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章 迷雾重重 ...
-
东方域顺着廊道继续向前走，庭院里依旧落花萧瑟，即使有了阳光也未见多少暖意。停在唐筱言的门外，东方域想了想，刚要抬手敲门，面前的雕花木门却先他一步从里面被人拉开，对上唐筱言诧异的双眼，他微微一怔，然后含笑。
“东方哥哥，原来是你。”唐筱言回以赧笑，说道。
东方域将手中的深蓝色披风递去，道：“天气转凉了，你的衣裙太过单薄。”丝丝暖意落在心间，唐筱言觉得脸有些烧，接过披风，侧过身让东方域走进屋内，小声道了句：“谢谢。”
东方域坐定，唐筱言替他斟了茶，动作娴熟，看得东方域一愣。唐筱言一无所觉，放下手中的茶器，犹豫半刻，方道：“我想回漪红楼一趟。”
东方域了然，“其实你不需这么担心，昨夜大夫说苏姑娘的剑伤并不深，血也很快就止住了，应该是无碍的。”
唐筱言也坐了下来，摇摇头，有些话是她不知该不该和东方域说。杯中的茶，茶香氤氲，屋内静谧无声，东方域只是望着出神的唐筱言，并未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唐筱言启音，那男子便露出笑容，荡到了眼底。
因为唐筱言，是信任他的。
可是听完唐筱言的话，东方域不再保持镇定，手握杯沿，神色凝重，“苏暮雪竟然是西陵公主。”联想起今早东方柔说的话，没想到在这中原边城内，一场小小的花魁大会，在场的人个个都非同寻常。看着面前的唐筱言，她这些时日到底经历了什么。
唐筱言点头，“所以我不能将她一个人留在漪红楼，我答应了她，要帮她回到西陵。”
心内轻笑，果然唐筱言这种富家小姐总是天生的乐观，中原之大，西陵之远又岂是说帮就帮，说回就回的？东方域不免嗤笑。可是唐筱言蹙起的娥眉，神色认真，望着东方域似乎在寻求他的帮助。
东方域不觉敛了笑，“好，用过早饭我陪你去。”这句话他说的时候是认真的。
唐筱言闻言一喜，“谢谢东方哥哥！”不觉又有些黯然，“对了，昨夜柔姐姐说‘忠人之事’，可是四哥托您和五哥来寻我的，为何四哥自己不来？”
“泰北出了些事，四少走不开。”东方域只简单一句，却让唐筱言瞬间紧张起来，忙问：“出了什么事？”
东方域将她的手包裹，安慰道：“姑父在京城生了一场大病，半月前刚刚回到泰北。姑父这场病来得十分突然，忙乱总是难免的，四少自然要在床榻陪伴。”
“什么？！”唐筱言一下子站了起来，满面焦急，“怎么会这样，爹向来身子健朗……”东方域拉她坐下，说出的话让唐筱言略微纾解，“先别急，病虽来得急，可总算是稳住了，我与姑父分别时，他已能自己进食。”
长舒口气，唐筱言努力平伏心中焦躁，念及一事，奇怪的问：“既如此，五哥为何随你前来？”
“几月前听说你被山贼掳走，四少就遣了汣弘上京沿途寻你。他四处寻你，期间又被逍遥子大师召回昆仑，前后一耽搁，等他到京城的时候姑父也已经离开。”东方域微微停顿，又道，“我那个时候正好也在京城，本打算与汣弘一同返回泰北，偏巧这个时候收到四少的飞鸽传书，信中提到你并未遭受意外，正栖身在烟云城内，京城距离烟云城路途不远，于是我们就连夜赶到此处。至于后头的事，正如你所见。”
唐筱言听完，先是生出原来如此的感受，后又觉得哪里奇怪却始终不得其解。转而想起唐沣锦，蹙了蹙眉，唐筱言问：“我六姐……”那日滚落马车的一幕从眼中闪过，唐筱言顿生几分怨念。
谁都不是圣人，唐筱言当然也不例外，只是终究狠不下心，用尽全力去恨。更何况那人还是她的姐姐。
不知是不是唐筱言的错觉，在提到唐沣锦的一刹那，东方域的眉间几不可见的一皱又很快松开，知道唐筱言言下之意是想知道唐沣锦是否已选上太子妃嫔，只听东方域答：“沣锦和柔儿一样，都已落选。”
