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胖小姐》苏藏

36、第三十五章 用心良苦

　　双手缓缓没入素白短袄的袖子，乌黑秀发捧出翻领；抚平袄子的斜交领，拉出斜下方的蝴蝶带子；粉红百褶裙自下而上，停在腰间，一圈环佩叮当。云髻娥娥，描摹新月弯眉，那女子颜如舜华，仪静体闲。

　　春晨望着铜镜中的唐筱言，她只随旁人打扮，一言不发，眸深似潭。春晨轻叹，这些衣裙首饰都是唐筱鹄差人特地为唐筱言所寻，加上唐筱言比往日清减许多，本以为如此打扮必然光彩照人。

　　可铜镜剪影，春晨需得承认，失却那眼中的澄澈明亮，再秀丽的妆容也焕发不出一丝光彩。境由心生，容也由心生。

　　“七小姐，老爷看到您这幅样子如何能宽心养病。”春晨放下手中胭脂绣盒，劝道。

　　唐筱言这才微微一动，一眼就看见镜子中的自己，先是愣了愣，随即苦笑。转开身子，看着身旁的春晨，轻问：“春晨，你和我说实话。大娘二娘去了哪里，还有我三哥，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要骗我。”不要连你都欺骗我，唐筱言最后默念，看着春晨的眼神无比认真且执着。

　　“七小姐……”春晨心疼地抚上她的额发，眼底是自我挣扎，“有些事情您迟早都会知道。春晨只是一个下人，这些事轮不到春晨去说。可大少奶奶曾教导春晨，不被欺骗的最好方法就是自己去看。”

　　大嫂……唐筱言想起昨夜的周司棋，那张明丽的容颜，是即使身陷千军万马依旧能坦然以对的顽强，唐筱言自问自己做不到。那时劝慰唐汣宇不要放弃林徽儿的话一举应验，“周知府的千金，她也很无辜，不是么？如果她自此爱上大哥你，但是今生都得不到大哥的真爱，她何其可悲！”

　　正如大嫂所言，自作的因自尝的果，可谁是谁的因，谁又是谁的果？突然想起昨夜转身离去的东方域，唐筱言鼻尖酸楚，眼眶不觉红润。苏姑娘，那日西华舍你而去，你是否也如我这般心境，我又能否如你那般坚强？唐筱言悲哀的想。

　　唐府，东面主屋。

　　唐筱鹄跨过门槛，灰白衣摆上下一晃，人已走进卧房。屋内丫鬟小厮看见他都停下手中动作，卑恭行礼：“四少爷。”

　　屋内内室，卧榻上，唐老爷将药碗交回给床边的刘总管，就看见唐筱鹄走了进来。唐筱鹄的下巴瘦削了许多，越显得清俊。唐老爷轻咳，半坐半倚，苍白衰老的脸一动，他先说话：“你来了。”

　　唐筱鹄喊了一声“爹”，然后坐在刘总管置在床边的圆椅上，闻着唐老爷身上浓重的草药味，他薄唇一抿又松开：“爹，筱言回来了。”

　　唐老爷点点头，“刚才汣弘来过，我已经知道了。”望着唐筱鹄始终展不开的眉头，本想说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唐筱鹄接过刘总管递来的水，待唐老爷这阵咳嗽过去，才不忙递上。

　　唐老爷却摆摆手，没有接过，缓了口气才道：“筱鹄，当你决定要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开始，你就得明白看到将失去的东西。”唐老爷淡淡的说，“唐家我就交到你的手里了，从此以后，‘唐闵谷’这个名字是我自己的。”

　　“为什么？”唐筱鹄心中起伏，他以庶子身份夺权不是唐家大忌吗，为何这许多天以来，唐老爷未露丝毫责怪之意，而且“爹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他有这份夺权之心。

　　唐老爷有些费劲的侧过脸看唐筱鹄，突然笑了，“你是我儿子……还记得你小时候写过的一句话吗？‘鸿鹄不弃，终有青天’，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自甘人后；这么多年，无论你如何隐忍，你眼中的那份野心，没有变过。”

　　唐筱鹄一震，仿佛有人用锤子重重击在他的心上，他脸色剧变，“既如此，为何您……”那份震撼令唐筱鹄几乎维持不住他一贯的自恃，话音略见颤颤。

　　“阻止你吗？”唐老爷欣慰地笑，“为什么要阻止你。看来你还不知道一件事，唐九公之所以会辅助你，很大一部分是我的授意。”

　　轻飘飘的一句话，唐筱鹄所有的镇定都化为乌有，他自视甚高，韬光养晦、暗自筹谋多年，本以为今朝夺权是自己谋略得当的关系。可他的爹竟早已洞察他的夺权之心，辛苦争来的权力地位，原来只是施舍吗？！

