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七章 柳暗花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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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江南春尽离肠断，蘋满汀洲人未归。”念完这首诗，唐筱言望了望天色，又是一日将歇。
“瞧这乞丐，还会吟诗呢？”娇小姐捂嘴哂笑，匆匆而过，笑声犹在。
蹲在地上的唐筱言赶紧低下头，还不忘拉了拉头上的破烂草帽，圆脸登时遮了大半。草帽是一个好心的婆婆给她的，昨夜大雨，她就蜷缩在这路边的大树下，勉强度过一夜。望了望身侧的土地公公，趁着左右没人，一把拿起土地像前的祭祀馒头，快步转到另一墙根下。
狼吞虎咽起来。
手突然停了下来，她心下难受，咀嚼的速度也慢了许多。晶莹的泪珠落在手中的馒头上，又被她一并吃进了肚子里。
两天了。唐筱言用手背擦了擦嘴，站了起来，复又回到烟云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两天了，她如乞儿般在街上游荡，多走一步多迷茫一分。最初的恐惧，无助过后，她终于接受了自己无家可归的事实。
怎么办？这几天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唐筱言最后决定去烟云城最繁华的地方看看，她虽没有倾国倾城的容颜，但至少琴棋书画不错，或许能讨到一份差事。
她是唐家的七小姐，她不能这么认输。
“我说盈娘，俗话可说得好，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我这款胭脂即使你现在用不到，往后待你人老珠黄了，总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胭脂铺老板娘的大嗓门，果然名不虚传。
唐筱言正好打这经过，听到这话，不免往里看了看。
老板娘面前站着个红衣女子，看年纪怎么也有三十上下，挽着精致繁杂的菱形花髻，另有几股秀发垂在身前，竟还是未出阁的发式。只见她淡粉薄敷，论五官不算十分出众，眉间一点朱砂，却也妩媚非常。
盈娘听到这话，脸上登时现出怒色，骂道：“我呸！看你这胭脂的成色如此之差，还好意思说什么‘保管肌肤晶莹剔透’。况且我盈娘天生丽质，偏就要做那百日红！”
她平时最恨有人说她年长色衰，楼里姑娘但凡提起这茬，都免不了一顿好打。可偏偏这老板娘仗着自己的哥哥在府衙里当差，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这不，梁子算是结上了。
老板娘浓眉拔高，嗤笑道：“哟！还百日红呢。你以为你是那唐家的七小姐呐，人家可值两千两白银呢。就凭你，怕就是千日红，也没人家那身价吧……”
盈娘本是怒火中烧，呲牙咧嘴，听到“唐家”字眼，突然一顿，倒是忘记胭脂之事，换了语气，问：“又涨了么？月前可是才一千两呢。”
“可不。据说东方家的乾兴商行又加了一千两的赏银。”
“这唐七小姐什么来头，竟连东方家也落了赏银……”话未说完，盈娘唬了一跳，突然有只满是泥污的手抓住她的衣袖，衣衫褴褛的唐筱言目露精光，激动地看着她，问：
“请……请…问，悬赏的告示贴在何处？”
盈娘被她神色吓到，怔愣中，指着前方，呐呐道：“前面县衙……”见她转身就要走，盈娘回过神来，眼珠一转，似有所悟，一把拉住唐筱言，媚笑：“小姑娘可是知道那七小姐的下落？领赏这种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她叱咤风月场多时，精明算计已是本能，凤眼一瞟，那老板娘登时会意，腰身一挡，拦住唐筱言去路，也是笑得阴险：“可不是。你一个乞丐，如何受得起那两千两白银，小心短命！”
唐筱言惊愣，见被两人围住，心下暗骂自己太过鲁莽，只顾思家心切，乍惊之下就激动忘形。全没顾及那白花花的赏银对于旁人是多么的有诱惑力。
“不……我……”唐筱言再想解释，已不知如何自圆其说。
盈娘上下打量，突然注意到她的双手。此时唐筱言的右手还被盈娘紧紧抓着——即使满是泥污，触感仍是润滑非常，哪是一个街边乞丐可能拥有的。面上骤然露出沉思，陡然道：