唐筱言一愣，以唐沣锦和东方柔的姿色竟然双双不中？！“这太子爷眼光未免也太高了。”忍不住嘟囔。随即又觉得几分庆幸，幸亏她没有上京，否则她这幅样子，那太子爷是更加不会瞧进眼里的。
“沣锦和柔儿选不上，并非她们不够出色。所谓妃也，无非‘权益品貌’四个字。妃者，权势其一，利益其二；至于品是看品性是否能够驾驭，而容貌只能置于最末。”东方域望着唐筱言，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好，多说无益。
唐沣锦与东方柔之所以落选，与其说是天意，更多的则是人为。更何况选妃当日，太子爷根本没有出席，所有事务都是由皇后一人主持，而唐沣锦和东方柔根本没有上殿觐见，选不上本就在意料之中。
唐筱言默然不语，想起唐沣锦那张绝美张扬的脸，落选而败，她该多么的不甘心。是该幸灾乐祸的，可是唐筱言始终恹恹，“六姐一定气坏了吧。”
阳光终于穿过窗户，一股脑挤进了屋内，照在铜镜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唐筱言不舒服的躲过这股光芒，就听见东方域的声音：“天已大亮，我们还是先去漪红楼，姑父盼你多日，我们还是要尽快赶回泰北。”
想起身在泰北的唐老爷，唐筱言复又一阵心焦，点点头急忙起身，刚要离开就被东方域牵着手腕带了回来，“披风。”唐筱言微微一愣，看往手中捧着的披风，深蓝锦缎如海，既亮了眼又暖了心窝。
替唐筱言系好披风领前的带子，东方域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离开客房。唐筱言一路跟随，衣襟摩挲，廊道蜿蜒上下，那一刻，唐筱言真的很想就这么走着，走着，永远不分开。
可是，命运从来惹人厌，日后赤裸的真相渐渐浮出，唐筱言才恍然想起今天，东方域在提起唐沣锦时躲闪的神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此时天色虽亮，可毕竟未到午时。照理说这个时候的漪红楼应该是大门紧闭，楼内冷清，姑娘们也都还在休息。可是当东方域陪着唐筱言走进柳巷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漪红楼门前人马成群，本就不宽的小道更是狭窄。
门外的护卫自是认得东方域和唐筱言，缓缓让出一条道。东方域镇定自若，唐筱言紧跟其后却不免心生惶恐。高头大马近在咫尺，手上刀剑明亮晃眼，不是任何人打此经过都可以像东方域那样视若无睹的。唐筱言看着东方域的背影，那身白衣即使单薄，却是此刻所有安全感的来源。
尘缘女子，大抵都希望有这样一个男子，默默走在自己的身前，不近不远，不离不弃，用背影告诉她，不用害怕……有一瞬间，唐筱言很想微笑，更加想哭。
楼外护卫包围，没想到楼内也不遑多让。楼上楼下站满了护卫，统一的衣饰，整齐而威严。唐筱言咋舌，这还是寻欢作乐的漪红楼吗？东方域也微微一愣，登时陷入沉思，看来这木九的身份果然非同一般。
大厅内，屏风俱撤，华丽的碧箩镂空圆桌边坐满了人，都是漪红楼的姑娘丫鬟小厮，唐筱言怔神环视一圈，就看见中间一张台子香儿站了起来，急匆匆走到他们面前。
“筱言，你总算回来了。”香儿满脸焦急，说得极快。
“这是怎么了，大家这样的表情？我昨夜离开时还好好的……”唐筱言不解。
香儿压低声音：“盈娘自昨夜上台之后就再没有见过她，媚鳕说要寻她也是一去不返。我们正纳闷，天还未亮，张县令就带着一队护卫层层包围了漪红楼，什么话都不说，只命令我们不许离开漪红楼半步。”
“怎么会这样。苏姑娘呢，可醒了？”
