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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攥著的手不 ...

  •   攥著的手不经意地收紧,寒意分分寸寸爬上指尖,轻轻一声,又轻轻一声,丝帛般地冰裂。苏裔回头望了望赫连小浪,自我解嘲地一笑,睫毛飞出两片阴影。

      “你那什麽表情啊?放心,我是人不是鬼。”

      赫连小浪没有做声,眼睛里似乎有种氲氤烟水的青灰。他注视著立在湖边喝酒的苏裔,问道:“什麽时候?”

      “嗯?”

      “什麽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了。”

      很久了,恍如前尘一梦,在雾气缭绕的岁月里缓缓起伏,早就变成断枝碎节。

      “大家都在靠尸体过活。做军人的,谁不如此。”赫连小浪低低道。

      苏裔扔掉空酒壶,倦怠地咧开嘴角,如黑夜里盛放的寂寞烟花。他走到赫连小浪身边,蹲下来道:“假如早点认识你……”

      他停住口。

      後者挑起眉,安然询问的表情。

      犹豫片刻,语调难得的柔和。“假如早点认识你,或许我们就能做兄弟了……”

      “这叫什麽话!”赫连小浪笑道,“现在一样可以啊!只怕是你会嫌弃我这个西平府穷监军司的小子呢!”

      他的笑容爽朗温暖,把所有犹豫不决都变成细小雨丝,一滴滴坠入土地。

      苏裔看著赫连小浪,黑漆漆的眼睛里隐隐开始闪亮,从暮色变为晨昼,缓缓舒展的波澜。

      按照夏国习俗,男儿金兰结义要割破左腕,喝掉彼此的血。苏裔低下头,阳光穿过碎发在脸上留下斑驳的细影,嘴唇碰到手腕时,他的眼睫毛微微抖了一下。血离开身体就会变凉,进入他的身体,又重新暖了过来。

      赫连小浪蓦地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在此之後,很多很多年以後,仍旧无法忘怀。

      有著夜色头发和眼睛的年轻男子,背後是漂浮大片大片花瓣一样晕白柔软云团的青空。耀眼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甚至连身体都变得透明,好像稍微一碰,就能穿透进去触摸到他的心脏。

      假如早点认识你……

      苏裔没有说出心里真正的那後半句话。

      不知道为什麽。

      他也无法解释,自己眼下的这个决定。一如将来,他同样刻骨锥心说出的另外一句话。

      假如早点认识你……

      假如我们根本是陌路人……

      假如……

      入夜未过多久便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雨水从云的裂缝中泼下来,失魂落魄的匍匐在地,滑出无数细细沟壑倾覆满渠的断红,随浪而散。没藏部的营地一片熟睡的寂静,只有牙帐还是灯火通明。

      将看完的折子慢慢撕成碎片扔进火堆,盯著忽然躁动起来的灼焰,苏裔低声问面前的部下:“需要的战马数量都准备好了?”

      “是。”

      阿史那醉楚向前一步,“明天赫连小浪会拿著云书省的公文去长乐厩苑领马。如果没有差错的话,他当天就会启程回西平府。”

      他小心端详苏裔的神色,缓缓道:“大人……如果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那双沈思的黑眼睛霎时寒光一闪。苏裔慢慢侧过脸森冷地望著他,瞬息变化的颜色。

      尽管有些心怯,但还是坚持著把话说完:“您应该不会仅仅是为了除掉耶律瑾才同赫连小浪结拜的吧?况且,这也根本没有必要。我以为……您似乎被别的什麽东西牵扯住了……”

      苏裔淡淡一笑,道:“怕我不忍杀了耶律瑾麽?你放心,既然已经选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杯中的酒泛出瓷青色,荡出凉沁沁地一圈圈波纹。喝下去,从头冷到脚底。真是怪异,别人越喝酒越热,到了自己嘴里,却只会如同冰雪一样。

      即便如此,仍然成了夏国最有名的酒鬼。

      总想著再喝一口,也许就能暖过来了。然後一日一日下去,直到呛出血,让人喘不过气的猩红浮在手心。

      身体,还是冷的。

      原以为会永远如此,结果,那个笑容爽朗纯真像个孩子的人,静静出现在眼前。

      骤然就变了……

      一气喝干酒,将杯子重重放在书案上,道:“醉楚,明天的廷议会你代我参加。”

      “大人……”

      “我要去送送赫连。”

      苏裔走到帐门口掀起软帘,任雨丝扑上脸颊。半晌,听到身後阿史那醉楚沈声追问:“大人,如有必要,您会杀赫连小浪麽?”

