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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风云陡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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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泰北,气候开始慢慢回暖,一簇簇的桃花装点着泰北城,春意迷人。泰北民风淳朴,因为是中原有名的鱼米之乡,泰河上货船往来不断,成群的大汉扛着货物上下穿梭。河边有不少妇人结伴洗衣,淘气孩童欢快的玩耍,完全是一副国泰民安的景象。
如果不是朝廷突然下发的一纸“限贾令”,这一派繁华的景象还将继续下去。
天景十八年,一直对商贾持不限不扬态度的中原朝廷,终于无法容忍商业巨贾的富可敌国,无法容忍他们的触角渗透到中原的方方面面,足以挑战皇朝的权威。全国多地,地方官吏为商贾大家效命的传言甚嚣尘上,令朝廷万分尴尬。
朝廷的官兵成了商贾家的后院护卫,甚或,商人仗着腰缠万贯,随意僭越礼制,八人大轿横行乡里。种种半真不假的言论传入上京,当朝天子几乎拍案而起。自古,皇家威仪都是绝对的不容亵渎。更何况是处于士农工商最末的商贾下民?!
天子动怒,百姓遭殃,这种非常时期,没有人再去探究最初的是谣言、还是实情。还是老话说的好,空穴岂会来风?
限贾令一下,首当其冲的就是泰北唐家。朝廷限了每个商家可以经营的范围,限定了进货的渠道,甚至于连每日的营业额有多少必须上缴朝廷都有详细的目录参照。唐家无法,只得关掉了一大批店铺。这几日,码头很多工人停了工,一群群聚集在唐府门口,焦急等待。很多船舶也停航静待,顺着河道绵延了几里。
唐府大厅内,唐老爷看着一纸信笺,眉头紧锁,半晌没有说话。厅内坐着的除了他的四个儿子,还有各个分号的掌柜。他们都看着唐老爷,焦急地等待下文,唐沣蠡心下急躁,见唐老爷久久不语,急问:
“爹,到底怎么样了?舅舅怎么说?”大夫人白年珠的哥哥,也就是唐沣蠡的舅舅如今在京城当官,故此唐老爷修书询问他现今朝廷的变化。
唐老爷这会倒是平静下来,放下手中的信,思忖前后关系,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语气沉重地说:
“限贾令是太子向皇上提议的,太子上书曰商贾倒买倒卖,赚取的都是本属于朝廷的财富。尤其那句‘农为本,商为末’深得皇上赞赏,已下旨限贾令所有事务全部交由太子处理。”
众人面色凝重,各自计较,几个沉不住气的分号掌柜急得来回踱步。唐沣蠡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剑眉蹙起:“唐家是中原商贾之首,限贾令一下,怕是朝廷将处处针对,动辄得咎。”
唐老爷捋须,沉默点头。唐筱鹄看着唐老爷放下手中的信笺,沉思片刻,问道:“爹,信上可有提到太子打算启用谁来实施限贾令?”
“这个?信上并未提到,筱鹄,可是有什么想法?”唐老爷问。
“中原建国之初,并未过分抑商。朝廷之中,以商贾起家的大有人在,此次限贾令的提出,反对之人必不在少数。我们何不上京疏通,好借助朝中势力,也许能拖延限贾令进一步施行。”唐筱鹄徐徐道来。
“这……”唐老爷不无犹疑,“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但是唐家甚少涉及朝中之事,而且在此时上京,未免过于招摇,只怕……”
“爹。”唐沣蠡突然插话,面上微露喜色,“四弟一语惊醒梦中人,日前皇上不是刚下旨,要为太子选妃,并命各地适龄的世家女子下月初八之前上京候选吗?沣锦年方十七,或可一行。”
话音刚落,多数人表示赞成。唐筱鹄和唐汣弘对望一眼,面露古怪,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往唐老爷,唐老爷长叹口气:“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刘兴,吩咐下去,最近各商铺低调行事。”
站在唐老爷身边的刘总管立马应声退下,见此,众掌柜也纷纷告辞。待外人走完之后,唐汣弘见唐老爷要走,忍不住说:“爹,真的要送沣锦上京?她……她向来刁蛮任性,京城多有权贵,她一定会生出事端的。”
“五弟,你不是一向与沣锦不和吗?这会怎么又帮她说话了?”唐沣蠡有些戏谑地说。
唐汣弘刚要反驳,唐老爷突然摆手阻止,只听他说:“不必再说,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行至门口,突然回头问,“我记得,筱言今年也十六了吧。”
唐筱鹄如遭电击,猜出唐老爷心意,半晌才气息不稳地答:“是……”
唐老爷颔首,然后用一种很苍老的语气说:“这次上京,让沣锦带筱言同行吧。”
“爹!”这句话换来唐筱鹄和唐汣弘强烈反应,他们面色巨变,都站起身来。唐筱鹄一脸焦急,“筱言年纪尚小,此时……”唐筱鹄没有能把话说完,因为唐老爷摆了摆手,慢慢走了出去。
“四哥,爹到底在想什么?”唐汣弘若有所思地问,“筱言岂是妃嫔的人选?京城可不比泰北,沣锦自顾不暇,她如何在那自保?”
