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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奈何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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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归来,就是大宴。全国各地的唐家族人都会赶回泰北,参加一年一度的家族大会。加上唐家长子唐汣宇要在这几日娶亲,唐家近一个月以来可谓是忙得不亦乐乎。张灯结彩,扩充家奴,东北角的宅子甚至扩开好几十间新屋,就怕来的客人无法完全住入。
唐家大院的西北角,有一个不起眼却十分别致的小楼,唐筱言就住在此间。因为从小不受重视,西阁既偏僻又清冷,除了唐沣锦闲得无事喜欢来闹闹,其他时候是异常的静谧安宁。
无怪唐筱言自己都称,她的西阁是唐家的世外桃源,误入桃源叹美景,醒来晓梦思清秋。唐筱鹄曾笑她不自量力,自比陶公,她不屑道:“大隐隐于市,小隐才隐于野……”
可自从祭祖回来,唐筱言愈发沉默了,埋在她自己开垦出来的一方小农地,摆弄她种植的小葫芦,比往常更不爱说话。唐筱鹄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躲在棚户下,圆滚滚且显眼的唐筱言。她的丫鬟春晨却不在身旁伺候。
唐筱鹄刚踏进田梗边,筱言闻声回头,明亮的眼眸一闪,赶紧出声阻止:“哥!别踩!”唐筱鹄吓了一跳,不自觉就缩回步子,莫名其妙的看着自己的妹妹,“怎么?”
唐筱言慢慢站起来,小心翼翼的跨出农田,抹去眼角上的清汗,道:“我刚种下葫芦籽,踩不得。”说着拍掉手中的泥土。
唐筱鹄宠溺含笑,抬手擦去她额角的泥痕,嗔怪道:“明明是唐家小姐,却种什么葫芦,成何体统?”
筱言闻言,几不可见的嘟起她圆润的小嘴,鼓鼓的腮帮子看着又鼓了一分,“早就不成体统了,”可能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哥哥,筱言的话流露几分委屈,“古云,美人上马马不知……唐七小姐一上马,竟是美人上马马不支……”
唐筱鹄听了这话,不禁有些恼怒,“这是谁告诉你的?!”自祭祖那日之后,唐七小姐在泰北城更是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唐筱鹄怕她介意,从不与她说起,现在又是哪个好事之人把这些伤人的话告诉她的?转念一想,有了人选,“是沣锦说的?你别听她胡说……”
“六姐哪里是胡说,我确是胖啊。”筱言找石凳坐下,低着头,眼中半丝神采都无,只玩弄自己的手指,“祭祖那天,我给唐家丢脸了,爹更不会喜欢我了。”说完悠悠地叹了口气。
唐筱鹄见筱言如此神态,心里既厌恶唐沣锦的口无遮拦,又心疼自己妹妹此时这幅自卑自怨的样子,赶忙扳过筱言的双肩,逼筱言抬头看着他,语气笃定:
“筱言在哥哥心里面是最美的,连二姐都说筱言‘天真浪漫,见者生怜’呢,你不记得了吗?”
筱言挣脱她哥哥的钳制,伸出自己虽粘着泥巴却愈显白皙圆润的手,不信道:“你和二姐是疼我,我知道。你看我的胖手,哪个男子不喜欢像二姐、六姐这样的女子?指如削葱根,口若含朱丹……”
说完,脸上一红,抬眼看见唐筱鹄微微错愕的样子,马上羞窘非常,磕磕绊绊地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一个还未出阁的大姑娘却在这谈论男子的喜好,唐筱言的脸顷刻间红得像八仙桌上的红樱桃了。
琼花盛放容颜黯,几缕哀愁哪堪究?
