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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   翔佑二年四月二十日,赫连小浪马队离开兴州,没藏苏裔在逝多铃为其送行。当夜,有西平府信使至日逐王牙帐。

      二十五日,没藏苏裔於兴州东城药师塔旁将飞龙苑长史双腿打断,围观百姓甚多。

      二十六日,以羞辱宣旨宫人公然冒犯主上之罪将没藏苏裔押入殿前司大牢,处一百鞭刑。当晚释放责令其静心思过一月,不得参与签署政事。

      二十七日,没藏苏裔只身离开牙帐驻地,行踪不明。

      ……

      合上折子,赫连润眯眼用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不露痕迹地微笑起来。

      同赫连允斗智或许就要用这种办法,越是高调公开便越稳妥,暗中行事反倒会让他生疑。

      再加上多年的狂狷作风,以及人人皆知的彼此矛盾。

      没藏苏裔,你果然是对付这家夥的最佳人选。

      “起先还担心他不愿插手,现在倒多少有些胜算了。只是要丢掉一个耶律瑾,代价实在有点大。”

      他喃喃道。

      跪在对面的人随即答道:“微臣也觉得这样做相当冒险。耶律瑾若被杀,西平府很可能会变为日逐王的势力范围。不过──”

      “不过?”

      “没藏苏裔,从来都是一个变数。”对方安然地说,“可成佛,也可成鬼。”

      赫连润终於大笑出声,击掌道:“不错不错。这件事情有胆大包天的苏裔在,肯定会变得更加有趣!看来我倒是能有场好戏瞧了。”

      他转头望著庭园中流云般盛开的花朵,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人说:“你说的那个赫连小浪,是苏裔的结拜兄弟?”

      “是。”

      果真是少有的事,就连赫连润也暗暗诧异。总是那麽骄傲孤独存在的人,居然会跟一个不起眼的监军司将军走得如此近,况且照折子上所记也不过短短几天时间。

      “苏裔出生的时候占卜法师曾经说过,那孩子……将来不会善终……”

      国君微如耳语的话让跪在地上的人猛地打了个寒战。他抬头偷眼打量赫连润,夏主已经收起了笑容,一双秀气的、淡泊的眼睛凝视著外面。

      “我要的是,真真正正的孤臣。”

      华服锦饰的男人沈声道,瞳孔里寒光一闪。

      “明白我的意思麽,醉楚?”

      臣子默然少顷,又慢又稳地答道:“明白。”

      当对方退出大殿後,赫连润的眼神迅即黯淡下去,见不到丝毫微亮。

      想起昨天在宫街口看到的似曾相识的面孔,仿佛当年那清浅的树木清香又再度荡了回来,暗暗融进身体。

      他苦笑一声。

      长得那麽像……可性子,真是天壤之别。

      凌晨的小雨把土地浸到些微湿润,微薄花瓣落了一地,很像泛著沈香的骸骨。叹息间,风徐徐吹开纱帐,绕不完的青烟缭缭。

      “这是你儿子自己选的路……不要怪我。不要怪我……”

      低低的声音在空气中化成薄雾,一飘一摇地散了。

      西边的暮阳还未落尽,东边的纤牙月儿早已停於弱云之後。

      当最後一道微芒从嵯峨墨黑山端消隐的瞬间,没藏苏裔赶到了位处戈壁和绿洲边缘地带的五轮城外。从这里开始便属於西平府辖区,再有两天的路,就能顺利到达西平府。

      一些行商路过此地的汉子唤来歌女在店里作乐,热闹得近乎乌烟瘴气。苏裔在外面廊下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随手捅开火塘里的炭块。

      要了一坛酒,足够喝整夜的。

      小二错愕的表情让苏裔有些好笑,难道他以为自己会醉死在这里麽?

      如果真能醉死,也许倒是件好事。

      碎发从风帽里滑坠肩头,和人一般疲倦的姿态;他像喝水似的喝著酒,几乎没尝出什麽滋味。

      黑暗中有双小小眼珠望著他,带著轻轻的呜咽。苏裔放下杯子注意地看了一会,发现那是只黄毛小狗,饿得皮包骨头。

      他伸出手。

      小狗或许感觉到了对方的善意,艰难地从阴影里爬出来,发干的小鼻子在指尖上嗅了嗅。

      “小家夥……你妈妈呢?”他温声问。

      “不要你了麽?”

      叫来小二送了点米汤,一点一点喂给小狗吃。

      “饿太久了一下子吃到肉你会死的。”苏裔淡淡地对它说,“多喝点吧,起码能多活一天。”

      “你若是少喝点酒也能多活几天。”

      一个石青风帽衣裳的人含笑站在屋檐下,端丽挺拔的身影陪伴著衣服上的冷光,静谧夺目。

      苏裔一手抱狗一手拿著粗瓷碗定定端详著他,无法呼吸似地轻轻说:“你这个人……怎麽总是突然蹦出来?”

