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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沿河滩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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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河滩一直向东北行进,穿过水草带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接连几天都在急速赶路的队伍这时终於放缓步子,兵士们在周围大声吆喝,驱赶著快要跑离队伍的马匹。
经过之处,工整的麦田随处可见,人工挖凿的灌溉沟渠将土地分割成棋盘式样,两边栽满了梨树和杏树。嫩嫩的树叶密密层叠堆在树顶,间隙里闪烁著璀璨琉璃的阳光。
赫连小浪把负责驮行李的骆驼缰绳让坐骑鸣萱咬住,这样他便可腾出手来继续制作还未完工的短笛。
有灵性的白马喷了几下鼻息,自己扯动缰绳带领骆驼踢踢踏踏向前走。
一旁的兵士调侃道:“将军,您这匹马聪明得快成妖怪了。”
赫连小浪笑而不答,慢慢吹掉笛子上的碎屑,眯眼打量沿途的风光。
穿著白面红里单衫的编织女们背著大篓大篓苇杆走过田垄,有兵士扯开嗓子冲她们唱起情歌,胡地女子天性爽直,当即笑闹著随声应和,花朵一样的欢颜。
“若叶结发,恩爱无差。不疑不悔,相思无涯……”
朗朗脆声唱著思念情人的古歌,几乎听不出本有的哀伤之意。
手臂蓦地钻心疼痛,刀刃滑下笛身,嵌进掌心,一层薄薄的殷红从皮肤里快速浮出散开来。
赫连小浪蹙眉将手放到嘴边吮了一下,有些心神不定。他下意识地挽起袖子端详那道和苏裔结拜时留下的刀痕。伤口早就愈合了。也许再过不久便只能看到淡淡印迹,颜色浅到无法辩认。
按理说应该没有多少疼痛的感觉了,但现在整条手臂却像是被石磨反复碾压著,满耳粉碎的声音。
为什麽那麽疼?
难道──
猛地拨马转身望向来时的路,温热的血浸著短笛微微颤动。
老人们说,只要喝掉彼此的血,不管相隔多远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苏裔。
世上跟我分享同一生命的兄弟。
莫非你出了什麽事?
遥远天际响起滚滚沈雷,预示著即将到来的滂沱大雨。
傍晚风沙大作,隔著层层铁窗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杯中茶水泛出阵阵微腥,几乎和空气中的血味混为一体。赫连允皱皱眉,厌恶地将茶泼出去,抬眼看看倒在地上的人。
“还差多少?”他问。
殿前司禁卫打扮的男子凑上来道:“一百鞭子已经打完了。”
赫连允故作惊诧,“打完了?不是刚刚只打了二十麽?”
男子一怔,转瞬会意谄笑道:“王爷恕罪,是属下糊涂了。的确刚刚到二十鞭子。”
他转身对垂手立在旁边的刑官喊道:“还愣著做什麽!继续打!”
鞭子卷起响亮的哨音,破风呼啸而下。
赫连允惬意地舒了口气,冷冷笑道:“没藏大人,都说您机敏多谋,怎麽今天会做出这麽蠢的事?”
“当众妄图对夏主行凶,换做旁人早就该掉脑袋了。”赫连允缩起眼角,“一百鞭子!?看来,我们的主上对你还真是相当忍让啊。”
“老不死的家夥……”
那人强撑著坐起身,一张苍白面孔从汗湿的头发里露出来,懒散虚幻地笑容。
“说你傻真是太抬举你了……”
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说得又慢又狠:“你以为夏主答应让你监刑是出於信任麽?明天一早,朝廷上下就会传出你公报私仇的事。到时候不知道你我谁会比较惨。”
日逐王冷哼道:“大难临头了还嘴硬。”
“赫连允,当初你为什麽没做成夏主?你都忘了麽?告诉你,我记性可好得很。别小瞧几岁的小孩子……有时候,坏事就坏在他们身上……”
“没藏苏裔──!”
赫连允霍然而起刚要发作,又一转念,走到苏裔近前,捏住他的下巴细细打量著,嘴里故意啧啧叹息。
“自小你便被人赞为游鸿夕照、惊才傲世。若生在赫连家,也许这个日逐王的位子就是你的了。”
满意地看著苏裔僵硬下去的眼神,道:“老天果真不长眼,你偏偏是没藏苏裔──不是赫连苏裔!”
