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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从那张终於 ...

  •   从那张终於失去笑容的脸上,赫连小浪隐约能看出些许以前尚未在苏裔身上见过的东西。但还不等他探究明白,苏裔已经重新变回素日那副漠然样子。

      所有的真实心意,全部裹得滴水不漏。

      远处佛寺层层落檐的铃铛在薄到可怜的月光中轻响,风撩过苏裔的夜色发梢,自身体深处渗透出淡淡树木冷香。

      从小一直感觉很凉很凉的心脏,突然像是被什麽东西捂暖了。

      几乎快要溶化成眼泪一样的液体。

      “你在害怕什麽吗?总是拿什麽身份地位拼命提醒自己,就像困得不行又不能睡便用刀子自残一样。”

      看著对方越来越黯淡的神色,赫连小浪有点懊悔自己的粗暴,缓和口气低声道:“我是不太清楚你以前究竟遇到过什麽事。但是,人总不能活在回忆和仇恨里……”

      苏裔短促一笑,不无尖刻地说:“真是古道热肠的话啊,把人灌的满脑子假仁假义。谁教的?耶律瑾?”

      赫连小浪质问道,“别人的善意到你这里怎麽就都变成骗子勾当了!?干嘛要把自己藏得那麽密不透风?”

      “用不著。那玩意留著唬别人好了,我不稀罕。”

      “没藏苏裔,你还要说假话吗?”

      苏裔还在笑,有点勉强。“这是我的真心话。”

      “胡说!”

      赫连小浪怒道:“就那麽想当恶人?让天底下所有人都与自己为敌才痛快是吗?你敢说自己没有害怕过?没害怕刚才埋狗的时候手哆嗦什麽!”

      “闭上你的嘴。”後者从齿缝里说。

      手指直直戳在苏裔的胸口,决绝肯定到不带半点犹豫。

      “你给我好好听著……跟我结拜的没藏苏裔,是个可以洒脱无羁的喝酒角力,拥有矫健身手的热血男儿!不是那些流言蜚语里狂妄暴戾的疯子!不是!”

      苏裔退了一步,冷冷抬起眼皮。

      “後悔同我结拜了?”

      他没来由地冒出满腔怒火,“他们没说错!我本来就是个疯子!是你这个蠢货自己瞎了眼非要凑上来!”

      “你不是疯子──!”

      像是要撕开什麽似的,赫连小浪猛地一挥手臂厉声吼道。

      “你想对别人好,可是你不敢!”

      黑漆漆沈闷的天穹下,周遭如同暴风雨前夕万籁俱寂的草原,他们凶狠瞪视彼此的眼睛,一个苍白一个火红。

      几乎就在瞬息之间,苏裔忍无可忍张手扯住赫连小浪的肩膀反身就要把对方摔出去。

      不知为何他的速度明显比上次慢了许多,赫连小浪来不及多想本能向旁一闪,趁著错身的刹那重拳狠狠打在苏裔的腹部。

      虽然也是一肚子火,但他没有苏裔那种说翻脸就翻脸的怪脾气。刚见面没多久就又打到昏天黑地,赫连小浪实在不愿意看到如此情景。

      出拳只是想将他打退而已。

      可是。

      苏裔居然倒了下去。

      比刀锋还冷硬锐利的身影就这麽在他的视线中折断、跌落,同那只死掉的小狗一样,半点声息也没有。

      一口气憋在喉咙里,脑子轰地炸开了花。

      赫连小浪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把他抱起来,脸已经吓白了。苏裔倒还是清醒模样,咬住嘴唇似乎想推开他的手,刚一用力便眉头紧皱喷出一大口血。

      让人心惊肉跳的赤色在衣服上缓缓蔓延,散成一大团水雾般的湿渍。赫连小浪这才明白原来他早就受了伤,难怪动手时身形会慢到如此奇怪。

      又气又疼,禁不住扳著他的肩膀急道:“伤成这样还乱跑什麽?”
      苏裔阖眼靠在他胸口喘了半晌,攒足力量笑道:“多跑跑,活血化淤啊。”

      “喂──!不说话没人当你是死鬼!!”

