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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念出诏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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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出诏令的时候,宣旨宫人根本没想到的自己最後会落得如此下场。
进了没藏部牙帐後苏裔非但不下跪,还像没了骨头一样伸长双腿靠在椅子上,冷眼瞧著他笑得让人背脊生寒。素知这位大都督脾气古怪,就连夏主也拿他没办法,宫人只好强忍怒气匆匆宣毕诏令,将其交至苏裔面前。
“请大人速速进宫,不要再耽搁了。”
苏裔似笑非笑地问:“你做宫人多久了?”
“回大人,两个月。”
“难怪。”苏裔说著拿起诏令晃了晃,斜挑的眼尾几乎要燃烧起来。
“若是入宫时间再长一点,估计你来这里就不会如此模样……回去告诉赫连润,我不会进宫的,叫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宫人显然是被苏裔的态度激怒了。即便母亲身为王族也仍然是个臣子,怎麽能对诏令如此不敬?甚至还敢叫出主上的名讳!?
“好大胆子!私自杖笞飞龙苑长史已是犯法,主上谦和好德不加斥责宣你入宫细谈,你身为下人非但不感恩还如此傲慢狂妄!”
刚说到此,眼前立时一花!
正在外面候著的曳落听到帐内传出许多奇怪声响,忍不住探头偷偷看向里面。才只一瞥,赫然见那名宫人拼命抓扯著扼住自己咽喉的一只手,大汗如雨,眼珠都快凸了出来。
曳落大惊之下也顾不得礼仪,冲进帐里跪在地上喊道:“大人!万万杀不得啊!”
苏裔阴沈著脸,却奇怪地翘起嘴角道:“知不知道我这个下人叫什麽?”
宫人眼角的肌肉不停抽搐,嘎声道:“没藏……苏裔……”
苏裔笑道:“认识我?认识我还做这麽丢人的事?看来我要帮你好好长点记性。”
说完仍旧掐著他的脖子就这样把宫人拖了出去,扬声命令族人将其捆在一辆平素拉帐篷用的板车上,送回兴州城。
跟随宣旨宫人前来的十几名殿前司禁卫一见这种阵势,莫不骇得瞪眼咋舌,无人敢上前拦阻。就算惹怒豹子,也不能得罪他。单看站在那里浑身倦怠却暗藏杀气的身影,周围人的心就立刻凉掉半截。
看来这个宫人,要倒大霉了。
板车走出很远,苏裔却仍旧慢条斯理地待在牙帐里缠包肚系捍腰,好像什麽也没发生似的。他看了眼书案上裹在沙银朱血颜色绢中的弯刀,沈吟少顷,伸手拿了过来。
曳落垂头牵著青骢马来到帐门口,怯生生叫道:“大人。您还是别去兴──”
苏裔上前一把抓走缰绳,笑道:“舌头还想不想要了?”
知道主子绝对会说到做到,白了面孔的仆人赶紧闭上嘴巴。
听到宫街上出事消息的禀报时,夏主赫连润正独自坐在王宫侧苑里悠闲地喝酒钓鱼。
看著伏在地上筛糠一般的宫人,他眯起细长的眼睛问道:“你说苏裔要在宫街口杀人?”
“是、是没藏大人说,如果主上不出宫见他,他就把去没藏部宣旨的宫人一点一点射成刺蝟。还,还……”
“还什麽?”
“还有主上想为飞龙苑长史求情的事,没藏大人说,他绝对不会答应。”
收起钓竿,淡淡道:“知道了。我去见他。”
“主上!”宫人简直怀疑自己长错了耳朵。
“通知宫门禁卫,我只是和自己的外甥叙旧而已,不必那麽紧张的大肆部置防护。”
板车竖在宫街口,捆在上面的宫人早就吓得昏死过去。在其周围空隙处插著墨羽雕翎,眼看便要射满了。
两旁各个官衙门口挤满了人,伸长脖子看著这出闹剧。有人咂嘴吐舌,有人面露不忿,也有人幸灾乐祸低声耳语。当今夏主是靠著流血政变才登上王位的,怎可能真会对这样的愣头小子放任再三?一切肯定只是权宜之计,如此下去终有一天,捆在板车上的人必会换成苏裔自己。
这个没藏族长果真是个疯子,根本不知给自己找活路!
