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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以貌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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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气略微有些炎热,正午时分日光正盛,可路上行人丝毫不见减少。马匹驮着厚重的布包麻袋穿行在市井,铁蹄踏上青石板的路面发出达达的声音。
比天气更火热的是街头巷尾议论的话题,前几日漪红楼的刀光剑影弄得人心惶惶,毕竟出席赏舞宴的都是烟云城的乡绅世家、官宦权贵。可正当烟云城上下都在等待事情的后续进展时,蹊跷的事情发生了,官府竟宣布这只是一次私人寻仇事件,已将人犯抓获,大有不了了之的倾向。
本该平静的事态,随着一则流言的出现再起波澜:县衙的大牢里根本没有新犯入狱。消息一出,瞬间使得这件事更加扑朔迷离,人们乐此不疲的谈论着。
唯一肯定的是花魁大会照常举行,张县令张榜公告当夜将派衙役守卫,以保大会安全,如此一番,方才缓解了一些人的担心。
一并议论得火热的,还有当夜献舞的绝色美人苏暮雪,倾世佳人、舞袖华烟,诗词歌赋一夜间传遍大街小巷。见过的惦念不忘,未见过的辗转打探,都想一睹芳容。苏暮雪的美名不胫而走,待官府帖了告示后,慕名而来的人,几乎踏烂了漪红楼的大门。
可惜大多数人失望而归,只除了一个人。
一锭黄金落在桌上,盈娘的眼中立马金光闪闪,快速将金锭收进袖中,满脸堆笑,“九少爷太客气了,我这就找人去请苏姑娘。”说着,对身后小厮做了个手势,那人赶忙转身小跑出去。
坐在桌前的木九将扇子放在桌上,执起桌上的茶浅酌,茶水刚入口他便轻轻一顿,嘴角一抿,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漪红楼真让人不敢小觑,清远绿芽新讲究时令雨节,产量有限。即使是皇宫内院也不是谁都能喝到的天下茗茶。”嘴角弧线拉长,笑看盈娘。
盈娘接触到这个笑容,身子一僵,莫名冷意涔涔,稳住心神笑言:“九爷抬举了,接待您这样的贵客,漪红楼可不敢太寒碜。”心里想的则是,这木九好厉害的眼神,对人虽是谦恭有礼,但只要你看他的眼神,空无一物,那是一种睥睨天下的恣意姿态。
盈娘不禁生疑,这木九喜爱美色,天下皆知,府中绝色多不胜数,秦淮名妓、濋水歌女个个艳名在外最后皆归于他的怀抱。否则当初盈娘他们岂会以苏暮雪做饵来引他上钩。可今日一见,盈娘不免有些忐忑,木九身子硬朗魁梧,目中神采飞扬,真的是那个声名在外的荒淫公子吗?
思忖只得半晌,盈娘打量的目光被木九打断,后者冷然一笑,万物皆寂,只有他的声音回荡在这间屋子里:“盈娘当年为救令妹不惜自断手筋,这份勇气、这份胆识倒也令人钦佩。只可惜当年琴技无双的醉梦一绝黎盈就此黯然而退。”
木九的话轻易让盈娘变了脸色,语气虽轻,却句句逼人,盈娘不觉抓紧右腕,思起前尘往事,所有的嬉笑全部退去,只余满心的震撼。木九竟然把她调查得那么清楚,当年她离开醉梦坊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其中缘故,皆以为她是攀了刘长卿这条高枝。
此事已过十载,今日木九随意脱口而出,是在警告她吗?盈娘惊惧之余,心下已知道她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她甚至怀疑,外间所传木九贪恋美色,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他故意让全天下认为真有其事。
盈娘复又哂笑,手帕遮嘴:“九爷真会开玩笑,什么醉梦一绝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妾身名叫盈娘,不过是这小小漪红楼的老板。”
木九淡淡,只执起面前茶杯,香气四溢,他却不喝,慢慢放下说道:“绿芽新茶虽好,但泡茶之人还是欠了些火候,以沸水冲泡,茶叶浮渣滓起,还是少了些口感。坏了这壶好茶。盈娘可知?”
