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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情谊眷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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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注定漫长。
漪红楼二楼,天字宝阁。盈娘推门而入,关门之前向走廊外探看,十分的小心翼翼。转身往屋内行去,终于看到了她心心念念之人。今夜之事一一闪过眼前,盈娘问得焦急:“主子,您没事吧?”
刘长卿只着单衣长袍及至脚踝,灰白颜色,腰间别着的翠绿宝玉,才能看出他与往日落魄形象的不同。若唐筱言在此,对这样的刘长卿一定诧异不已,在唐筱言的印象中,刘长卿永远穿着破烂的褂子,上面有补丁碍眼,虽然器宇不凡,仍是有些磕碜寒酸。
可就是这样的男子,拐跑了唐家的二小姐,那个才比文君、貌似霜华的女子。
屋内就刘长卿一人孤身而立,那九爷不知身在何处。听见盈娘的声音,稍微侧过脸复又转回窗前,漆黑的夜晚一如他的思绪,黑雾迷蒙找不到出路。他一言不发站在窗前,隔了许久,才开口问:“媚鳕没事吧?”原来今夜加入战局的黑衣女子是漪红楼的媚鳕。
盈娘见他声音毫无异样,放下心来,恭敬回答:“伤了肋骨,伤势不算严重。她让我多谢主子,若不是主子您替她挡下那一剑,她已经魂归地府。”
刘长卿毫无动作,眉间紧锁,似乎被什么事情纠缠捋不出头绪。
盈娘微愣,又似恍然而悟,问:“主子,今夜行刺之人是……莫非有人知道九爷在此?”
“不。”这句话倒是让刘长卿快速回答,“戴面具之人要杀的不是九爷,九爷现身之际我明明感受到他的迟缓,且最初的暗器并非对准九爷,很显然他也没料到九爷在此。”
“这……那他?”盈娘疑惑。
“他的目标是我。”刘长卿慢慢道来。
“什么?!”盈娘震惊,“主子不过是个侍郎,何人要置于你死地?”
“这正是我疑惑之处。莫非……此事与薛蒿那老狐狸有关?!”刘长卿似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声音有些起伏,“这就对了,那人虽极力掩饰,但使出的武功路数十分刚劲,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是古剑阁的人。说不定还是阁主一类的高手。”
“古剑阁?古剑阁不是中原二十年前才崛起的江湖门派,与丞相薛篙有何关系。最奇怪的是,他们为何要刺杀主子您?”盈娘满脑疑问,今夜之事太过古怪。
“你别忘了,我可是薛篙一手提拔上来的。月前诬陷刘尚书可是我递上去的折子,刘尚书现今满门抄斩,这笔账怎么也不会落下我。”刘长卿说得冷酷,满门七十二口人的性命对他来说犹如捏死蝼蚁,死不足惜。
当年那个落魄书生,无论如何都不能和站在此处染满血腥的修罗重合起来。唐沣若若在此,不知会是怎样的反应。所有人都充满了故事,是迫不得已,还是处心积虑?想起身在别处的妻子,刘长卿慢慢收起残忍的笑容,心里为什么会有一丝动摇?
盈娘看见他表情,知他又想起那个女人,不禁露出几分苦笑,又不忙掩去,问道:“古剑阁竟然敢与权倾天下的薛篙为敌,这里面莫非有蹊跷?”
“薛篙心狠手辣,排除异己从不手软,想要将他杀之后快的大有人在。古剑阁与薛篙为敌也不算什么秘密,据说月前死于非命的陆敬然就与古剑阁有关。只是古剑阁向来居无定所,阁主是谁、阁内有多少人鲜为人知,只道阁内高手众多、异术超绝,以瞳术最为诡异,能杀人于无形。不过此等道听途说也不可尽信……”想了想,“吩咐暗探,仔细调查古剑阁的底细。看今夜这人的身手,古剑阁绝不简单。我们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计划,绝不容有半点闪失。”
“是。”盈娘应承,想到什么复又说,“今夜之事九爷会不会起疑心?若他不参加花魁大会,我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说到此处,刘长卿松了口气,“这得感谢你找的美人,九爷已然动心,加上刺客被我重伤,他终于还是答应参加花魁大会。我已派人知会烟云城县令,他必然派兵把守,九爷身份尊贵,要是在烟云城有何闪失,他性命难保。而且,九爷已经调来了护卫。”
“可是,那古剑阁不见得会放过主子您。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盈娘还是慢慢的担心,目中流露出的感情真挚,远远超出了下属对主子的情感。
刘长卿别开眼,叹了口气,“我今夜就离开。我不在此,他们自不会干扰花魁大会。还有,计划照常进行……”
“您今夜就走?”盈娘冲口而出,末了才发现这语气 包含太多的不舍,半晌无言。
又是一个长叹,刘长卿并未看她,只淡淡的说:“盈娘,今夜赏舞宴的布置很美。只是你又何必?”