“莫非，你就是那七小姐？”
“什么？！”那老板娘也惊呼。
看着唐筱言瞬间惨白的脸，盈娘更肯定自己的猜测。不免再次打量，草帽、麻衣，指甲缝中的泥灰，缠着稻草的发丝。只除了一双眼眸明亮绚烂，再看不出和富家小姐有丝毫联系。
看来这七小姐受了不少的苦呐。盈娘暗自揣测。
“我，我不是，你们误会了……”唐筱言还是试图辩解。
“七小姐，口音可不会骗人。我可有个泰北朋友，说话就和你一模一样。”盈娘不慌不忙的说道。
“……”唐筱言哑言，低下头去，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思索半晌，心里计较，默默点头。
那老板娘大喜过望，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盈娘则更是一脸深思。“我现在可以走了吧。”唐筱言抽回自己的手，还是想走。
“且慢！”盈娘仍拦着去路，她反应极快，早已有了说辞：“七小姐总不能这样去见您的亲人吧，怎样也要梳洗梳洗，换身干净的衣裳。反正那县衙就在前边，晚个一时半刻也是无妨的。”
此话听来十分在理，唐筱言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污秽不堪的衣服，若这样去县衙，确实也有些失礼。看了看盈娘，况且我要是不答应她，怕是很难离开此地，唐筱言在心里斟酌，左右她也不过是想拿那赏银。
这边唐筱言刚点头，盈娘那头已经递了个眼色给老板娘，只听那老板娘冲后堂吼道：“阿采！阿采！”
有个十一二岁的丫鬟模样的人掀帘而出，惶恐答应：“老板娘。”
“带这位小姐到后堂梳洗打扮，胭脂水粉俱得是我水云胭脂铺最好的！把我月前买的蓝锦琅嬛纱裙拿出来，给小姐试试。快去啊，愣着干嘛！没吃饭呐！”
几句话吼得阿采脑子混沌，老板娘是疯了吧，这都是她的宝贝，如今却拿来给这衣衫褴褛的乞丐。可她哪敢造次，心下疑惑，还是把门帘高高掀起，恭敬的唤唐筱言：“小姐，这边请。”打死她也不敢不听老板娘的话。
唐筱言只得稍稍示意，就进了后堂。待门帘放下，脚步声远去，老板娘还是满脸打上石灰粉都掩饰不了的兴奋，她大手一拍盈娘，乐不可支：“说好了，赏银对半分。”
盈娘本就瘦弱，这一巴掌把她打了个趔趄，站立不稳，嗔怒：“下手轻些，想把老娘打死吗。还是你想独吞赏银？”
老板娘不好意思的笑笑，脑光一闪，忽问：“我们烟云城有泰北人士吗？我怎么不知道。”
盈娘得意一笑，“骗她呢。我哪认得什么泰北人士，只觉得她口音奇怪些，就试她一试，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招了。真是财神显灵。对了！”她神色一凛，认真道：“胭脂水粉都得用上好货，别再拿这些破烂玩意儿充数，可得伺候好我们的财神爷！”说完，还不忘指了指刚才老板娘使力推荐的胭脂。
“得咧。我知道怎么做，这种货色哪敢用在唐家七小姐的身上……我的神，泰北唐家啊，我们这回真是发了。”
盈娘大怒，“好啊，这果然是次品，还敢自称‘玉润膏’，多亏我盈娘是个人精，否则又得上你这个泼辣货的当！”
老板娘被她识破，面色登时变了几变，转身闪进后堂，“我去看看七小姐梳洗得如何了……”
盈娘恨恨一跺脚，刚要跟随，扫眼见铺子里没了人，眼中精光一闪，顺手拿起柜子上的一盒胭脂，但见外形精致小巧，显然是上等货。小心收进衣袖，左右一顾，这才掀起帘子走进后堂。
烟云城，县衙内。
“三少爷请坐，来人啊，奉茶。”张县令谄媚道，那边，马上有衙役奉上最好的碧螺春，轻轻放在唐沣蠡身侧的方桌上。
唐沣蠡一身紫衣，黑色腰带收紧，更显出他挺拔的上身，连日的奔波让他面露疲态，朝张县令拱拱手，客气的说：“大人客气了。”
“哪里。烟云城边境小城，今日得三少爷大驾光临，真乃蓬荜生辉。”张县令八字胡子上下抖动，极尽拍马屁之能事。
唐沣蠡心下不耐，面上神色不改，问道：“大人修书告知抓到那伙山贼，此事当真？”
唐沣蠡几乎找遍了荒原周围大小村庄城池，始终没有发现，赏银也从最初的五百两涨到如今的一千两，至于后来将赏银加到两千两，则是东方域的意外之举。
想起东方域，唐沣蠡神色凝重，他将唐沣锦护送上京，一路细心照拂，一度以为他或许是对唐沣锦上了心，结果一转眼，又在唐筱言的赏金上豪掷。此间种种，不禁让唐沣蠡疑惑重重。
东方域，意欲何为？
