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二章 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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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注定漫长。
唐筱言端着水走进屋子的时候，苏暮雪仍坐在床边，目光黯淡。身上还穿着今晚献舞的衣裙，她注视着地板，恍惚多于思索。唐筱言将水盆放入支架上，轻声提醒：“姑娘，先洗个脸吧。”见她只是点头，也不起身，不觉加重语气喊道，“苏姑娘！”
“哈？”苏暮雪仍是满脸怔忪。
“姑娘今晚一定吓坏了。盈娘已经报了官，官府也派了人来。应该没事了。”想起今晚发生的事情，唐筱言还是如坠雾中。比如那人为什么要救她；比如楼上的另一人又是谁，为什么直到点灯都始终不得而见；比如盈娘满脸的恐慌与焦急，是什么让一向泰然处事的盈娘失了神。凡此种种，唐筱言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一一揭开。
对于今晚，显然苏暮雪与她想的并不一样。精致小巧的脸扬起，苏暮雪轻轻拉过唐筱言的手，淡淡微笑十分真诚：“筱言，今晚谢谢你……”
唐筱言只是拍拍她的手，努力以相同的微笑回应，并不打算接话。其实她回想起救苏暮雪的片段，同样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她可是唐家最胆小怕事的七小姐，而且她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很怕死。事后她还是怕的，因为当时拦在苏暮雪身前的，是她唐筱言的一条命。
“筱言。”
“恩？”想要抽出手，反被苏暮雪更大力的握着，唐筱言奇怪道。
停顿半刻，苏暮雪的双手环上唐筱言毫不纤细的腰，脸贴着她的衣裳，轻声呜咽：“我好想家，好想我的阿爹、阿娘还有弟弟……”很久，不知多久。苏暮雪的泪沾湿了唐筱言的衣裳，这才想起被搂着的唐筱言一句话都没有回答，不禁诧异仰头。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见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唐筱言的双眸仿若一汪泉水，晶莹涌出，前尘往事历历在目。“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唐筱言喃喃地说，一遍又一遍，像佛堂里最虔诚的沙弥。注视着她的苏暮雪仿佛明白了什么，原来她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等到两人渐渐平伏情绪，已是夜深，泼墨染黑的天空没有一丝光亮。唐筱言将盆里的布巾湿透、扭干，递给苏暮雪，说道：“姑娘，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苏暮雪眼眶红肿，接过布巾却迟迟未动，看着唐筱言露出苦涩一笑：“筱言，你待我真好。若他也待我这样好……”说着说着，眼泪又落，顿了一顿，复又道，“我真给穆兰族丢脸，阿爹一定不肯原谅我。”
“穆兰？！”唐筱言震惊，上下打量苏暮雪，如此身姿卓绝的女子，怎么可能只是西陵普通人家的出身。可是，唐筱言万万没有想到，苏暮雪竟然是西陵皇族！“怎么会，你明明姓苏。”唐筱言还是有些难以相信。
“苏暮雪，是我们来到中原时他给我改的。”苏暮雪苦笑，“我本名穆兰霜，西陵乾真王爷就是我阿爹。”
“那你岂不是西陵国的公主？西陵国国主穆兰子楚不就是你的……”
“是我的堂哥。”苏暮雪，不，此时应该称穆兰霜淡淡回应，“你一定吓坏了，堂堂西陵国公主竟然会沦落中原的青楼，还要在人前献舞。我自己到现在似乎都还在梦中，一切太不可思议。”
唐筱言兀自震撼非常，坐在她面前的可是一位公主，货真价实的公主，“那苏……不，穆兰姑娘……不，公主您怎么会来到中原？还有你的中原话怎会如此流利？”西陵国有其特有的语言，与中原大相径庭。
“我的阿娘是中原人。阿爹来访中原时与阿娘一见钟情，为了阿娘不惜顶撞当时的国主，也就是我的伯父，两人生了好大的气。许是后来伯父见我阿爹痴心一片，才许我阿娘嫁进穆兰族。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是我知道阿娘在西陵过得并不开心，虽然阿爹对她很好，以正妻的礼仪待她。但是……阿娘就是不开心。”穆兰霜将耳边碎发拨到耳后，继续道：“阿娘很想家，想中原。所以我的老师……除了日常的课程，还会教我中原的语言及文化。”
唐筱言看见她在提起“老师”时蓦然哀伤的神情，微微诧异：“那为何你会来到中原？你阿爹、阿娘知道吗？”
穆兰霜摇摇头：“不知道。”
“天！你如何能只身来到中原，西陵在中原西面，烟云城可在中原东面，你几乎横跨了整个中原！”唐筱言惊道。如何不惊，中原在三国中面积最大，南北走向山脉众多，山峦起伏，不知是多少艰难险阻。
