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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人言可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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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大陆,当属沿海泰北城最为富庶。
泰北城中,常年气候温和,雨水丰沛,良田万顷。中原大陆,人们谈起“富”,除了京城正中央的皇宫,总要补上一句,还有富可敌国的泰北唐家。
泰北唐门,天下商贾之首,要说唐门的产业有多大,怕是连唐门当家自己,都要手拿账本,算上好几天方有个约莫的数字。中原势弱之时,正是唐门初兴,皇帝并不过分禁商,以至于唐门不断发展,至今已百年光景,岿然屹立。
唐门旁支众多,但“嫡者掌权”依然是唐门首要延续法则。如今唐门的当家是已入不惑之年的唐闵谷,其下有四子三女,为三位夫人所生。侧房刘氏生下最小的女儿唐筱言后,香消玉殒。
传言,唐老爷痴恋刘氏,她的离世让唐老爷对这个幺女心怀芥蒂,很是冷落。传言总归是传言,实情如何,外人无可揣测。可越是无法揣测,越能激起平民百姓的好奇心。
唐七小姐虽很少在城中露面,其名倒盛,泰北城中几乎无人不知。竟比她的姐姐,号称泰北城第一美人的唐沣锦犹有过之。想来,这还是说书先生的功劳,关于她的故事版本众多,多为悲苦凄凉,不受重视云云,每天只要在酒楼茶肆一坐,总能听到一两出。
富家千金,豪门恩怨。也算充实了市井小民的娱乐生活。
又是一年唐门祭祖的日子,这一天,唐家按例会广发善米,建善堂,还会到天元寺为子孙祈福。
眼下,浩浩汤汤的队伍正沿着街道缓缓前行,队伍两旁人群聚集、注视、交谈,有不少孩童跟着嬉闹,这场面比过年娶亲还要热闹。唐家护卫身侧挂刀走在轿旁,眼神凌冽,随时注意着周围动静。
“你说唐六小姐坐的是哪个轿子?”路旁有人问,不大不小的声音传来,隐隐有些兴奋在其中。
“你想得倒美,泰北第一美人哪是你我这等人说见就见的?”另一人答。
走在中间的一顶轿子里,唐沣锦,也就是唐六小姐得意地一哂,凡夫俗子,她心念,轻捋了捋自己的青丝,往身后的软榻靠去。
“祭祖真是无趣呐。”她轻声说。
过不多久,又有声音传来:“我们也去天元寺瞧瞧?运气好,说不定能看见七小姐……唉,你说唐六小姐美如斯,这七小姐会是怎样的国色天香?”
“得了吧,瞧这层层护卫,进得寺门都算命大了。”
“终究不能一睹芳容……”失望至极的声音。
唐沣锦闻言,一口气哽在胸腔,差点呛到。
“国色天香?竟拿那胖子和本小姐比,岂有此理!”话音方落,猛然传来“嘣”的一声脆响,唐沣锦顿时转怒为笑,“我就知道你撑不了多远。哼。”
后面的一顶轿子,一条腿赫然进入众人的视线,但是出现的地方着实匪夷所思。轿子底部,裙裾被什么东西勾着,那只腿被轿子拖着前行,轿中之人定然狼狈不堪。
突然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还是一些孩童最先回过神来,冲着轿子大喊:“坏了!坏了!轿子坏了!”
四个轿夫脸色霎时惨白,想把轿子放下,可为时已晚,随着更大的一声响,底部完全崩塌,轿子也彻底失去平衡,往侧面一倒,登时把一个人甩了出来。
确切的说,是一个女子。但闻撕裂之音,那女子俯身重重的趴在地上,仔细一瞧,裙裾已然裂为两半,一半挂在折裂的木板上。只能说,幸好她穿的是双层底裙,否则肌肤裸露,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说将是奇耻大辱。
那女子挣扎着起身,可或许是磕着腿,动作迟缓,路旁众人慢慢回过神来,面色各异,有甚者已经笑出声。或许是这震惊太大,前后半刻,始终没人上前搀扶。
好不容易起了身,众人这才看清她的样子,圆润白皙的脸庞,颊边肉感十足,因突然的变故惊出了红霞,乌黑的发髻歪在头上,往下看去,虽说有衣裙蔽体,还是能看出略鼓起的小腹和较寻常女子粗壮的手臂,只见她怯怯的看了一圈,下忙不迭低下头,羞赧不已,眼中慢慢起了水雾,却无处可逃。
“筱言!”一男子拨开众人,挤进中间,抓着女子的双肩上下查看,关切的问:“有没有受伤?”而后又转身怒道:“你们是怎么抬轿的!”
轿夫知道闯了大祸,赶忙跪下,不住磕头,“四少爷饶命,奴才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出府前明明按照您的吩咐好好检查过轿子了!”
周围突然静默,随即,被更大的嘈杂声取代。
这是唐家四少爷,那眼前这胖小姐岂不是……
天!岂不是传说中的唐七小姐,梦想幻灭呐。笑声掺杂着说话声,窸窸窣窣,愈发大了起来。最后,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敢情这七小姐是把轿子坐坏了……”
“哈哈哈!”人群哄然大笑。
唐家四少爷唐筱鹄刚要发怒,身前的唐筱言急忙拉住他的袖子,“哥,……”满脸窘态,冷意袭身。
“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怒而威的声音响起,刚才的嘈杂声瞬间消失殆尽,混乱的人群自然让开,一位四十几岁的男子当先步入,眉头紧锁,对引起的骚乱很是不满,正是唐门当家唐闵谷。
唐筱鹄、唐筱言登时禁言,异口同声叫道:“爹。”
突然,有人轻叫:“快看,唐六小姐!”