      赫连小浪走到火塘边坐下,把酒坛拖出老远。苏裔醒悟过来探身要去抢,没留神小腹正撞在对方胳膊上,立时变了脸色,蹙眉躬腰跪在那里半天没缓过劲来。

      这倒叫赫连小浪吓了一跳,扶住他连忙问:“怎麽了?”

      不等问第二遍,便被他抬手劈到肩膀哎哟一声朝旁边一歪,苏裔趁机抓回那半坛子酒,大笑著重新坐回角落里。

      “真狡猾!”赫连小浪哭笑不得,“不过你为何在这里?”

      苏裔笑道:“你又为何在这里?”

      “我想去兴州看看你,确定没什麽事了再回西平府。”

      说完,赫连小浪也不管苏裔瞬间瞪大的眼睛,自顾自抱过小狗继续给它喂米汤。

      “你是在担心我麽?”

      兴许是坐得太远,火光照不到苏裔的脸。

      赫连小浪默默看了他一眼,拉起衣袖将左腕露出来,道:“因为这个,不管多远我都能感觉到。你也许不信,当时疼得简直像要碎掉了一样。”

      空气蓦地静下来,宛如凝固的坚冰。

      半晌,苏裔笑了,声音却比方才冷了许多。“还真有闲心管闲事!地方军人未经许可不得私自进入兴州,你以为是在客店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赫连小浪摸摸小狗的头,把它放到地上,用无所谓的口吻说道:“论斗嘴我比不过你,你也省点力气吧。”

      小二端来饭菜。赫连小浪一声欢呼开始狼吞虎咽,又鼓著腮帮扬扬下巴向苏裔示意,让他也赶紧吃点东西。苏裔没动,打著哈欠继续喝酒,却无意中听到小二的一句话。

      “唉,早晚是个死,何必要救呢。”

      苏裔锋利的眼角倏地挑起来。“你说什麽?”

      “这是个杂种做不了好猎狗卖不出几个钱,又生了病,没什麽活头了。客官您好心喂它,也不过是让它多遭一天罪而已。”

      小二絮絮叨叨离开了。赫连小浪放下碗筷去瞅苏裔,却见他沈脸靠墙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苏裔?”

      没等赫连小浪反应过来,年轻人突然抓起小狗走下酒店台阶冲进夜色里。

      “苏裔!”

      追到身边时发现他已经掐断了狗的脖子,那具小尸体软软瘫在沙土里,临死前连声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

      “没藏苏裔!!”

      赫连小浪终於忍不住了,有些生气地大声责问:“你在干什麽!?为什麽要杀它?”

      後者没有说话,抓起沙子去蹭手上的血,一下一下,重新现出白骨一样的肤色。

      “回答我啊!如果给它好好治病也许这只狗还能活下去。为什麽要杀它?你怎麽会做出这麽狠毒的事!?”

      还是不回答,比先前苍白许多的面容上带著奇怪的微笑。他蹲下去,开始徒手在沙地上挖坑,沙土质地很松软,不多久便有了一个小小的凹陷。苏裔把尸体放进去,重新填平。

      “没必要扔出来这麽多骗人的希望。除了刚才那点米汤,又有谁想过要去救它?一天一天痛苦等死的滋味,像你这种身为王族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他淡淡说。背对著赫连小浪,并不回头。

      赫连小浪拧紧双眉,缓缓攥起拳头。他多少能明白苏裔的心情,可又不甘就这麽默认了。

      “别说的这麽想当然!你以为赫连氏族人都是兴州城里那些指甲保养得比女人还好的老爷少爷吗?我虽然姓赫连,可从来没有过上什麽锦衣玉食的日子!王族亲戚也跟我没关系!”

      “那又怎样?”苏裔厉声道,起身逼到赫连小浪近前,盯住他的眼睛。

      “你是怎麽当上将军的?除了战绩还因为你姓赫连,身为王族可获额外晋升这是夏国廷议会定下来的律法。耶律瑾为什麽重用你?因为你姓赫连。他是个出名的忠臣,脑子里当然只想著为夏主培养更多忠心耿耿的赫连後人!”

      “你问我为什麽要杀那条狗?”他惨淡地笑道,“因为它是没用的杂种……像我一样不得好死的杂种!”

      “那又怎样?那又怎样!!”

      赫连小浪的声音也抬高了,乌黑愤怒的眼神。

      “身份算什麽?都是别人给的!!我只认你做兄弟,分一半性命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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