　　唐筱鹄脸色黑沉，禁不住颤抖。

　　床上的老人抚着自己的胸口，花白的头发搭在他的白袍上，那衣袖这般宽阔，将唐老爷的身子衬得愈发清瘦，岁月无情，它来它走仿佛只是合眼睁眼的一瞬间。

　　“你也不必这么灰心。”唐老爷伸出苍老松弛的手拍了拍唐筱鹄的手背，“嫡系掌权多年，积怨颇深。你联合庶族暗暗培植势力的方法很是明智，即使我当时出面阻止，也只会让旁支庶族更加团结，不仅会使唐门族人离心，而你怕是会提早夺权，这么一来只会让唐家陷入你争我夺的混乱，外人则趁虚而入……这是我无法坐视不理的。”

　　“爹……”唐筱鹄唤，这一刻他不再是家族斗争中胜出的佼佼者，只是一个男孩，坐在父亲的身前，感动于父亲的深谋远虑、处处呵护，“那三哥的出走北漠是您的安排？”瞬间，他明白了一些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唐老爷点点头，“沣蠡智勇有余，但谨慎不足。商场如战场，明枪倒是易挡，难防的却是暗箭……虽然有些惋惜，但沣蠡不是做这当家的料。”

　　“可‘嫡者掌权’是祖训。”唐筱鹄蹙眉疑惑道。

　　“那你可知我唐家祖宗为何要定下这么一个规矩？”唐老爷不紧不慢，徐徐而问。

　　唐筱鹄思索，半晌不得其解，只得回答：“筱鹄不知。”

　　“唐家从中原立国开始就已从事商贾之事，代代繁衍，到第三代因为兄弟夺权互相残杀，以致家族分门结派，实习大为削弱，生意萧条。后来第四代，也就是祖爷爷为避免类似事情，不得不立下这个规矩——‘嫡者掌权’以避免不必要的家族纷争。”一段话说完，唐老爷稍稍停顿，又继续，“但从最近几代开始，庶子夺权越加频繁，我和九公又一致认为‘能者居之’才是保唐家繁荣的不二之选。既然沣蠡无法胜任当家之位，而你又不会放弃夺权之心，不如就趁我还在世，让整个唐家有个安然的过渡，以避免他日你再争权所引起的动乱……”

　　长话说完，唐老爷倦容满面，由此可见他说这番话是如何的费力。唐筱鹄久久不言，震惊抑或钦佩，对于身前的老者，唐筱鹄有太多的话想说，可终于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许久，想起现在不知所踪的唐沣蠡，沉声问道：“可您让三哥避走北漠，他如何会甘心？”

　　“不甘心总好过没了命，”唐老爷眼中精光一闪，不同于刚才的和乐，此时这话听来有些不同寻常的冰冷，看着唐筱鹄心中清明一片，“你在泰北布下天罗地网，等的不就是沣蠡的自投罗网吗？”

　　“……”

　　“原来爹早已洞悉一切，筱鹄还在您面前班门弄斧，可笑，可笑。”唐筱鹄自嘲，可眼中并无怨念不甘，仔细分辨竟还有一分轻松。

　　唐老爷了然，“你倒不必如此，我知你心中不愿。林徽儿是你救下的罢，即使是疯了你还是给她安排了郊外的别院，不可谓不悉心照料，我猜汣宇从帮你到离开都是心甘情愿的。”望着唐筱鹄，唐老爷是真的十分欣慰，可随即又换上一抹厉色，“可是筱鹄，心怀恻隐不是不可以，但妇人之仁则是最大的忌讳。心狠手辣才能保住你的位置，保住唐家的繁华，你需谨记！”

　　唐筱鹄正色道：“筱鹄自当铭记于心。”想起一事，又道，“可以三哥的脾气，避走北漠，他竟也愿意吗？”其实心中还是藏着一分怀疑，

　　唐老爷枕着软被的头动了动，才慢答：“我派了一支队伍路上截他，只他一人活命，这样还遑论愿意不愿意，他自己也清楚，要是执意回泰北，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捋须长叹，“不过这笔账就得记在你的账上了，他现在必定是恨你入骨的。”

　　看着神色自若的唐老爷，唐筱鹄只觉身后几丝冷意，他爹的狠绝实在是胜他太多，神色几变，唐筱鹄不得不佩服的说道：“爹的才智实是胜筱鹄千里之远。”

　　以唐筱鹄的名义派人去杀唐沣蠡，既让唐筱鹄在唐家立了威，又让唐沣蠡保下性命；既让唐九公一众叔伯有胜者为王的理由推举他掌权，又使嫡系没有了上位人选，又因为唐沣蠡得以活命，对他的仇恨也不至于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一举数得……

　　为什么他就想不到这样的妙计呢？唐筱鹄有些灰心，所谓的泰北的天罗地网，比起他爹这小小的一计，真如关公面前耍大刀，幼稚又可笑。

　　“才智，不，我胜你的不是才智。是阅历……”唐老爷微微一笑，眼神旷远，眼前是过往的一幕幕，“世事艰难，如果有一日你也似我这般，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你赢的并不比你输的多多少。因为只有输过的人才知道怎么赢。”顿得一顿，轻咳几声才又道，“对了，筱言既已回来……她品性善良，对于这番变化必然有些难以接受。”

　　唐筱鹄沉思半刻，刚要答话，外室突然传来众人请安的声音：“七小姐。”他身子一僵，看着那抹浅红徐徐迈入，喉间的话又咽回了腹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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