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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人心险恶 ...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大街上,打更人高声喊,慢慢踱过漪红楼的大门。

      漪红楼内苏暮雪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桌上的红烛堆泪,早已熄灭,黑暗中她一双眸子璀璨,盯着床顶,思绪百转千回,大多和今夜出现的男子有关。他真的很像西华,苏暮雪细细思量,那眉那眼,本以为自己忘了,原来还记得。

      风起风落,撞开了本关得严实的窗户,苏暮雪惊坐起,看着打开的窗户,心突兀一跳。静待片刻,她拿过床边外衫披在身上,施然下床走到窗前,对面的醉梦坊还有客人成群寻乐,灯火辉映,与她房内凄清形成鲜明对比。

      苏暮雪静静看了会儿,这才阖上窗户。转身,不期然地与身后之人视线交接,苏暮雪瞳孔猛然放大,刚要惊叫已被人捂住嘴巴,出声不得。

      “在下有几句话相告,切莫出声。”来人低低告诫。黑巾遮面,一身墨衫,连头发都是用黑带固定。

      苏暮雪惊慌,听到这话眼珠一转,在男子的钳制下只得默默点头。嘴上的力道慢慢松懈,苏暮雪急忙后退,身子抵着窗户颤抖,看着这来历不明的男子,说不害怕是假的。

      流云后退半步,让她缓了缓心神,这才道:“不必害怕,我是来帮你的。”说着,从袖间掏出几样物什放在桌上,黑巾下薄唇开合,说出的话让苏暮雪越发震惊。

      “为什么帮我?”苏暮雪从窗前让开,看着流云的手抚上窗沿,忍不住出声问道。

      流云毫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只答了一句:“受人所托。”轻跃出窗户,几个起落,苏暮雪只看到远处屋顶掠过一个黑影,再想看时已不知他身在何处。她裹紧衣服,缓步走回桌前,拿起那男子留下的东西,失神地坐下,这一坐就是一夜……

      清晨待唐筱言走进屋子,看见的就是这样失神的苏暮雪,唐筱言端着水盆匆匆行入,急问:“你这是怎么了,会着凉的!”

      苏暮雪慢慢有了反应,看见是唐筱言,她一喜冲口而出:“筱言,我能离开这了!”第一次,唐筱言在苏暮雪脸上看见了让人错不开的神采笑容,明媚得令人沉醉,一笑百媚生,果然如此。

      回过神,唐筱言也喜道:“莫非公主想到了离开的方法?”

      苏暮雪重重点头,将手中之物展在唐筱言面前,精致的瓷瓶以及布锦小包,她说道:“这是迷离散,人吃下会神智全失,唯命是从;而这,是人皮面具,戴上之后与我视同孪生,他人几不可分辨。而我见过漪红楼里的汀兰,她的举止身姿与我最为相似……筱言?”苏暮雪停了话,因为看见唐筱言面上的表情。

      唐筱言看着苏暮雪手中的东西,怎会不知她所说的方法是什么,因此才越发震惊,望着面前的苏暮雪一如陌生人,她声音颤抖,几不可闻:“你去哪里弄到的这些东西。”

      “这你别管,只要你帮我,我很快就能离开这,等我回到西陵一定想法子救你……”苏暮雪目光坚定,甚至来不及去想,即使离了漪红楼,凭她一介弱女子如何能平安回到西陵国。苏暮雪骨子里到底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公主,在她的内心深处,对于普通的百姓,依然有种高高在上的冷漠。

      唐筱言几乎站立不稳,她左右一晃,扶住桌子边沿缓缓坐下,看着苏暮雪,寒意透心,她问:“真如公主所言,那汀兰姐姐怎么办?”

      苏暮雪一怔,复又一咬牙,沉声道:“她本就是青楼女子……”她目光躲闪,底气并没有她自己想象的没那么足。

      “汀兰只是雅妓,从不接客的。”唐筱言有些生气,“汀兰姐姐再有一年就可以赎身,她日日所思都是早日脱离青楼身份,做个普通女子。你怎么忍心这样打碎她的梦?!”