这句话似有似无,不知是在说茶还是在说其他的什么东西。盈娘心下思忖,嘴上只能不断应承,她向来巧舌如簧,何曾像现在这样进则力疲、退则生惧,在云里雾里的试探中疲于应付。
蓦然想起什么,盈娘心里一定,故意将面上本才三分的忐忑演到了十分,心中的惶恐不安完完全全表现出来。木九眼神微沉,复而朗笑道:“有趣,有趣。”一扫刚才的诡谲试探。
正在此时,苏暮雪小步迈入,有茉莉淡香飘入,木九含笑坐直了身体看往那绝色美人。不同于往日的素色白衣,苏暮雪换了一身浅橙色的蜀锦长裙,腰身收紧衬出玲珑有致的曲线,让人不禁浮想联翩。目光徐徐向上,木九所坐位置离她约五六尺,只见她青丝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加上她略微低头,容颜看不真切。
“抬起头来。”
苏暮雪身子一僵,身后的唐筱言站得远了些,抬眼看着雅座上的木九,不禁有些心急。还好苏暮雪很快平静下来,僵硬地抬起头望向那男子。两个视线猝忽相遇,木九拿茶杯的手轻轻一顿,双眼是安抚的笑芒,却慢慢的,探究意味渐浓。
因为苏暮雪双眼打一落在木九的身上就没有离开,眼眶渐渐湿红,差一点就要落下泪来。相似的容貌,相似的笑容,苏暮雪完全怔住,西华也常常这样看着她笑。“西华……”她喃喃呓语。
只是她的这句呓语吓坏了在场的所有人,唐筱言不觉上前,扶着苏暮雪的手腕低声提醒:“姑娘 ,醒醒!”视线一顾,盈娘脸色几变看来的视线警告意味甚浓,而木九先是呆愣半刻随即冷然一哂。
“苏姑娘怕是昨晚没睡踏实,筱言,扶姑娘下去休息,别搅了九爷的兴致。”盈娘急急启音。
“是。”唐筱言应下,携了苏暮雪就要离开。
“且慢。”说着,木九慢慢起身,踱到苏暮雪的身边。所有人屏住呼吸,因为木九脸上是绝对不令人舒服的笑容,下一刻他用力扳过苏暮雪的身子,眼中不屑笑容闪过,低下身子靠近苏暮雪,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看来苏姑娘还是一个多情之人,可惜,你我是要定了。”苏暮雪一抖,差点站立不稳,攀着唐筱言才不至于摔倒。
“姑娘!”唐筱言扶直苏暮雪。刚才的话虽然只说予苏暮雪耳边,但身侧的唐筱言还是听去了大半,特别是最后那句“你,我是要定了。”不禁满肚子的不平,这男子也太过霸道狂妄,抬眼望着木九走回雅座的背影,差点没有掩饰住自己的厌恶。
离去的木九不觉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唐筱言已经扶了苏暮雪离开。他微微有些不解,刚才怎会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不远处的盈娘讶然,这唐筱言好大的胆子,刚才木九的神色连她都惧怕几分,唐筱言竟然还敢露出那样的神色表情,还好周围护卫都未过多关注她这小小的丫鬟,若被发现怕是连命都不保的。还是说,唐家的子女骨子里都有一无所畏的胆识。
苏暮雪的离开,令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难耐,盈娘甚至都不确定她现在是不是在漪红楼内。或许是察觉到这样无趣的氛围,木九本欲离开,余光瞥见珠帘内案子上的古琴,似想起什么,他说道:“我倒忘了漪红楼内还有一个琴艺出众的乐师。”
盈娘立马会意,笑答:“九爷要听曲吗?我这就找人去唤她……”手中的扇子打开,木九但笑不语。
唐筱言不情愿的再次走进房内,福了福身,低着头行礼:“公子。”
木九的扇子兀自拿在手上,上下打量站在他身前的丫鬟,面上有一瞬间失神,问盈娘:“这就是赏舞宴的乐师?”得到肯定的回答,木九的笑容渐渐变大,这回的笑不同于前几回,听来喜悦非常:“人不可貌相,这话还是十分在理的。看来漪红楼的伙食不错,连丫鬟都能吃得如此珠圆玉润。”
他用了个含蓄的词语,但还是惹得屋内笑声顿起,看着唐筱言的眼神都带上几分戏谑。唐筱言心下不快,手关节打颤,盈娘本也露出笑容,看到她的样子心下一动,刚要说话,那边唐筱言已然换了几分凌然气势,哪还是平时柔弱胆怯的模样。只听唐筱言往前两步,看着木九,肃容道:
“公子这话说得不错,‘人不可貌相’正是说给那些喜欢以貌取人的肤浅之人。”唐筱言毫不退缩,盯着木九阴郁的眼睛,说得不卑不亢。笑兀自在嘴角,只是木九冷了脸,他的眼神仿佛利刃,接触的人都不觉生出三分胆寒。