只见唐沣锦跟在唐老爷的身后,缓缓而来,唐沣锦被封为泰北第一美人不是没有道理的,只见她肤白如玉,眼有流光,眉似远黛,身姿又纤细婀娜,尤那腰肢似乎不盈一握,确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她环视一周,对唐老爷说:“爹,这人多口杂,到天元寺再说吧。”她的声音清新明快,闻者都觉心口一舒。
唐老爷仍满面肃容,周围喧杂之声渐起,本想训斥也知不是时候,略微停顿,然后道:“整理仪容,命轿夫再去准备……”
“爹,不必了,筱言与我共乘一骑。”唐筱鹄扫过唐沣锦脸上的得色,心下已大概明白。若让筱言在此处等轿夫重新备轿,岂不是让她受人冷眼,继续难堪?念及此,他急忙出声提议。
唐家少爷们是骑马走于队伍前,并不需坐轿。
“这……”唐老爷犹豫。
“爹!唐家小姐骑马游于市井,成何体统?!”唐沣锦见计谋不成,着急下尖刻出声。见身边众人目露诧异,又赶忙压下声音,“女儿的意思是,四哥和七妹如此行事并不妥当。”即刻恢复软言细语。
唐老爷侧目,眼中精光矍矍,唬得唐沣锦后退半步,轻抿樱唇,未敢再做声,心里上下打鼓,不知唐老爷可看出其中蹊跷。唐老爷转投目光在唐筱鹄和唐筱言身上,最后淡淡点头,“筱鹄,带筱言走西山绕道天元寺,务必在祭祖仪式之前赶到。”
“是,父亲。”筱鹄放下心来。
话音刚落,唐筱鹄打了个响哨,有马匹以响鼻回应,人群赶忙避让。
唐筱鹄先是扶唐筱言上马。或许是不惯骑马,唐筱言手脚并用,毫无大家闺秀该有的优雅和从容,粗壮的腿不停的颤抖,上上下下好几次,愣是无法踩上马踏。最后,连白马都忍不住踱步低嘶,显然已经不耐烦。
此时的唐筱言也是冷汗迭迭,不知所措。周围又是不大不小的笑声,只是碍于唐老爷在此,才不敢过于明显。唐沣锦干脆用手帕掩面,憋着笑,香肩不住颤抖。
唐老爷脸色更加难看,未作停顿,转身就往队伍前面走去。
唐筱鹄流露几分心疼,看着泫然欲泣的唐筱言,突然翻身上马,俯下身揽紧唐筱言的腰,一使劲,筱言只觉天地猛然一晃,等回过神时,她已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唐筱鹄拉过缰绳,低声安慰几句,冷冽地目光一扫唐沣锦,一夹马腹,得得马蹄声起,两人一马向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唐沣锦秀颜狠色一闪,身边的丫鬟见她脸色不对劲,“六小姐,怎么了?”
唐沣锦不答话,目光阴毒地看着走远的两人,秀眉一挑,心里怨恨道:“唐筱鹄,看你保护这个胖子到几时!”见前面的队伍又开始慢慢行进,纵使心有不甘,也只得悻悻上轿。
队伍复又缓慢前行,两侧人群越来越多,好在并未阻碍队伍前行,似乎很默契的留出应有的空间。
路旁沧海酒家的二层包间内,一女子默然坐在窗前,瓜子脸,薄施粉黛,中上之姿。三千青丝挽成不算繁复的桃心髻,追月簪斜插入内,是妇人的盘式。
她看着楼下的队伍和人群,眼神深沉,仔细分辨竟有几分依恋和哀伤。
有一只宽厚的手伸出,将女子置于窗沿的手包入掌心。低头看着妻子隐忍的伤痛,心中有丝丝心疼流转。那男子叹息道:“沣若,对不起……若不是我,你何至于此,连祭祖都不能参加。”
那端庄秀丽的女子闻言,抬头望向自己的丈夫,掩去刚才众多情绪,轻偎进他的胸膛,故作轻松地说:
“我已经不是唐家人了……”话中的寂寥她不愿去分辨,“嫁进刘家,我就是刘家的媳妇。”
刘长卿有些许动容,又极力掩饰,只是手上力道深了几分,他搂紧怀中的妻子,半晌,又言:“筱言的轿子是怎么回事?人言可畏……今后怕是是非多了。”
唐沣若,曾经的唐二小姐无奈的叹气:“八成,又是沣锦搞的鬼。这个妹妹啊,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她自小和唐沣锦、唐筱言一起长大,她们各自脾性她自是十分清楚,想起往事,有微微刺痛,点点落在心间。
“只盼望筱言能找个如意郎君,真正明白她的好。”
路旁的人群见队伍出了城,渐渐散去,有两人边走边聊:“你说奇不奇怪,明明就是同一辈,二小姐、六小姐中字是‘沣’,可四少和七小姐中字却是‘筱’。”
另一人一副你见怪不怪的样子,“你知道什么啊,‘嫡者掌权’,这‘沣’字就是嫡系在族谱中选的字,换句话说,三少爷、二小姐和六小姐都是嫡出;这四少和七小姐是庶出,二房所出的大少爷和五少爷取字‘汣’。大族大家自是规矩繁多的,你现在明白了?”见对方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说话之人一恼,复道:
“你这榆木脑袋,你只需明白,这唐家人呐,你惹不起;这名字中含‘沣’字的,你就更惹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