      掰开搂在肩头的手指强站起身,摸摸伤口里渗出来的血,苏裔不以为意地摇摇头。

      他也不理还跪在地上愣神的赫连小浪,蹒跚走回酒店,在快到门口时扬声喊起小二。

      “去找个郎中。”

      他笑眯眯地说,有趣地端详被自己那身鲜血骇到面色铁青的店小二。

      “最好快点,我没那麽多血给你们店洗地。”

      郎中的嘴巴和他的手脚一样勤快麻利。赫连小浪不得不数次攥住苏裔的胳膊,免得他抓起身边任何可用之物拍烂对方的脑袋。

      “不想死就安心静养。”

      临走时郎中终於做到了言简意赅。然而当赫连小浪转身回到酒店门口时,却见那个人正坐在之前的角落里又开始喝水一样地灌酒。

      他没有再去抢酒杯,只是坐在旁边默默望著苏裔。

      手抖得厉害,明明冒著热气的酒喝在嘴里竟然全是冰碴沙沙的摩擦声。

      “喝多少也暖和不过来的。”身旁的人低声道。

      “不喝睡不著。”

      苏裔身子歪歪地斜靠著墙,轻描淡写地说:“就算再困,脑子也清醒得吓人。”

      “知不知道我父母是怎麽死的?”他问赫连小浪。

      後者沈吟一会,道:“有点耳闻。”

      “娘下葬的那天晚上我怎麽也睡不著,便跑到宫街口想放火把王宫和周围的官衙都烧了。”苏裔仰脸看著屋檐外那一方阴沈天空,咧开嘴角。

      “结果禁卫发现得早,只烧坏了西侧的宫墙和几处房子。猜得到我当时在干什麽吗?”

      他蓦地大笑起来,“我在中书省官衙的屋顶上睡觉!”

      一直在笑,不可遏制地笑。

      “後来那些人就开始说我是疯子……哈哈哈……没错,我就是个疯子!!从头到脚脏得要命,人不像人鬼不象鬼!”

      额头忽然贴上了一只手,温热安然。

      “你是我兄弟。不是疯子。”

      杯子落下去滚出老远,几滴酒溅在衣襟上,很像眼泪的形状……

      什麽时候睡著的,苏裔已经不记得了。

      似乎喝了很多酒,多到小二带著哀求的腔调指天咒地发誓说店里的酒全卖光了。他也没有细问,脑袋重得抬都抬不起来,就这样躺在廊下的地板上昏睡过去。

      还是很冷。从里到外,每寸血管神经都在痉挛。

      恍惚听见有人叹息。

      此外的知觉,就只有被自己死死抓住摁在胸口取暖的那只手。

      那个梦境最近经常会重复出现。

      空气里浓到散不开的腥气。嘈杂慌乱的身影,压抑的呻吟。

      殷红的,流不完的血,日日夜夜的折磨。

      一张毫无生气的清冷面孔。

      从於无始,以至今生。如是等罪,无量无边。

      你的罪孽,永不可赦……

      突然就醒了。

      经堂中盘著嫋嫋熏香,挑金飞绣的帐幔下,佛陀垂著慈悲眼睛。

      小沙弥从外面跑进来,恭恭敬敬地施礼:“师父,阿史那醉楚大人求见。”

      藏在袈裟内的手指微微一紧,淡淡道:“知道了。”

      柳林间奔出阵阵暖风,揉碎一池绿水。年轻的将军负手站在天王殿前,两鬓的发丝被风拂到有些微乱。

      听到脚步声他也并不回身,径自道:“度门寺倒是经年一副老样子……方丈近来身体如何?”

      念了声佛号,“谢大人惦记,贫僧一切尚好。”

      “没有被恶梦困住麽?”

      佛珠在手心一滑,连忙掩进袖内。

      “没有梦到过式微麽?”

      “逝者已矣,大人问贫僧的这些话,也许是在问自己吧?”

      阿史那醉楚低下头,道:“不知为什麽,总觉得……式微好像又回来了,好像……能听到哭声……”

      “将军,式微是难产而殁,但他走得并无怨恨。”方丈的声音不温不火。

      “那孩子心性柔和孱弱,留在世间只会多受无妄之苦。将军当时也是见证之人,应该能明白贫僧的意思。”

      扑面而来的昏乱思绪,掺杂许多扯不清的过往。仿佛又见到困禁在角落中的单薄身影。暗淡涣散的神情,又黑又大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

      “为什麽男人生子便是妖孽?这种诅咒……到底要到何时才算罢休?”

      年轻人低声道,想著那张曾经绚烂如阳光让人目眩的笑脸,平和声调里流出一滴少有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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