苏裔骑在马上,戴著麂皮手套的手指慢慢旋转著一支箭。
他并不想杀掉这个宫人。无冤无仇,不过是棵仗势媚上的墙头草。
赫连润脑子不笨,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当宫门大开,那人单独骑马悠然而来的时候,他的嘴角禁不住微微翘了一翘。
站在官衙宫街上的诸人莫不纷纷下跪,唯独苏裔慢慢俯身,手臂交叠撑在鞍鞯上瞧著赫连润,连马都没下。
赫连润似乎也并不为意,淡淡笑著来到外甥面前,细细端详了半晌。
上次这般面对面相见还是在没藏室人的葬礼上,自此二人之间隔出了一道天河。尽管苏裔身为朝廷重臣,却是个从来不见王的异类。几年间赫连润也只在每年春猎秋围时,从仪仗军队里远远寻到他的身影,清冷静寂。
除此以外,苏裔对他而言更多的印象,便只是个从其他臣子口中和各种公文奏报里无数次提到的单薄名字。
现在,他终於站在自己眼前。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黑漆漆的眸子玲珑剔透。
也许就是因为如此,甫一见到他,赫连润便是一阵恍惚。
人的恨似乎总比爱来得容易,就像苏裔面对他时,再也没有温暖过的眼神。
“真是很久未见了。”他温言道。
苏裔笑起来,声音淡淡的:“看起来很有精神麽!日逐王送的那些女人为何还没把你给弄死?”
赫连润也不生气,道:“听说你喝酒极凶,这样下去──”
“别说废话!”
苏裔蓦然打断他:“你打算让这些宫人跑到我那里上窜下跳闹到什麽时候?至於杖笞飞龙苑长史,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原因,用不著拿著诏令做姿态找我说情。”
他冷冷道:“身为防护宫城的王家亲信,居然在兴州城内私开赌场妓院,贿赂关防守军做走私买卖。这些你能不知道?你的耳朵一向不是很长麽?”
“此事殿前司监察使自会彻查,不必你来插手。”
“我量他不敢查。”
年轻人笑得满眼冰凉火焰,小小的爆裂声。
“日逐王新收的侧室同这位长史有亲戚关系,他到底是不是赫连允塞进宫里的一条狗,你应该很清楚。我对你们兄弟之间的宿怨没多少兴趣,只不过他最近闹得实在太厉害,还仗势打伤了好几个北门守军。要知道,那些可都是我的族人。”
“即便如此,你动用私刑有理也变成无理了。堂堂武官被你打断双腿──”
“你不是盼著我这麽做吗?”
苏裔探身逼向他,悠悠道:“由我去跟赫连允斗个两败俱伤,正好遂了你的愿……”
赫连润本欲再说什麽,转念之间扫视到周围仍旧跪著的那些人,便蹙眉一笑道:“真是奇怪。父亲天性沈静,母亲善良隐忍;两个温润随和之人竟会生出如此孤绝怪僻的儿子……”
眨眼之间,苏裔手中的箭镞突然戳上他的面颊。
跪在附近的几个朝臣见此情景莫不失声惊呼纷纷起身,想要伸手搭救,但见夏主并未发话又只能踌躇不前。
那人的呼吸没有波澜,嵌有族徽烫金印子的风帽压得极低,黑褐交杂的貂毛遮住眉眼,一片惨淡。他的手并未使出全力,箭镞杵在赫连润的太阳穴上,没有破肤见血。
赫连润倒是一脸平静。
虽不能完全笃定,他仍可以感觉到,苏裔似乎被自己的话激得有些失控了。
──到底还是个年轻气盛的孩子。
只是不知还能用这种法子压制他多久,能否坚持到那一天最终来临的时候。
“大胆没藏苏裔!还不把箭放下!!”
一记雷霆暴喝在宫街口的西侧响起来,日逐王赫连允带著几十名亲随卫士快马冲了上来。几声短促号令下,卫士们将二人团团围住,手中的朴刀直指苏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