唐筱鹄心下怅然,搂过自顾自话的筱言入怀,语气认真的说:“不喜欢筱言的男子都算不得什么好男子,又何必介怀。”
筱言收了话,不愿再多说。心里只当哥哥又在安慰自己,反正说不过他,就任由他抱着,心里仍是苦闷不已。
“你们两兄妹是怎么回事?大好的日子一幅怨苦的表情。”人声猝然响起,引得筱言回神,看往庭院口,只见唐沣蠡(li,第二声)一身蓝色骑装,手中握着一条豹纹马鞭,在阳光下泛着狰狞的光。刚才的话自然是出自他口。
唐沣蠡,唐家嫡子。以唐家“嫡者掌权”的家法,这唐沣蠡就是下任唐家的当家人。
每次见到自己的三哥,筱言总是觉得他的脸上充满着别人没有的年轻自信。唐沣蠡在年轻一辈中才智俱是十分出众,加上嫡子身份,唐老爷时常将他带在身边,亲身传教。所以相对于其他庶出之子,唐沣蠡的自负和张扬就显得顺理成章。
可是,唐筱言望向马上收起一切情绪的唐筱鹄。她的哥哥何尝不是人间少有的俊杰?只是,他们是庶出……
唐筱言知道这些事情不能说,哥哥为了她,其实在家族中也挨得很辛苦吧?他们的娘走得早,刘氏一族又是小家小户,肯定是无法与唐家的当家主母,也就是唐沣蠡的娘白年珠,白家相比的。
即使是二房的东方家,即使都是庶房,他们也远远不如。家族势力,在唐筱鹄和唐筱言的眼中,是只能对其望其项背的东西。
“三哥怎么过来了?”唐筱鹄问,有意避开刚才的话题。
今天的唐沣蠡心情大好,扬了扬手中的马鞭,“可不是几位叔伯兄弟闹着好久没有去西郊骑马,嚷着要我招齐咱哥几个去跑跑?赶紧的,别让他们等急了,说咱没待客之道!”说完,招手作势就要走。
唐筱鹄应下,回头和筱言说了句:“那我先过去了。”就跟着唐沣蠡走出了院门。
唐沣蠡没走几步,突然又折了回来,说道:“对了,筱言。沣锦说几个姨娘在前厅聊起好久没见你了,让你过去聊会。赶紧的啊。”说完,脚步不停就走了。
筱言闻言,脸顿时垮成了苦瓜。好久没见?自出生起,这些姨娘又何曾正眼瞧过她呢?筱言叹口气,看来今天是不能把葫芦籽种完了,左右一顾:“春晨呢?”
唐筱言知道自己的地位,对下人随和有礼。况且在唐家,衣食用度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见丫鬟没在身边,她也不在意,弯腰拍了拍裙裾的泥土,见无法弄干净,只得转身往内屋走去。
另一头,唐沣蠡与唐筱鹄边聊边行,唐沣蠡脸上充满了少年的阳光自负,说到高兴处,更是神采飞扬;反观唐筱鹄,两人虽是同龄,但怎么看都觉得唐筱鹄少年老成一些。
唯一相同的,就是二人都继承了唐老爷刚毅的面庞。唐家少爷们,在泰北都是出了名的年轻英俊,即使是最大的唐汣宇,今年也才年方二十五,却把唐家的分号管理得有声有色;每有人提到此处,唐老爷都难得露出笑容,看来对儿子们的才干甚是满意。
行到半道,突然有人走到两人面前请安:“三少爷好、四少爷好。”二人一看,原来是伺候筱言的丫鬟春晨。
“起来吧,筱言还在等你回去伺候呢。赶紧去吧。”唐沣蠡不甚在意的说。
唐筱鹄也附和,“是啊,去吧。”
却见那春晨并不拘谨,她自小长在唐家,虽只是丫鬟,但年月久了,也并没有人真正把她当粗使丫鬟。
“春晨有事向四少爷禀告。”她说得不卑不亢,语气令唐沣蠡也不禁注意起她来,他看看春晨,又看看唐筱鹄,突然露出“原来如此”的暧昧笑容。拍了拍唐筱鹄的肩膀,愉快的说:“那你好好向四少禀告吧,不过四弟可别太晚了,你知道那些叔伯兄弟可不是好打发的。”
唐筱鹄几不可见的皱起眉,见唐沣蠡已然误会他与春晨的关系,也不过多解释,答应下来。等唐沣蠡走远,唐筱鹄看着还在低头静候的春晨,心内叹了口气,“你这是何必呢?”
