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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阴差阳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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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可是真的?”唐沣蠡双眼是嗜血的光,缓缓重复了一遍。
地上的痞七很久都无法动弹分毫,显是重伤在身,不敢看他,只答:“千真万确,三少,我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再骗您了。”
唐沣蠡踉跄倒退,坐回椅子,靠着椅背,面露悲戚。他身侧站着的随从赶紧使眼色,张县令会意,动了动手,两个衙役抬起痞七,迅速退出厅内。恐防这唐三少又要动武。
那随从名叫张德贤,自小跟着唐沣蠡,忠心耿耿,又颇得他信任。此时神色凝重,见唐沣蠡一言不发,他向来心思缜密,见事情发展至此,突然俯下身,低头细语于唐沣蠡耳侧:
“三少爷,借一步说话。”
唐沣蠡起身,与他来到大厅角落。张县令了然神态,只坐在凳上喝茶,并未多言。
“少爷,如今老爷的病越发重了。七小姐的事您已尽了力……再不赶回泰北,小的恐怕情势有变。”张德贤蹙眉,语气沉重。
唐沣蠡身子一震,个中滋味复杂,他想了想,说道:“唐筱鹄……”犹豫半刻,“果真如你所说?”内心深处,终究是不愿意相信。
张德贤见他还是此等半信半疑的口气,已是无奈,又有几分忿然:“三少爷!您还看不透吗?”顿了一顿,又说道:“那七小姐可是唐筱鹄的亲妹妹,他尚且不如您这般焦急,气定神闲的呆在泰北,还频频拜访各位家族老人,叔伯。您和老爷远在京城,老爷现在又重病缠身,说句难听的,一旦老爷去了……泰北群龙无首,很难保证不生什么事端。”
“可是我是唐家嫡子!‘嫡者掌权’,他唐筱鹄再能耐不过是个庶子,如何成事?!”唐沣蠡摇摇头,还是觉得胜券在握。
张德贤露出不认同的神色,“这么些年,嫡系长期打压各房,早就引起各旁系的强烈不满,如今老爷又人事不省,未留一句口信。三少爷可别忘了,唐家现今在世的老人中,最有德望的可是您的曾叔父,唐九公。他,可是庶房,我听说,他早已有意改变‘嫡者掌权’的家规,‘用人唯贤’呢。”
此番话徐徐道来,唐沣蠡的脸色越发难看。
“可是,筱言的尸身还未找到……”心里,总还有个柔软的角落,唐沣蠡叹了口气。那毕竟是他的妹妹。虽非同父同母,但身上的血总归有一股是相同的。
张德贤怕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少爷,切勿感情用事。事已至此,七小姐生还的希望太过渺茫,还是为自个打算,为大夫人打算……自古成王败寇,若唐筱鹄真有夺权之心,他可决计不会对您心慈手软的。”
“唉……”又是重重一叹,唐沣蠡苦笑,“如你所言,我们即刻启程回泰北。”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兄弟相残,唐沣蠡几分感慨。往后,就是各凭本事了……
张德贤愁色稍霁,应声退回他的身后。唐沣蠡大步走回厅中,对那张县令说道:“张大人的恩情唐家自会记在心里,这里是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放在桌子上,绝不止一千两白银。
张县令立马眉开眼笑,忙道:“三少爷客气了,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
“在下有事先行告辞。至于舍妹,烦请张大人派些手下继续寻找。生能见人,死……亦见尸。”唐沣蠡后半句不免有些伤感。
“这是当然,来人啊,送三少爷。”
待唐沣蠡以及一众随从离开县衙,师爷迎到张县令面前,低声询问:“大人,那唐七小姐落崖之处离烟云城可不近,我们县衙本就人手不足……”
张县令一拍他脑门,怒道:“你傻啊!跌落悬崖还有生还的可能么?我们何必浪费这么些个人力物力!隔个三五日,就说悬崖地形复杂,寻无所获。岂不大事告成?!”说着,得意一笑,沾了沾口水,继续点他的银票去了。