香儿摇摇头，“在房里，还是没醒。”话到此处，声音更沉，“那九爷比你们早到，刚刚进了苏姑娘的房，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似乎连县老爷都惧他三分的样子。”
话音未落，东方域就仰头望向二楼，苏暮雪的房前更是护卫环峙，本是深思模样，却见那门陡然打开立马打断他的思绪，那大刀护卫几步向前，站在栏边，冲着楼下的东方域和唐筱言说道：“两位，九爷有请。”语气冷酷，惜字如金。
东方域冲着唐筱言安抚一笑，让唐筱言走在了前面，上楼行到门前，自始至终，东方域的表情泰然，自然也猜不到就这短短的路程他心中已有计较。
屋内，木九坐在八仙桌前，桌上放着青花白玉茶杯，整个屋子弥漫着清远绿茶的芳香以及苏暮雪身上散发出的草药味。两种味道融合在一起，令这简单的闺房平添几许特别。
唐筱言从入屋开始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内室，那里床帐层层，不知床榻上的苏暮雪伤势如何，若说剑伤不深，现在早就该醒了才对。床前有丫鬟伺候，挡着唐筱言的视线，她更加看不清楚。
手上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木九虽是坐着，但那眼神仿佛是在居高临下的俯视，眼神先是掠过唐筱言，见那胖丫鬟只不停的向内室探看，根本不看他，如此明目张胆的忽视，木九已有几分不悦。感觉到注视，木九将目光移开，这才与东方域的视线相交。
高手过招，不一定是刀光剑影，有时候一个眼神也是胜败的关键。东方域作了一揖，态度谦恭也仅限于态度。木九嘴角沁着冷笑，似无意点破：“叱咤商界的新秀，东方域其人果然比传言更令人惊叹。”
东方域见他点破自己身份并无多少惊讶，一哂间暖意居多，回应：“九爷谬赞。”看了眼木九面前的青花茶杯，又道，“这茶香，若东方没猜错，九爷所品正是江南名茶，清远绿芽新。”
“有些见识，正是此茶。”随着话声，手中扇子猝忽打开，风起发扬，木九来了几分兴致。
“清远芽儿新，千丝滤余一；茶香蕴宫闱，龙涎垂满园。”看见木九的扇子猛然停下，东方域微笑，并不打算停下，“东方不才，不敢自诩‘叱咤商界’，但九爷器宇不凡，叱咤天下却是名副其实。”
同样是点破身份，东方域显然要高明许多，至于后半句话，虽是字字奉承，木九却无半分得色，这些话听在他的耳里怕是讽刺居多。一旁的唐筱言奇怪的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不明所以，这云里雾里的话像缠绕的线团，缕不出头绪。
见屋内顿时陷入沉寂，唐筱言最后看了眼内室的苏暮雪，出声打破：“九爷，可否让我们带走苏姑娘？”
“怎么，不再自称‘奴婢’了吗？”木九转开与东方域对视的眼神，问道，“泰北唐家的七小姐。”既然能查到东方域是乾兴商行的当家，要知道这丫鬟的真正身份又有何难。
唐筱言一惊，急忙去看东方域，见后者回以安抚的笑，这才慢慢稳定心神，回答也有底气得多：“九爷未曾摘得玉牌，自然也无权决定花魁的人选，苏姑娘还是自由之身。”
不知为什么，看见她与东方域眼神交流，无声的求助，木九但觉几分气息不畅，眼中带上一抹厉色，寒声道：“这天下，还没有我决定不了的事情。”话中的狂妄一如往初，“况且昨夜玉牌不翼而飞，你我有目共睹。她既因我受伤，便得呆在我处伤愈为止。”
没有半分让步。
唐筱言蹙眉，一如既往的，还有她发自内心的憎恶这男子的霸道和蛮不讲理。东方域第一次见到唐筱言这样的神情，微微一愣，若有所思。只见那女子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用力的压在了桌子上，等到她将手撤去众人才得以看清，桌上摆着的，赫然就是那块玉牌！