春晨抬头看他,她年方十九,正是花季般的年龄,人长得也是水灵,因自小长在唐家,又是伺候唐筱言,身上并没多少丫鬟应有的卑恭谦逊。她见唐筱鹄如此问,内心的隐忍再也维持不住,冲口而出,
“什么何必?我终究该为自己争一争的,筱言并不得宠,我一直在这偏僻西阁,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的话其实已经是非常不敬了,可是唐筱鹄却不以为忤,似乎早就知道她的想法。
春晨努力平伏自己的情绪,哀求道:“四少爷,这次家族大会,又是大少爷娶亲,你把我派到前院去吧,我不能再等了。我……我等不起啊。”
唐筱鹄手指摩挲身侧佩玉,静静地看着她,轻言:“你该知道,以你的身份,即使入了大家族的门,也不过是个妾。”见春晨毫无反应,一副我心意已决的样子,唐筱鹄只得下点狠药:
“昨个儿,伺候二姐的丫鬟不见了……我记得是叫雨露吧?”
他如愿的看到春晨微愣然后惊恐的表情,他继续说:“二姐不惜与家族反目,下嫁刘长卿。以大娘的脾性,自己的女儿忤逆至此,她虽无法下狠心对付二姐,可是你以为她会放过雨露吗?二姐与刘长卿私定终身,这下人帮了多少,大娘心里是有数的。我知道你心气很高,但有时候,忍,并不失为上计。况且,筱言是怎么对你的,你也知道……”
春晨听完,眼泪已是簌簌下落,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唐筱鹄叹了口气,软声安慰:“回西阁去吧,好好照顾筱言。只要你替我照顾好筱言,相信我,你总有机会的。”
春晨惊诧,抬眼看筱鹄,他的眸中精光忽闪,出现在一向与世无争的四少爷身上,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似乎在他灵魂深处,什么东西正要破茧而出。
春晨木然点头,目送唐筱鹄离开。收拾好复杂心情,她抹去脸庞泪水,想起雨露明艳的面容,以及关于她许配给大少爷的传闻。
而现在呢,大少爷确是要娶亲了,新娘子却并非雨露,甚至,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念及此,春晨不觉加快脚步,往西阁行去。或许四少爷说得对,西阁才是唐家唯一的安身之所。
春晨刚踏进西阁,正好听见唐筱言怒不可遏的声音响起:“唐汣弘,你敢不敢再说一次?!”
春晨初是错愕,随后又了然,能把一向沉默听话的唐筱言逼出这么大的脾气,除了唐家五少爷还能有谁。
厅内,一男子锦裘着身,懒洋洋的挨坐在珊瑚围椅上,翘着腿,双手抱头,看着唐筱言痞痞的笑道:
“我为什么不敢,又不是我说的。‘唐七小姐,坐穿轿子’传得泰北城中人尽皆知,我是好心告诉你,你却对我发这么大脾气。”
看见筱言鼓起的腮帮子,特别是脸颊因羞赧而发红,觉得更加有趣,不由的补上一句,“不过,古人云‘修身方能齐家’,我说七妹啊,你是不是也该考虑‘修身’了?”
似乎有阳光跳跃在屋内,唐汣弘的脸上洋溢着少年的阳光健康,肌肤呈小麦色,健壮的胸肌若隐若现,又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只得感叹,唐家的男儿果然个个是祸害。
只是,落在唐筱言的眼中,就是另一番形容。比如面目可憎,比如玩世不恭,比如恬不知耻。只听唐筱言气极的声音:
“你……你……”
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绞着手中的帕子,心内难过极了。她胖又不是她的错,可以选择的话,谁不选择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色!越想越难过,眼眶不觉就红了,又不愿被唐汣弘取笑,一转身,裙摆一扫,就要回房。
唐汣弘见唐筱言眼眶还泛了红,俊脸顿僵,心内喊糟,急忙追上要离开的唐筱言,拉紧她的衣袖,好言安慰:“哎呀,我的好妹妹,哥哥我这是和你开玩笑的,你别哭,你别哭呀……”
“你让开,我再也不要理你!你们都笑我!”