这句话后盈娘缓缓转身,背对刘长卿,原来他还记得,当日他的一句戏言,盈娘以为他忘了,只是记得又能如何。她的身子萧索而寂寥,苦笑启音:“盈娘自知痴人说梦,主子已有心爱之人,今夜是盈娘逾矩了。”
孤影无灯伴,月如霜,伊人何方;
琴声空空荡,莫凭栏,无处相望。
刘长卿直到盈娘离开都未再开口说话,他坐在桌前,开始慢慢描摹出女子的轮廓,然后是五官、衣裙。画成,刘长卿含笑,画中的女子也含笑看着他。满地的思念,他说道:“沣若,我很快就回家了。”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站在门外的盈娘双眼无神,眉间朱砂依然红艳,衬着这样的表情,哪里还是今夜台榭上光彩夺目的美娇娘。周围的一切慢慢变化,换之那日柴房境况。
柴房内,盈娘满身污秽,她的怀中抱着一名女子,紧闭双眼,手垂在身侧。女子的□□血肉模糊,猜不出是遭了什么非人的虐待,整个柴房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琳儿,你开开眼啊……我是姐姐。”盈娘从不落泪,只是无泪不代表无情,就是因为情到痛的极致,才没了眼泪。怀中的人毫无反应,面色痛苦,她离世的时候一定带着满腔的恨和痛苦。
恨慢慢入骨,盈娘森冷的声音在柴房里回荡:“宝妈妈,总有一日我要将你扒皮拆骨,你欠我们姐妹俩的,我盈娘一定分毫不差的讨回来!”
柴房内只燃着昏暗的一根烛火,照在她扭曲的脸上,寒得可怕。
突然有人推门而入,宝妈妈狂妄的声音随即响起:“我说盈娘,你真是走了运。那位刘公子要为你赎身,还不赶快去洗漱洗漱。啊!”迈进柴房看到这惨烈恶心的一幕,宝妈妈吓得面容失色,大骂道,“怎么搞的,琳儿的尸体还没处理干净?!你们干什么吃的!”
门外有小厮颤颤巍巍回答:“小的来了好几次了,盈娘姑娘抱着死活不让我们动。”打死他也不敢说是因为他们也怕这满屋的血腥。
宝妈妈刚要骂,看见远处行来的人,急忙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哟,刘公子怎么到这儿来了。我已经吩咐盈娘去洗漱了,您到前厅等等,这地儿脏,污了您的身份。”
刘长卿还是跨进了柴房,看见房内景象,他身子一僵,然后叹了口气。盈娘仰脸看他,明灭的烛火,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有眸子闪着光泽,痛排山倒海而来,痛得她几乎窒息,她紧咬下唇,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为什么单单让他看到她的软弱?
“葬了她吧,世间这么多苦,何必让她死了还在这世间徘徊。”刘长卿喟然长叹。
离开的那天,刘长卿等了很久都没有见她下楼。身侧的宝妈妈嘴脸不善,刘长卿看着厌恶,仔细一想便知道她在何处。
柴房中依旧烛光暗淡,说是柴房不如说是牢房,是醉梦坊最邪恶的地方。盈娘只是看着地上留下的一滩血迹,久久出神。有人推门而入,盈娘看着走入的刘长卿,先是怔然然后一惊,“是盈娘的错,让刘公子久等了……”原来她在柴房待着忘了时辰。
“没事。”那男子淡淡,狭长的凤眼迷人。盈娘怦然一动,有些羞涩的低下头。刘长卿看在眼里,情不自禁的道:“盈娘,你在烛光下真美……”亦真亦假的话,红了她的脸。
后来盈娘建立了漪红楼,漪红楼渐渐上了轨道,最后与醉梦坊平起平坐。外人只道是盈娘经商有道,盈娘却清楚,这都是刘长卿的功劳,这个男子如迷,身上的财富源源不尽,她甚至觉得如果漪红楼交给刘长卿,甚至早就挤垮了醉梦坊。只是他说:“你的仇,你自己去报。”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盈娘很想哭。
如果没有那天,盈娘会一直在这个梦中沉沦。那天,刘长卿告诉盈娘他要离开烟云城,以后烟云城内的事情都交由她和一个叫媚鳕的姑娘负责。那时,盈娘已经知道刘长卿的身份,并未阻拦,只是问:“主子是要去哪?”
“泰北城。”彼时,刘长卿淡淡的说。
彼时,盈娘淡淡的应承。后来他走了,再后来听说他在泰北成了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中的茶杯落地碎得彻底,“你骗我!”盈娘挤出笑容,对媚鳕说,“别开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何必骗你。”媚鳕冷然回答。
“那就是主子在谋划什么。”盈娘摇头,努力寻找可能的答案。
“这个可能性倒是有。”媚鳕沉思了会儿,点点头。
“是谁?”
“唐家的二小姐,唐沣若。”媚鳕见她如此,自是知道其中深意,“盈娘,主子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最好掂量清楚。劝你切勿感情用事,坏了主子计划,你我都担待不起。”
再后来,唐家二小姐不惜与家族反目,与穷苦书生私奔的事情在中原广为流传,盈娘想装着不知道都不能。再见到刘长卿是他与唐沣若私奔两个月后,他仍如那日离开前的样子,但眉目中俱是暖意,笑也终于到达了眼底。
“咕咚”声响,不知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盈娘回过神,望出廊尾窗台,天边已经有了光亮,立马整理仪容快步离开。
漫长的夜晚终于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