震惊的何止是木九和东方域，身侧一众护卫全部变了脸色。昨夜场面混乱，等到伪装成柳纤纤的刺客自尽，才有人发现玉柱上的玉牌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如非唐筱言武功高强，避过众人耳目摘落木牌；就是有人暗中帮助，趁众人不察，偷偷收入怀中随即潜出水榭。
当然，后一个的可能性要远远大于前者。
东方域惊诧过后，顿时醒悟今早上唐筱言何以能先他一步拉开房门。唐筱言看着木九，想起今早在床边发现这玉牌，论震惊她当时比现在众人的表情更甚，听到门外的脚步声，第一反应就是立马打开房门，看见的却是拿着披风的东方域。
东方域又何须夜半潜入她的房间放下这玉牌。那么，就只剩一个可能性，唐筱言心中情绪难言。流云，不知何时能够再见，不知这许多“谢谢”有没有机会向你当面道出……
“这是我第二次对你说这句话，”木九伸手拿起玉牌，半晌后说道，“你倒是有几分本事。”
唐筱言无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问：“如此，我可以带走苏姑娘了吧。”
“本少爷现在开始好奇这苏暮雪的身份。不过一介青楼女子，何德何能，竟然能让富甲天下的唐家，以及东方家倾力相助？”木九话中的轻蔑，毫不费力的再次激起唐筱言的怒火。
“这不劳九爷费心，”唐筱言怒气腾腾，连她自己都克制不住，“不过九爷可别忘了，若非这青楼女子，你昨夜很可能横尸水榭！”
“大胆！”
“筱言！”
东方域的声音和木九身后的护卫一并响起，声音之大，惊了唐筱言一身冷汗。饶是如此，唐筱言仍旧与木九对视，丝毫不让。东方域满脸不解，这样的唐筱言让他恍若光芒刺目，一半担忧一半振奋。
木九眼神阴郁，慢慢站起，上前两步，站定在唐筱言的面前。健壮的身躯挡在面前，原来木九如此高，唐筱言仰头看他，在她以为木九要动手的时候，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漪红楼里的任何人都不能离开。若非确认你是唐家走失的小姐，你以为你能如此容易的进出？”
东方域本提起的神经见木九的不动作而慢慢缓下，可唐筱言却将声音拔高一度：“为什么？！既没杀人也没放火，你有何权力封楼？！”
“哦，盈娘刺杀朝廷命官，可算封楼的理由？”木九看着唐筱言的双眼，轻声一问却似惊雷洞穿云霄，唐筱言不可置信的倒退半步，“你胡说。盈娘昨夜还在水榭之上，什么谋杀朝廷命官，你不要含血喷人！”
“可笑，我木九也需玩这种低三下四的手段吗？”木九嗤笑，继续的话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她已畏罪自杀，尸体正押往京城天牢，你若有兴趣可上京一看。”
死了，盈娘死了……唐筱言反反复复的呢喃，怎么会，这怎么可能。虽然一再告诉自己不要相信，可是为什么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唐筱言泪满衣襟，不愿意相信那个灿若桃花的女子，说没了，就没了……
东方域蹙眉，手下意识的抓住身侧的暖玉，反复摩挲。不经意走进的棋局，想要顺利的抽身而出，往往不如想象的容易，瞥了一眼泪眼迷蒙的唐筱言，再看面前桀骜不驯的木九。
那份坚定因何而生？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章 迷雾重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