或许是想起祭祖之日难堪的种种,她的泪珠滚落,湿了衣襟。唐汣弘不知所措,忙不迭的用手去擦,他是真的被筱言的样子吓到了,一贯和她胡闹惯了,往常的筱言根本不会这样动怒伤心,竟还哭了。突然想到四哥,唐汣弘身子一激灵,急忙安慰:
“哪个笑你?五哥拿刀把他砍了,脑袋给筱言当球踢,好不好?别哭了,别哭了。筱言这么美丽动人,哪个敢取笑你?说,哥哥给你报仇去,竟敢欺负我唐汣弘的妹妹,不要命了么?!”
唐筱言一肃容,“就是你!刚才就是你说我把轿子坐穿的!”
唐汣弘一愣,哭笑不得,为难地看着筱言。筱言见他好看的剑眉垮成了八字,忍不住破涕为笑,眉眼弯弯,几点清泪挂在脸颊,犹如粉瓣上的露滴,说不出的明艳可爱。
唐汣弘见她笑了,才放松道:“阿弥陀佛,姑奶奶你终于是笑了……”
“五少爷当然得阿弥陀佛,让四少爷知道您又把七小姐弄哭了,定跟您没完。”
春晨目睹全过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出声调侃道。她自幼和唐筱言、唐汣弘一块嬉闹长大,三人之间倒没有什么主仆之分。
“哎……不准告状。不过,就算你告诉四哥又怎样,现在我可不怕四哥了!”唐汣弘扯了扯自己的腰带,说得轻松。
他从小身体瘦弱,后来听了族里老人的话,将他送上昆仑学武三年,前不久才刚回到唐家,这不,脱了病体,却越发的胆大妄为。拿过春晨端进来的茶,大口吞下,好不潇洒。
春晨拉筱言坐下,闻言一乐,“真是这样才好,从小你就看我们七小姐好欺负,为这,您被四少爷揍了多少次,可从来没见您赢过。”
筱言听到春晨的话,想起小时候的趣事,情不自禁的咯咯笑出声。
唐汣弘面色一僵,不自然道:“这……这……小时候的事哪里算得了数?”转脸看见筱言笑得开怀,虽还挂着泪珠,鼻尖泛红,却笑得咯咯作响,不禁一愣,就不再反驳,佯装生气的说:“筱言,你也笑得太开心了吧?”
三人笑闹半日,筱言不经意抬头望天,只见红霞漫天,已是日落时分。她面色一变,蹦下凳子,慌道:“坏了,我忘了六姐叫我去前厅了……”
唐汣弘当然知道筱言和沣锦关系不好,见唐筱言面色慌张,忙里忙外的开始收拾。一股热血上涌,他拉着筱言就往外走,豪气万丈地说:“怕什么,五哥跟你一块去。有你五哥在,沣锦不敢为难你的!”
唐筱言扭不过他,只得跟着他往前走。俊俏的侧脸一副自我感觉非常、十分良好的样子,唐筱言终于还是忍不住嘟囔道:“那上次你把六姐气哭了,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却跑了?”
唐汣弘面上一僵,刚才的豪迈全然不见踪影,他嘿嘿一笑,气氛尴尬。自是不知该如何解释,看着唐筱言满脸的委屈和不信任,他举起手,一边指天保证绝没有下一次,另一边脚步匆匆,半刻不停。
春晨停下脚步,看着这对兄妹,捂嘴哂笑,对唐汣弘实是无可奈何。见唐筱言露出笑容,心里只觉暖意洋洋。不过一小会儿,他们就走入拐角,没了踪影,她赶紧快步跟上。
横梁上有燕子回巢,低头轻叫。随后翅膀一展,再次飞向广袤的蓝天,隐入云层,不知所踪。巢中有两只幼燕打闹嬉戏,它们的羽毛都还未长齐,只能你啄啄我,我碰碰你,玩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