      握着瓷瓶的手慢慢收紧,不远处的铜镜正好照出苏暮雪倾城的容颜,镜中,她侧开脸,缓缓起身走向室内,“筱言,你先出去,我想冷静一下。”

      唐筱言担忧的看着她的背影,满腹的话只得生生咽下,两步一回头,最后还是离开苏暮雪的卧室。但愿她能想通,唐筱言关上房门的一刻,默默的想。

      屋内,苏暮雪坐在床沿上,看着手中的瓷瓶和布包,乌黑发丝湍泻在床榻上,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修长的指节慢慢收紧,下颚紧绷,僵硬了原本柔和的面部线条,“阿娘……霜儿很快就能回去见您了。”

      日上三竿,唐筱言正和楼里其他丫鬟一起打扫着大厅。

      明夜就是花魁大会,盈娘似打了鸡血一般,天未尽亮就开始敲起盆锣,挨着房门把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连姑娘们也不例外,留宿的客人愤愤,大概也不敢得罪她,一溜烟走了。而她自己竟然亲自上阵,也拿起扫帚扫起地来。

      媚鳕有失眠的毛病,快天亮时才勉强入眠,这不被盈娘一通大吼惊醒,她随意披了件衣服,冲出房门,站在长廊冲着楼下的盈娘破口大骂:“还让不让人睡了!”

      盈娘波澜不惊,抬头扫了她一眼:“事关生死存亡,你还好意思睡。起来干活,后院的池子还没人清呢。”

      媚鳕恨得牙痒痒,“铁母鸡,一毛不拔!你要把钱都带进棺材里么,香儿,去外面请些人回来,这些粗重活我才不干!”

      香儿为难,看了盈娘一眼,哪敢答应。盈娘瞟了她一眼,“去吧……”见香儿惊喜,就要离开,慢悠悠的补了一句:“不过回头找媚鳕要钱去……”香儿顿时苦瓜脸,谁不知道媚鳕姐比盈娘还要抠门,不甘心的抱怨:“你们就知道拿我寻开心!”说着,继续手下的工作,再不理盈娘和媚鳕越来越激烈的争吵。

      不知道谁先骂累了,媚鳕回屋重重的阖上门,就不再有动静。盈娘叉腰抹汗,似乎也累到了,看见楼里丫鬟、姑娘、小厮热火朝天干着活,对这俩人的争吵早已习以为常的模样。

      盈娘一愣,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这一幕刚好被唐筱言看见,她忍不住笑出声,一转身差点和身后端水的丫鬟撞在一起。唐筱言身子侧开,握着那水盆稳了倾势,里头的水才没有泼洒出来。

      “对不起”那丫鬟先开口。

      唐筱言摇摇头:“无碍的,我也没注意。”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走开。那丫鬟将水盆放下,香儿走到她身边,似无意中问起:“汀兰姐姐起了么?”原来这丫鬟正是汀兰的伺候丫鬟楚娥。

      楚娥点点头,还是一副沉思的表情。香儿看了她一眼,奇怪的问:“怎么了,这幅表情?”楚娥拧干湿帕,回答:“你可知刚才谁来找我家姑娘?”见香儿摇头,她自然而接,“苏姑娘……说是聊聊天,我正纳闷我家姑娘何时与那冷面美人如此熟络,结果她就把我支使了出来,不知要说些什么体己的话咧。”

      香儿听完也露出惊讶表情,刚要说话,余光一瓢,对突然跑离的人喊道:“筱言,你到哪去?!”却没有等到回音。

      唐筱言一下子推门而入,惊到了屋内的两人,汀兰最先站了起来,看着气喘吁吁的唐筱言,奇怪的问:“筱言?”苏暮雪吃惊过后,慢慢冷了表情,视线落往别处,并不看走入室内的唐筱言。