四周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然后看着唐筱言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情绪。木九身后拿剑的男子往前一步,沉声呵斥:“大胆!竟敢顶撞九爷?!”看来是护卫一类的人员。
盈娘手抚额头,头痛不已,防来防去只顾盯着情绪不定的苏暮雪,哪曾想真正给她惹事的却是面前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唐筱言。她急忙迎身挡在唐筱言身前,忙赔不是:“九爷大人有大量,这丫鬟平时被我宠坏了,别与她一般见识。”身后已是冷汗淋淋。
唐筱言这才回神,脚步颠簸了一下,仿佛才发现刚才从自己的口中说了什么。她换上一片茫然,低头后退两步。刚才她只觉得胸口积聚着什么东西,灼得她气息不畅,不管不顾的张口,现在想来仿若幻觉。
刚才我是怎么了?唐筱言心想,是那男子对苏暮雪轻蔑不屑的眼神,还是他取笑戏谑的声音。是了,她从来没有见过像木九这般狂妄自大的男子,即使是家中嫡子唐沣蠡也没有他这般霸道,所有人在他眼里似乎只是任人宰杀的鱼肉。
“啪”手中葵扇重重落在桌上,木九起身站起,满屋子的人扑通跪下,战战兢兢。唐筱言在人群中突兀的站着,她开始害怕了,后知后觉的。注视着地上的视线纳入一袭锦色衣角,唐筱言下意识后退,一只修长的手伸上前来,唐筱言来不及惊呼,她的下巴被那只手钳住,抬起她的脸与他直视。
手上力气很大,唐筱言脸憋得通红,颊边的肉被挤压变形,小嘴因为木九的动作而嘟起,唐筱言眼中满是惊惧,眼眶转而红软。她板着木九的手,却丝毫无法撼动。盈娘跪在不远处,看着神色不善的木九,焦急万分,几次想起身又顾念什么,接触到警告的眼神,再看周围一众护卫身侧长剑泽泽发亮,最后只得放弃。
“怎么,这回倒知道怕了?”木九眸色深沉,嘴边的冷笑仍在,俄顷,他放开力道,唐筱言踉跄后退倒地,大口的喘着气。木九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嗤笑:“别说本少爷不给你机会,只要你的琴音能与我的笛声相和,我就饶你不死。”
有那么一刹那,唐筱言觉得无比悲哀,她想起唐家,想起她的哥哥们,泪落如珠。唐家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都比不上面前这人轻视人命来得凉薄。一个人的命,对他来说真如捏死蝼蚁、死不足惜?唐筱言突然无畏了,她抬眼去看木九,
幽光在他身后忽明忽暗,紧蹙的剑眉,高挺的鹰钩鼻,五官硬朗而分明,薄唇紧抿,看着她的眼神仿若玩物。又是那种感觉,唐筱言几丝震动,瞬间明白了什么,从进屋开始木九的举动都让唐筱言本能的抗拒,眼中的不屑深深刺痛她掩藏已久的自尊心。
“好……”唐筱言挣扎站起,接触他的眼神,小腿还忍不住打颤,但这句话却坚定无比。
这回换成木九一愣,他不得不重新打量唐筱言,短袖肥衣,双云髻普通呆板,这样的女子就是让他看上十日十夜怕是都记不住,但是这一刻,为什么他觉得事情开始有了趣味。木九伸出手,身后的护卫会意,立马将笛子恭敬放在他的掌心。
很多年以后,唐筱言无意间提起今日之事,“其实漪红楼那日我是不是不该逞一时之快,强出这风头。若那日不曾与你相识,很多事情也不会发生吧?”
木九手中的笔不停,甚至没有抬眼看软榻上的唐筱言。唐筱言又吞下一颗葡萄,见他迟迟不答甚觉无趣,知道他不喜别人打扰,蹦下软榻不再多言转而离开。
木九恰在此时停下手中青玉狼毫,苦笑出声,看着离开的女子,对着身旁的内侍说道:“她倒委屈了,不该的应该是我吧,那日为何要给她死里逃生的机会。”
身旁的内侍闻言捂嘴忍笑,见木九目光不善,忙敛笑奉承道:“爷必然是深思熟虑。奴才不敢妄自揣测。”怕木九又要再问,内侍怕越说越错,急忙上前佯装磨墨。
那时的唐筱言已经经历很多的变故,这句话问来随意,其实满含她的哀伤。木九目光微沉,想到了什么,继续手下的挥毫。若那日不曾与你相识 ,很多事情也不会发生吧。后悔抑或不甘,木九不回答不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