感兴趣的样子，吞下最后一颗糖葫芦，干脆拿出九连环兀自玩弄起来。
巫复青刚要说话，突觉身后一凉，骤然回身望去，眼睛微眯，思忖半晌后悄悄退出了人群。流云稍稍侧身，见他离去，沉思片刻也不点破。而身侧，唐筱言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盏花灯上，更是丝毫不察。
张老爷见人群议论得差不多了，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片刻，“左边乃五子登科，寓意大小登科，自然是祝各位公子前程似锦；右边是西川紫姑灯，寓意容颜常驻，各位夫人小姐才貌两全。”顿了一顿，到了重要处，“西川紫姑灯下设了棋局，感兴趣的朋友可上前参详；而五子登科上则是鄙人所作拙诗一句，盼求工整下句。”
张老爷刚把话说完，唐筱言就冲流云一笑，然后向西川紫姑灯下的棋盘走去，她实在是太喜欢这盏花灯了。流云刚想动作，却见雪眸只顾摆弄九连环，小剑眉几乎挤到一处，看来这孩子是不打算自己移动步子了。流云无奈，抓着他的领口将其提起，几步跟上唐筱言。
“这是一盘死棋呐……”唐筱言和周围人一样，不得不蹙眉沉思。不知何时，眉间骤然一松，唐筱言率先寻得生机，伸手从棋盒中执起一颗白子，“嗒”脆声一落。流云微微一怔，看往唐筱言的眼神跟着一沉。
棋盘上，白子用“断”法直接切开了黑子棋与棋之间的联系，生机陡现。
“好！”周围顿响赞叹声，不知多少对眼睛齐刷刷的看向唐筱言，让那女子羞赧的低下头，轻声答：“承让了……”见她如此谦虚，旁人更是大赞。张老爷也注意到这边动静，走了过来，看见盘中局势，抚着胡须大赞：“姑娘妙棋。将花灯……”
“爹。”女子的声音响起，生硬打断了张老爷的话，众人只见一弱骨纤形的女子缓步踱入，对上唐筱言的眼神轻点了下头，以示友好，这才继续道，“棋生局未定，这盘棋还能继续下。胜负未分。”
此人乃张老爷的独女，也是白江郡的才女张宛如。
“这……”张老爷犹豫。
唐筱言此时正好生了棋瘾，急忙出声解了张老爷疑豫：“张老爷不必为难，就如张小姐所言。”张老爷听了此言难免对这女子生了几分好感，点了点头。
那边，张宛如已望着棋盘开始思索，很快便落了第一子，就这一步立马显出她的棋力，刚才唐筱言辟出的路径又被她的黑子堵死。唐筱言暗赞一声好，紧跟落子，这么你来我往几番，本有些成竹在胸的唐筱言竟无法再下子。黑子形势大好，盖了一片。
张宛如微微一哂，自是胜券在握，面上哪能不显出几许得色。唐筱言嘴唇发干，手中的白子被她摩挲得光滑，可还是不知下在何处，她轻轻一叹，颓势难改，刚想服输，
身旁的流云突然出手，白子一起一落，吓到了唐筱言，也惊到了张宛如。张宛如抬眼看那男子，不禁一愣，刚才只顾下棋竟没发现这样一位清俊公子，再看棋局，自信一笑，继续落子。
可局势慢慢变了，流云靠、挤、断一气呵成，用“腾挪”的手法使自己的棋子有了生根之地，再接着几步点、封的下法，生生把一盘死棋养活。张宛如额显冷汗，再三思索，只得放下棋子，抬眼看了那男子一眼，心服口服：“公子赢得漂亮，宛如输了。”
张老爷也甚是满意，招呼下人摘下花灯，亲自递给流云，赞赏有加：“公子大才，受之无愧。”
“多谢。”流云接过，自始自终都是一个表情，似乎对他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唐筱言则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刚想出声，那漂亮的西川紫姑灯已转到自己的面前，然后与流云无波的眼眸相接，那男子对她说：“给你。”
周围窸窸窣窣起了议论，唐筱言不禁羞红了脸，大庭广众下赠灯，饶是流云面色冷淡也让人遐想不已。唐筱言讶然，心头生了几丝异样，见那么多人看着自己，立马颊添红霞，磕磕绊绊道：“我，我不能要，是公子你赢的……”
“我不喜欢。”言简意赅，然后几乎是掷到了唐筱言的手上，提起雪眸就走到边上去了。唐筱言无法，望着他的背影，心绪起伏不定，犹如小鹿乱撞，那声“谢谢”很久后才得以出口，不过也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了。
只是不知有没有人注意到，同样望着流云背影的，还有刚刚输了棋的张宛如。
西川紫姑灯有了归属，就只剩左边的“五子登科”，众人跃跃欲试尤胜刚才。张老爷复又登上台阶，朗声道：“大家稍安勿躁，西川紫姑灯已被这边的公子摘去，接下来就请听五子登科的诗联，上句是‘秋雨潇潇，烂漫黄花都满径’。大家请对……”
比起刚才的棋局，此刻的对联就热闹得多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绞尽脑汁的思索着。唐筱言捧着手中的花灯，感觉到自己与流云的衣裳偶尔轻触、分开，思绪纷乱。
身后突然有人高声喊：“张老爷请听，冬雪纷纷，桀骜寒梅还溢园。此句如何？！”
此话一出，惊醒了唐筱言的思绪，她抬头望向右边挂着的花灯，五子登科……小心仰头看了流云一眼，只见他望向前方，不知此刻在想什么。
那边张老爷小斟尔尔，摇摇头，“‘溢园’对‘满径’不够工整，再来再来！”
唐筱言心中一动，莫不如也赠给他一盏花灯？这么想着，搜刮着肚子里所有的墨水，口中还念念有词，唐筱言身子紧绷，不由紧张起来，就怕谁抢在前头。流云似有所感，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有了！”唐筱言一喜，也扬声道，“夏日灼灼，馥郁粉荷几漫塘。”
紧跟而起的，还有一个女声，“春风袅袅，扶疏绿竹正盈窗……”
唐筱言一愣，闻声寻去，张宛如刚好念完，接触到唐筱言的眼光，还是那种礼貌的点头，比冷漠还要疏离。唐筱言哪还管，急忙去看张老爷，只见张老爷嘴巴起合几次，微笑点头，说道：“读将几遍下来，还是‘春风袅袅’的意境要胜‘夏日灼灼’一筹……来人，将花灯摘下给小姐。”
唐筱言耷拉脑袋，泄气不已。
流云则看着那盏花灯被递到张宛如的手里，不觉闪过一丝失望。他俯下身子抱起雪眸，那孩子还在摆弄，九连环只剩最后三个，难怪他如此入迷，毫无反应。然后流云对唐筱言说：“走吧。”
唐筱言还未来得及应下，就见张宛如手捧花灯向这边行来，微微一怔，她听到张宛如对流云说：“公子，这盏花灯送给你。”那抹红云为心仪之人而生罢。
唐筱言的心沉了下去，还泛着一丝酸楚。面前的女子虽算不上绝色，可胜在聪敏，琴棋书画样样皆精，而自己……唐筱言那些隐藏着的自卑感油然而生，她下意识的转身想走，
却被流云死死抓住了手肘，然后她听到流云的声音说：“在下无心仕途，多谢美意。”然后手肘上的手移到了手腕，流云将唐筱言带离了人群。
如果当时流云有回头看，他一定可以发现此时唐筱言嘴角的笑容，荡漾着到了眼底。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三章 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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