      唐筱言喘着气,见汀兰安然无恙,恐慌刚松愤怒即起,两颊因为剧烈跑动而晕红,她平伏情绪,慢慢走进屋内,淡淡扫了一眼苏暮雪,才答汀兰的问话:“吓到汀兰姑娘了,刚才盈娘着筱言来找苏姑娘,我见姑娘不在房内又怕盈娘责骂,这才急了些。姑娘莫怪。”

      汀兰几不可见的蹙了眉,今日的主仆二人真是奇怪,她也算蕙质兰心,盈娘再急又何须如此莽撞推门,而且看苏暮雪的表情,两人好像有了什么嫌隙。她眼珠一转,并不点破:“那妹妹就快去吧。”

      苏暮雪起身淡淡回应:“告辞。”唐筱言看见她裙侧的手紧紧收紧,指甲陷入肉中,与脸上的表情毫不相称,只不过汀兰并未发觉。

      苏暮雪转身,汀兰望了眼桌上的瓷器,又道:“对了,谢谢妹妹的甜汤……”苏暮雪、唐筱言俱是一愣,苏暮雪回转点头示意;唐筱言一言不发,有一块很重的石头,重重压在了她的心头。

      她果然还是这么做了。

      苏暮雪径直走回屋内,什么盈娘找她都是借口,她当然知道。唐筱言走在后面,转身合上房门,跟着苏暮雪走进内室,伪装的表情再也无法持续,她怒问:“为什么,我以为你想通了!”

      苏暮雪紧咬下唇,眼眶微微湿润,她侧开脸,不管唐筱言问话,只喃喃自语:“什么迷离散,什么心神俱失,她喝了整整一碗仍就神清目明!”她掏出被褥下的瓷瓶,用力摔在地上,咕噜几声,瓷瓶滚到桌底。

      唐筱言突觉无力,她上前几步站在苏暮雪的身前,阳光从窗外照入,唐筱言的阴影投在苏暮雪的面上,一片阴郁。

      “在你心里,他人的贞操自由就可以不屑一顾吗?”唐筱言问,“如果今日你让汀兰姐替了你,你心里不会有一丝愧疚吗?圣人说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苏暮雪闻言冷蔑一笑,“我还知道有句话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看向唐筱言,美目流光熠熠,说出的话却寒冷慑人,“筱言,如果你是我,你真的甘心在那九爷的府邸老死一生吗?”说着,泪早已不受抑制奔涌而出,那楚楚模样,见者生怜。

      “我当然不会甘心……”唐筱言看着她,转身拾起桌底的瓷瓶,凝神细思,“但我更怕此生背上这沉重的枷锁。每个梦回,想起有个女子被我亲手推进火坑,她关于未来所有的梦都被我的一己私欲碾得粉碎。我太胆小,我怕,即使到了地下,阎王都不肯收我。”

      “我错了,”苏暮雪淡淡的说,唐筱言闻言一喜,可是她的下句话是,“你终究不是我。西华的离开,让我明白,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值得执念的。枷锁又如何,怕又如何,是你教我的,最后都得学着一个人,一个人活下去!”

      唐筱言哭了,这还是当初认识的苏暮雪吗,是那个她打心眼里心疼的西陵公主吗。是她从未真正了解苏暮雪,还是当初的苏暮雪已经变得面目全非。眼前的女子陌生得令人恐惧,唐筱言缓缓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再转身就是门扉,

      “我知道我说服不了你,”唐筱言悲哀的想,“你也无法说服我。既如此,我们就各自珍重好了……”

      苏暮雪望着门,只一个劲的淌泪,她知道唐筱言再不会帮她了。“都走了,最后终归是得一个人。”她哽咽呢喃。

      屋外,唐筱言拭去泪珠,最后回头看了看,慢慢走远。此情此景,蓦然想起流云那句“人心险恶”,她不由悲从心来,似乎内心坚定的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滴的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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