“大人英明!大人英明啊!”师爷赶紧附和。
此时洗漱打扮的唐筱言还不知道,一步之遥的距离,有时候是注定的阴差阳错。唐沣蠡骑马穿过城门,青石板的大道蜿蜒至此,前方只剩低洼泥泞的小路,他突然觉得有些慌乱,回头看着渐渐阖上的城门。
哒哒哒,马儿一路向前。人生没有如果,没有重来,即使给你如果,即使让所有的过往重来,很有可能还是一样的结局。每个人都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后来的唐沣蠡也是如此,或者连唐筱鹄也是,当时的他们不约而同的放弃了唐筱言。歉疚或者遗憾,可终究是不悔的。
梳洗干净的唐筱言,焕然一新。
盈娘上下打量,兰花指一翘,说道:“我就说七小姐着红色才娇俏,你不看看我盈娘是打哪出来的。什么蓝锦琅嬛纱裙,也不如这简单的朱纱好看。”
一句话让唐筱言红了脸。头发盘成双月流苏式,如瀑布流泻于身后。朱纱暖色,长带挂在手肘上,巧妙的遮挡了她突起的小腹。纱裙拖地,她本就个高,远远望去,匀称高挑。
盈娘玉指抬起她的下颚,唐筱言不舒服的动了动,“头抬高……”盈娘教她,“别老低着,容易生双下巴。”
“是……”唐筱言呐呐答应。
似想起什么,盈娘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下手,“七小姐别介意,我盈娘习惯了,瞧我这破嘴,竟敢妄自尊大,说起您来。你别往心里去。”话虽如此,盈娘还是心中疑惑,这七小姐生在唐家,长在唐家,可浑身没有丝毫的娇气也是奇怪。
“没,没事。”唐筱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老板娘归置好桌上胭脂,胸腔虽庞大,可还是肉痛的紧,这盈娘,敢情不是用她的东西。唐筱言身上穿的,脸上抹的,可都是一等一的上好货,单是那最简单的朱纱,因是用蜀锦所织,已是三十两一匹。她努力挤出笑容,说道:
“既如此,我们就走吧。再晚,天就黑了……”再不把盈娘赶出她的地盘,谁知道她又看上什么东西。
盈娘娇媚一笑,“是啊,瞧我,只顾这看美人,倒忘了这大事。七小姐,请吧……”见老板娘迎了上来,本能的想挡住,结果被庞大的身躯一撞,“哎哟”轻叫。
“七小姐,这边请。”老板娘不屑的瞪了盈娘一眼,眼神仿佛在说,让你挡我的财路。唐筱言全没注意,想起很快就能见到自己的亲人,神情有些恍惚,慢慢踱出房门。红色纱裙拂过门槛,远去。
盈娘面露愤恨神色,顿了一顿,赶紧跟了出去。
降落未落的夕阳,拉长了唐筱言的影子,头上的朱钗投射在地上。有点像孔雀开屏?唐筱言好玩的笑了笑,收回地上的视线。这是几日以来难得的好心情,或许是这一月以来的好心情。
终于,能回家了。想起唐家,忍不住微笑。第一次,如此渴望能回家啊。
身旁的盈娘,望着天际的红霞,想了很多事情,目光又看向县衙的大门,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人是什么表情。
府衙的大门打开又合上,老板娘黑着脸一步步走下台阶。唐筱言和盈娘心猛地一跳,立马迎了上去,“怎么样?张大人怎么说?”盈娘比唐筱言还心急,话冲口而出。
“怎么样?!”老板娘尖刻出声,突然伸手撅紧唐筱言的手腕,恨声道:“你个骗子,连我都敢骗?!看我怎么收拾你!”
唐筱言吃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使力挣扎,急道:“你……你放手!我……”
盈娘也是惊诧不已,拦下接近失控的老板娘,也是问:“到底怎么回事,别动手动脚的,这可是唐家七小姐。你不要命了么?!”
“哼!唐七小姐?”胭脂铺老板娘怒色不减,甩掉唐筱言的手,又生气的推了一下盈娘,又道:“我哥哥说,刚才唐家三少爷来过,证实了唐家七小姐已坠崖身亡。你这骗子,把衣裳首饰还我,还有我的胭脂水粉,不把钱赔来,我要你好看!”说着,又要冲上前去。
唐筱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听到这话,如遭电击,听见“唐家三少爷” ,不可置信的直摇头。盈娘挡在她身前,也是满脸震惊,拦下老板娘的冲势,“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不是七小姐?”