“我并非一个人。还有……”穆兰霜微微一顿，深深吸纳一口气，悲伤的回忆，“还有我的老师，西华。我爱上了他，那时，我以为他也是爱我的……他是中原人，为避难逃入西陵，得我阿爹收留，阿娘见他学识不错就让他教我中原的琴棋书画。筱言，你知道吗？那年我才十二岁，他也才二十，却学识渊博，说起中原的风土人情如痴如醉。我就这么深深的，深深地迷恋着他……”
那是多美的回忆，穆兰霜用的是极忧伤的语气，但无法掩盖住她眼里的光华。唐筱言想，那段日子一定很快乐。随即黯然，因为穆兰霜慢慢低下了头，有什么东西一滴又一滴的落在她的裙子上，白色的衣裙水痕清晰。唐筱言在她的身边坐下，想了想，握住了她的手。
很多时候，说再多都比不上一个动作的感动。
穆兰霜努力挤出笑，还是把后头的话说完：“我们每天形影不离，完全沉醉在幸福之中。后来被阿娘发现了，阿娘很生气，将西华逐出了府。那时我恨透了阿娘，我质问她，为什么要剥夺我的幸福！阿娘竟动手打我，说我入世未深，看不透男人的甜言蜜语……阿娘从未动手打过我，小时候我捉弄子楚哥哥阿娘都没有打过我。”
“……”不知道为什么，唐筱言突然不忍再问，害怕听到那种凄楚的结局。就如同唐汣宇那一夜的去而复返。
“我日日落泪，没有了西华，每日就如同行尸走肉，阿娘似乎凉了心，任我如何哭泣也不再管我。后来，我收到西华托人寄给我的信，信中让我跟他走，到中原去，这样再没有人能分开我们。”
“你答应了。”唐筱言长叹，果然世上多是痴情儿女。
穆兰霜果然点头，“从小就听阿娘说起中原的山川河流，非常向往。而且还能和西华长相厮守，我甚至想既然当年阿娘可以到西陵嫁与阿爹，为什么我就不能去中原？于是我按照西华信上所说，收拾了细软、准备了银子。我的丫鬟怜我痴情，也帮着隐瞒。”顿了一顿，又道，“我永远记得那一夜，我义无反顾的走了，甚至不愿再去看一眼我的阿娘，连夜逃出了西陵国都。”
似乎抓到关键点，唐筱言急切的问：“那你如何来到烟云城，西华呢？”
“他走了。”泪水夺眶而出，“他说中原早已不是他想象的模样，他的父母双亲早已离世。后来，我们身上的盘缠渐渐花光，只得四处流浪。渐渐的，他开始埋怨我，怨我不会做菜、不会洗衣，平时只能帮人做些女红，他却要日日替人做工到深夜。”穆兰霜苦笑，“所谓的幸福被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消磨殆尽，我知道，他开始嫌弃我了。有一日，他告诉我他要来烟云城寻他哥哥，那时的我还天真的以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他……”唐筱言嘴唇轻动，也湿了眼眶，似乎猜到了那个结局。
“他将我卖给了盈娘。”
轰！唐筱言只觉得脑袋轰然作响，穆兰霜说到此处反而异常平静，阖上双眼睫毛抖动，她复又自嘲：“阿娘说的对，我真的很愚蠢，直到盈娘告诉我漪红楼是青楼，我都还不愿相信西华的甜言蜜语都是假的。可是筱言，他真的是骗我吗？那他何必带我来中原，为什么直到现在我还幻想他有什么身不由己，有什么无可奈何？我真的太傻了啊……”
她的双手冷如寒冰，唐筱言无比悲怆，这样的女子何人舍得对她不好。揽上她瘦弱的肩膀，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唐筱言低声安慰：“他一定爱过你。”只是最后他背叛了你们的感情，唐筱言在心里默念。
穆兰霜坐直身子，看着唐筱言，面露哀求：“筱言，帮帮我。我一定得离开这里。”
唐筱言一愣，虽是疑惑还是认真的点头应允：“好……可是我只是一个丫鬟，如何能帮你？”
“盈娘答应我，只要赢了花魁大会她就还我自由身，可我知道她不会这么轻易就放我走的……”穆兰霜笃定的说，或许这许多时日的颠沛流离让她看清了很多东西，以至于再不愿意相信任何人、任何事。
唐筱言想起盈娘那张娇艳的面容，沉思道：“盈娘不像坏人。楼里的姑娘都是自愿接客，她从不强迫。公主会不会多想了？”
“不……”穆兰霜压低声音，“我不小心听到过她和媚鳕的对话，她说主子事成之前，她们不能轻举妄动，现在就看我是否配合了。所以盈娘为了她的主子，轻易是不会让我走的。花魁大会不过是个借口。”
棋子是不能掌控棋局的。
唐筱言掩不住满脸的震惊，“主子？”她脑子迅速闪过很多画面，几天前被人包下的二楼天字宝阁，难道就是盈娘所说的主子。漪红楼，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唐筱言想到此处，不禁为穆兰霜捏了几把冷汗，说道：“公主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穆兰霜垂头丧气，最后只是无比坚定的说，“但是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唐筱言点头，“花魁大会还有几日，总会想到办法的。这几日你还如往常一样练舞，别让盈娘起疑。”这几句话不过宽慰之言，一个富家千金，一个皇族公主，烟云城虽不大却仍是一座城池，就算侥幸逃离，又往何处去呢？
只是没有人愿意点破，没有试过的事情永远没有答案。这是俩人最后的坚持。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前尘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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