“四弟、五弟,你们太优柔寡断了……”唐沣蠡叹气,也慢慢站起身来,看他们两人的眼神略过一丝不屑。望向一直不说话的唐汣宇,续道:“大哥,你怎么看?”
唐汣宇的颧骨耸起,面色憔悴,半月光景,他像老了十岁。他一言不发站起,沉力拍了拍唐筱鹄的肩膀,眼神中满是疲惫,旋即往门外走去,一瞬就没了身影,显然是不想多谈。唐沣蠡习惯了最近唐汣宇这幅颓废的样子,也不在意,只道:
“唐家利益为大,两位兄弟还是趁早醒悟为好。自古儿女婚事父母做主,况且皇命难违,此时正是多事之秋,唐家大局为重!”说完,也离开了大厅。
唐筱鹄默默不语,心里不甘且内疚,有个声音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哥哥终究无法护你周全。”
泰北城,唐府。
唐筱言走在长廊上,一步一步,似有千般重。知道自己要上京已经三天了,这三天来唐筱言苦闷、难过,种种情绪夹杂在一起,几乎令唐筱言窒息。
长廊边花开正艳,牡丹娇艳欲滴,朵朵都有傲人之姿。下人们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停下脚步请安,一如往常,但如果他们有停下脚步,就会看见她眼中的红丝,以及脸颊边的泪痕。
终究太不甘心。她望向长廊尽头的书房。
书房……小时候不懂事,她总会偷偷地跑到这里来,躲在门廊旁。她只想看看爹,她自小就没有娘,只剩爹了。可直到五岁,她才知道,她的爹竟是这间大宅子的主人……
那日,牡丹未开,她还是五岁孩童,骗过春晨,她溜到此间,只想等她的爹爹,结果:
“她怎么在这里?”
“小的不知,许是七小姐自己跑来的……”刘总管望着蹲在门柱下,胖嘟嘟的身影,那双眼睛圆睁着,只盯着唐老爷,一眨一眨,仿若天上星辰,那里面有丝丝期待。小嘴张开,“爹”字呼之欲出,却迟迟不敢发音。
“带她下去,以后不许她进这个院子。”唐老爷抬腿就走,没有半分迟疑,甚至没有看到那双眼睛里,突然涌现的黑色漩涡,沉的令人心悸。
刘总管叹了口气,他走过去想抱起筱言,唐筱言抱着柱子,怎么都不肯放手,“七小姐,乖,刘伯带你回房。”最后,她终是挣扎不过,走的时候唐筱言搂着刘总管的脖子,静静地看着书房的门,那门刚被他的亲生父亲重重地关上。
这是一段痛苦的回忆,唐筱言闭上眼睛,实在是不愿想起。门外的刘总管看见远远而来的唐筱言,慈爱地笑了笑:“七小姐来了,老爷在屋内等你。快进去吧。”
唐筱言努力挤出笑容,唤道:“刘伯。”刘总管替她推开房门,唐筱言看着面前的门被推开,明明是木门,筱言却觉得比石门还有沉重。
“东西都准备好了么?”谁知一进门,唐老爷首先说的竟是这句话。
唐筱言点点头,有些不知所措,脑袋又习惯性的低下,“收拾好了。四哥说,三天后就可以启程了。”
“怨爹吗?”