老板娘愤恨冷笑,“这要问你呢?你看她身上哪有一丝一毫大家闺秀的样子,浑身是肉,唯唯诺诺。泰北唐家的千金小姐,会是这个样子?!喂,你们大伙来瞧瞧,这丫头也配是千金小姐。”她的大嗓门顿时引来旁人注意,不消半刻,周围围满了人。
唐筱言不知所措,泪水迷蒙,她环视一圈,又是这种感觉。就如那日祭祖,为什么……她木讷的站着,已经忘记言语。
这句话,让盈娘默然,立在原地,脑子急速思索,这么一看,这女子确实不像是大家千金。外形外貌倒是其次,关键是她的谨慎畏缩,唐家在中原什么地位,七小姐即使不是刁蛮任性,脾气品性也不会若此平凡。可那双手明明又那么光滑……
思及此,盈娘目露迟疑,该不会是哪里来的落魄小姐故意顶包吧,见老板娘言之凿凿,如果唐七小姐真已死了,这个可能性就能解释得通了。想着,回身问唐筱言:“姑娘,你到底是谁?”
唐筱言见她也开始怀疑,更是惶恐,“不……我,唐家三少爷现在在何处,只要让我见到他,自见分晓。”
“还想拖延时间?三少爷刚刚出了城,我要再信你,我把名字倒着写!”老板娘不信道。
“倒过来不也姓‘田’?!”周围有人起哄,引来众人大笑。
听到唐沣蠡刚刚出城,唐筱言直觉里就要去追。她这一动作,众人顿时以为她要逃跑,老板娘迅速扯住她的衣服,“撕拉”一声,衣服的袖子生生被撕烂。两人都是一愣,唐筱言看着裸露出的半截手腕,久久不动,最后才用另一边长袖盖住,目露哀戚。
周围哄笑声又起。
盈娘见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事情也越闹越大,天色已不早,晚上可是她做生意的时间,如何能耗在此处。登时有了息事宁人的想法,于是低声劝:“算了,老板娘。大庭广众的。”说着,还用香肩蹭了蹭老板娘。
“呸!收起你的狐媚,我可不吃这套。”老板娘如何甘心,眼珠一转,恍然大悟状,“该不是你们两人合伙讹我钱吧。”越想越像,她这回连盈娘的袖子也一并拉住,喊道,“跟我进去见官!”
盈娘顿时被她拉着往前半步,怒道:“卖胭脂的,你胡说什么!我盈娘在烟云城什么地位,还要骗你钱?!”话刚落,咕噜咕噜,袖中的胭脂盒滚落在地发出声响,正是她趁老板娘走进后堂时所拿的那盒。
没有人说话。很久。
“好啊,还说你不是贼!这是什么,别告诉我是不小心滚进你袖子里的!”老板娘这时已是勃然大怒,眼神仿佛喷出火焰,或许真要能喷出火,她绝对将眼前两人烧成灰,还得是迎风飘扬的那种!
“这,这,”盈娘好不尴尬,见老板娘兀自还要拉扯,她这细胳膊细腿的,被这么摇晃两下,已是有些昏眩,使力甩开手上的钳制,吼道:“好了……算我倒霉,我赔你还不成么!”
正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得盈娘这句话,老板娘稍稍镇定了会儿,得理不饶人:“还有她这一身,你都得赔!”指着的正是唐筱言。
盈娘认命地望了望唐筱言,见她低着头,只懂得作悲戚状,也不做声。狠命一叹气,说道:“好……这下你满意了?”谁叫自己看走了眼,盈娘这只能打断了牙,往自个肚子里咽。
“看啊,大家给我做个见证。明日我就上漪红楼收钱去,哼!”话说完,再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拨开人群,又转身拾起地上掉落的胭脂,这才愤愤离去。
见没了热闹,周围众人也慢慢散了。
盈娘拨了拨额上刘海,半晌,双手叉腰,看着唐筱言软弱无声的模样,又泄气放下双手,指尖推了下她的额头,恨声说:“我盈娘上辈子是欠了你多少钱,让你这么来跟我讨债。”
唐筱言只知落泪,抽抽搭搭,“对不起……”这会,说再多,怕是也没有人信她了,唐筱言心想,最后只能说这么一句。
“还杵着干嘛,跟着来,你不是还想我搀着你吧,七小姐!”盈娘不耐。
“去哪……”唐筱言跟上,轻声问。
“漪红楼!”
一个月之前的唐筱言绝对不会想到,一个月之后,在离泰北城万里之遥的烟云城,一向足不出户,循规蹈矩的她,竟会和青楼发展出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
生活,常常就是那么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