他贴到对方耳边,低声悠悠道:“我若是你母亲,绝对死不瞑目。”
话音刚落,脸颊边急风撞上来。不等赫连允搞明白缘由,耳朵上突然一阵剧痛,人已经开始嘶声惨叫。众人惶惶冲上前,赶紧把赫连允从苏裔身边拉开。
男人捂脸跌坐在椅子上,满手鲜血。
苏裔吐掉咬下来的半截耳垂,笑道:“真可惜,我不吃肉。”
刑官叫骂著抄起鞭子劈头盖脸抽下去,但没打几下便被赫连允喝住。
日逐王推开战兢兢的禁卫们,抓起旁边行刑用的铁签死死盯住苏裔。
後者仿佛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害怕,无所谓地擦掉唇上的血,满脸倦容,似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头火起,赫连允一声大喝将签子噗地戳进苏裔侧腹,将他狠狠钉在墙上。
“我完全可以把你人不知鬼不觉地弄死!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他嘶声道。
苏裔低头望了望身上那处汩汩冒血的伤口,再抬头看看赫连允,淡漠地翘起嘴角。
“杀我?”
尽管已经满头冷汗,他却仍旧笑著,毫不在乎的神情。
“老东西,你没那个本事。”
想将签子拔出去,但因体力不支连试几次都无功而返。年轻人喘了口气,咬紧牙关用手按住墙身子一探,也不呼痛呻吟,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走,直到把身体抽出来,墙上只留下一根鲜血淋漓的铁签。
禁卫们不约而同失声惊呼。
胸中无端升起一阵寒意,赫连允倒退几步,瞪圆了眼睛。
这个没藏苏裔……他不是人……
不是人……
铁门外传来阵阵急促脚步声,紧接著便听到阿史那醉楚的厉喝──
“奉主上手谕!将近卫军司大都督没藏苏裔立即释放!!”
倘若不是被苏裔揪住衣领威胁说再敢嚎丧就塞他一嘴牛粪,曳落可能还会又伤心又气愤地哭上个把时辰。
“呆子!哭什麽哭,我还没死呐!”
苏裔一巴掌打上曳落涕泪横流的脸,没好气道。
旁边收拾绷带金创药的阿史那醉楚听到这话,忍不住道:“明知道到了日逐王手里准会受苦,大人何必非要惹怒他呢?”
苏裔边穿衣服边笑,乱七八糟的头发披散下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这样最好。起码一个月内能够闭门思过不用见人。”他瞧著阿史那醉楚,“我也可以放心做点该做的事。”
心里一动。部下低声道:“大人,还是由我来办吧。”
眼神淡泊地飘过来,若有所思。
“醉楚,你怕什麽?”
犹豫片刻,还是老实回答:“怕您不忍下手。”
“你以前可不是这麽婆婆妈妈的。”
“以前……您没有认识赫连小浪。”
风掀开帐帘,油灯里的火苗立时摇晃起来,留下一地乱舞的影子。
苏裔定定注视了阿史那醉楚很长一段时间,眼神柔和下来,摇头淡淡地说:“你别担心。”
如果他没说这句话,或许自己真的还可以放心。
然而现在,阿史那醉楚觉得自己似乎认清了一件事。尽管不甘,又无可奈何。
“醉楚记得大人过世的母亲曾经说过,您从小就是个不会轻易让人进入自己心里的孩子,一旦有人留下了,就会很深很深……”
“那又怎样?”
对方冷淡地笑了一声。
“该杀的人还是要杀,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他吃力地站起来,又执拗地推开曳落想上来搀扶的手,自己走到帐口默默望著外面黑沈沈的夜。
风中的草香日渐浓郁,河水的声音也变得欢快迅疾。短暂的春天快要结束了,接下来,将是炎热躁动不安的夏季。
二十岁的生命中,每一次可以清晰数出的猝然决绝的转折,差不多都是在这种季节相交的时候。
活在阳光下的人永远不会懂得他眼中那些浓重的阴郁。
大悲、大喜,锥心刺骨的事实。
他一个人走过来了,也势必将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会成功的。
一定会成功的。
苏裔阖上双眼感受著拂面的微凉,习惯地弯起唇角。
也许是太年轻了,也许是别的原因。
站在这个寂静春夜里的苏裔并不知道,他与赫连小浪相交的命运战车正在朝无可挽回的方向飞快前进;而他自己,又将付出多麽惨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