唐筱言抬眼看去,唐老爷坐在案前,身子佝偻,已不如往日健壮,额头、眼角皱纹密布,许是经常皱眉的缘故,竟似刀刻般清晰可见。他抿着唇,眼神依旧矍铄,问得云淡风轻,仿佛这十六年的不闻不问,只是一场烟云。
怨吗?有一瞬间,唐筱言很想点头 ,可惜她不敢,很久后还是缓缓摇头。
这番举动落在唐老爷的眼里,蓦然有些模糊,似乎看见了过去的什么东西,眼中的矍铄渐渐被怔忪取代,等他回过神来,才看见唐筱言不明所以的神色。胸腔一紧,他咳了好几声,拿起身边的茶浅酌。过了半晌,才慢慢地说道:
“你很像你娘。”
唐筱言有些诧异,望向唐老爷身后的画墙,那里有个女子,翠烟纱裙,巧笑嫣然,仔细分辨,与唐筱言有五六分神似。
略略自嘲启音:“关于娘,我所有的记忆都来源于爹的画。娘亲如此身姿卓绝,怎会是女儿这番肥胖模样。”
“不,”唐老爷摇头,站了起来,走到窗前,伸出手将窗户推开,“你娘的美不在于绝色,不在于婀娜,而在于那份恬静。”说到这里,唐老爷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迎面拂来,似乎是那个女子的笑,轻易地拂入心底的一汪清泉,引起阵阵涟漪。
“爹……”唐筱言的心被谁狠狠地扎了一刀,直到此刻,她似是明白了什么。是她,是她的出现,带走了这男人挚爱的那个女子,余下的时光,春去秋来几回,再没有人能解开这份相思,这份情。
“筱言,爹不奢望你能原谅,而我……”唐老爷复又望着湛蓝的天空,声音有些迟疑,“也不可能原谅你。是你,让她这么寂寞的离开。”
唐筱言的泪无声滑落,她的委屈排山倒海而来,她想反驳,她想控诉!但是看着唐老爷那遥远的眼神,那提起她娘时眷恋的眼神,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唐筱言觉得自己在大海中沉浮,她的身体、她的心被海水挤压,已经不能呼吸。她的爹说不能原谅她,所以要把她远远地送走,离开唐家。
原来,这是驱逐。
“女儿知道了。”唐筱言全身紧绷,她最后抬眼看了看唐老爷,只有把指甲深深的陷入肉里,她才不至于跌坐在地。一声告退,门阖音落,一声叹息。
愈是情浓,愈容易偏执,而且往往,就是一生。
片刻之后,有人推门而入,刘总管一眼就看见呆站在窗前的唐老爷,心下不忍,这个陪伴唐老爷几十年的忠仆,见证了他所有的辉煌与落寞。富甲天下又能如何呢?买不到伉俪相守,买不到子女连心,更买不到一分一毫的真实。
“老爷,还不肯原谅七小姐吗?她离开的样子,实在是令人于心不忍。”刘总管想起那双漂亮的美目毫无神采,就觉得无比心疼。
“她没有错,又何来原谅?”唐老爷说得意味深长,“从来就不是她的错,不是吗?可惜我到今日才明白,水儿若知道,一定恨我如此狠心,十六年来对我们的女儿不闻不问……”
“老爷……”刘总管越来越不明白,“那您为何还要把七小姐送上京?”
唐老爷深深一叹,不答反问:“刘兴,你觉得唐家还能繁荣几时?”
“唐家必然是世代繁盛!”
唐老爷露出苦笑,说道:“世代繁盛?刘兴,你和唐家多数人一样,终究是看不穿。限贾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已经开始不信任唐家了,树大招风呐。“富可敌国”,你知道这句话暗含多少腥风血雨吗?朝廷,又怎可能让我们这些最末的商贾之人,五蠹之虫‘敌国’?!”
“这!”刘总管完全陷入震惊之中。
“那么多年的休养生息,中原早已不是建国之初那孱弱的模样。当今圣上雄才伟略,他要有所作为,必须要有足够的金钱去开疆扩土。而商人正好是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金钱库,而且这太子……怕是要比他父皇更有野心……明白了么?限贾令只是一个开始,唐家今后怕是要多风雨了。”唐老爷说完这番话,两人都不再言语。
刘总管瞬间明白了这许多的事情,情绪更是复杂难言,他既佩服唐老爷的深谋远虑,又感怅他对子女的用心良苦,只听他对唐老爷说:“老爷,你将六小姐和七小姐送走,是,想将她们送离唐家的是非吗?”
唐老爷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淡淡地说:“你照我所言,派人上京打点,务必让她们在第一轮筛选中就被淘汰。然后安排一间庭院给她们居住,暂时不要回唐家。不过,这一切都要看她们的造化……”
“这,老爷,七小姐尚不说。可以六小姐的样貌,即使是当太子妃也是够的,为什么……”唐老爷的做法总是出人意表,对他而言处处成迷。
“皇宫不比唐家,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沣锦这种性子,我如何放心,且她终究是唐家人,一旦出事,将连累整个唐家,我不能冒这个险。”唐老爷想起唐沣锦,也是一脸的无可奈何,又续道:“其实,做个普通百姓,也是好的。没有权力争斗的地方,人可以活得简单些,也幸福些……”
“老爷,那时,您是刻意放二小姐走的吧?即使到今日大夫人仍在怨您。”刘总管突然说,世人都以为是唐沣若与刘长卿私奔,其实若没有眼前这唐门当家的默许,谁又能逃得出去?
唐老爷摆摆手,他累了。刘总管长叹口气,转身出了门。门阖上那一刻,他看见唐老爷重重坐进扶椅,天色已晚,屋内没有点灯,唐老爷这一坐,仿若坐进黑暗里。那里,没有人可以与他相依,只有他一人全力支撑,于是他紧闭双眼,是真的累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金银忘不了。
然而残破的心,是多少金银都无法弥补的,纵使寒暑千载,那颗心依然孤独,依然空落落,因为最美的情和义通常都与金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