“来人啊，把那痞七押上来！”张县令的声音，唤回唐沣蠡的思绪。
不消半刻，有两个衙役押着一个腿瘸之人跨进厅内，衙役使力一推，那痞七哪还能站稳，几乎是趴到了唐沣蠡的面前。胡子邋遢，衣服脏乱，还有一股怪味。
唐沣蠡一下子坐直身体，立马认出这痞七正是那日站在唐沣锦、唐筱言马车之上的山贼！他竟然还活着？！
话说这痞七也着实命大，与唐筱言一同滚落马车，虽是断了一条腿，好在后来被同伴所救。在树林时，又遇到铁骑兵的绞杀，本以为凶多吉少，又碰到流云和唐筱言合力挟制了领兵的陆敬然，他得以趁此逃脱。本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逃到烟云城投奔亲戚，哪知他亲戚为了赏银，将其出卖，才让张县令关在了大牢中。
果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哎哟！”唐沣蠡重重踩在痞七的手背上，引得他连连求饶，“三少爷饶命啊！”
“你们把我妹妹掳到了何处？！想活命就老实交代。”唐沣蠡眼睛微眯，声音厚重压抑，听来危险且满含冷意。
痞七痛得满头大汗，哪还有什么心思，只得一五一十的答：“我…我们……后来被铁骑兵围住，哎哟……三少爷，我的手啊……”
唐沣蠡一凛，听到“铁骑兵”三个字顿觉不安，收回右脚，喝道：“快说！”
“是，是！”痞七抚着自己的手，这才说得连贯：“后来我们被铁骑兵围住，他们下令一个不留，我们就打了起来。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你妹妹拿匕首指着那个带兵的官爷，逼他住了手。其他铁骑兵也不敢再打，我见机不可失，哪敢再耽搁，就逃进树林……”见唐沣蠡深深皱起了眉毛，脸色阴沉，他一惊，赶紧补充，“最后我又望了一眼，只看到……只看到……”
“看到什么！快说！”
“看到一个黑衣人带着你妹妹跳下了悬崖……”
……
“嘣！”痞七撞在柱子上，又从半空滑落在地，唐沣蠡还要继续上前，被张县令拦下，“三少且慢，闹出人命本县令可担不起……”
唐沣蠡慢慢缓了口气，退回半步，见此，那张县令才敢松开双手，原来这张县令比唐沣蠡低矮大半截，刚才情急之下，几乎是环抱住唐沣蠡的腰，才把他拦下来。此时已是冷汗淋淋。
“你说的可是真的？！”唐沣蠡又问，语气满是震惊，心里是不愿相信。自己的七妹，那个从小害羞腼腆的妹妹，竟这么没了……
“三哥，生辰万福。这是筱言亲手做的……”十岁的筱言天真浪漫，将东西放在桌子上，笑容腼腆。
那年，唐沣蠡十四岁，尚未及冠，稚气未脱。看着桌子上直立的葫芦，上面刻了鼻子、眼睛和嘴巴，就像一个和颜悦色的老翁。唐沣蠡诧异，动了动桌上的葫芦，老翁左右摆动，却不会倒下，十分新鲜。
“它怎么能立着？”唐沣蠡问，直接把它扳倒，它又立马反弹起来，屹立不倒。
女孩眉眼一弯，嘴里像含着东西，两颊鼓鼓囊囊，白皙粉嫩，将葫芦拿起，拔出顶上的塞子，乐于解惑：“将葫芦掏空，然后往里头加湿泥，待泥凝结成块，它就能竖立不倒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那边唐筱鹄唤她：“筱言，我们该回去了。”他们只是庶出之子，白家为庆贺唐沣蠡生辰准备的家宴他们是不能参加的。
唐筱言应下，将塞子塞好，将那不倒老翁放回桌上，对着唐沣蠡甜甜一笑，“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三哥别嫌弃。筱言回去了。”说完，福了福身，走到唐筱鹄的身边，握上他伸来的手，两兄妹慢慢走远。
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唐沣蠡静静出神。怎么都不倒的老翁吗……
桌子上的老翁左右轻摆，就像唐沣蠡当时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一桌子的奇珍异宝，都是他的生辰贺礼。可是……只有这个不倒老翁最为特别，也最为珍贵。至今，都摆在他的书桌前。
一晃眼，已是匆匆十载。
只是，那个送不倒老翁的女孩呢？真的，已经不在了么？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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