      “……”

      “世事难料,假如他成了我们的绊脚石……大人,您会杀了他麽?”

      静默良久,阿史那醉楚才听到那人颓败凋谢一般的回答。

      “我杀不了他。”

      苏裔靠著柱子,薄薄灰雾在目光中载浮载沈。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在肩头压出一片暗暗的水迹。

      “……听到赫连说彼此相见有缘,答应和我结拜的时候,我就在想要不要再信一次,再信最後一次。”

      部将沈声道:“恕醉楚唐突,大人最好还是不要同赫连走得太近。”

      近乎幽蓝的眼神飘到没有边际的黑色天穹,对阿史那醉楚的话回了浅浅一个笑容。

      “不能有亲人,不能有朋友,不能有眷念的人,只要跟我在一起,死无葬身之地……醉楚,你以为我喜欢这样活著麽?”

      找不到更有说服力的理由和劝慰,阿史那醉楚只能站在苏裔身後远远的灯影下,藏起一双同样感伤的眼睛。

      自从苏裔成为族长後自己便一直跟随在侧。他清楚知道,那个人有聪慧迅捷的头脑、干脆果决的作风、以及狠毒凌厉的手腕。

      可他也有异常敏锐的情绪。

      他还很年轻,年轻得会偶尔从压抑许久的身体里透出清澈单纯。纵然把往事细细密密缝在脑海波涛里,一句话,一个动作的拨弄,仍旧能让它现出海市蜃楼的光影。

      极致的坚强,也会变成极致的脆弱。

      阿史那醉楚相信自己的直觉──赫连小浪不是苏裔应该认识的人。

      绝对不是!

      可太孤单了。太孤单了啊……

      就像执拗到有点冒傻气的孩子在面对期待渴望的东西时,那种近乎自卑、小心翼翼的膜拜珍惜。看苏裔谈起赫连,见到赫连时的神情口气,尽管不愿承认却也已经心知肚明。那个人把苏裔原要彻底埋葬的一些愿望重新挖了出来,如同甘霖,如同阳光,溺水之人手中的稻草。

      如见血封喉的毒药。

      “即使──”

      他慢慢抬头看著帐门口那个欣长青涩的背影,斩钉截铁地道:“即使早晚要遭报应,该万劫不复的人也不是您。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如此的话……”

      “大人,我会杀了他。”

      看见长乐厩苑守卫送来的纸条时,赫连小浪根本没想到约他去逝多铃见面的人会是苏裔。刚刚奔过胡杨林转下山坡,猛见到一个黑色身影正坐在饭铺台阶上边喝酒边斜飞眼角懒洋洋瞧著自己。

      就是忍不住想要笑,笑著走上前坐到旁边,也不问,直接拿走酒杯将剩下的残酒一饮而尽。

      “能待多久?”

      “我让厩苑护送的人将马赶到这里同我会合,他们应该快来了。”

      他仔细端详苏裔的脸,蹙眉道:“今天不是有廷议会麽?你怎麽会跑到这里?”

      “我让醉楚代替了。就是你在牙帐里见到的那位。他是近卫军司门下将军又身为殿前司承旨,对付赫连老鬼绰绰有余。”

      赫连小浪啼笑皆非,道:“真想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恨日逐王,朝廷里也只有你敢老鬼老东西地叫他。你啊,也别把他想得那麽坏。日逐王下令拨发给西平府的战马各个都是一等一的上品,到底都是同朝为臣,大事情上人家还是有分寸的。”

      突然停下来,似乎想到了什麽。一会,才缓缓踌躇地说:“另外你……多少,记得好好吃点东西。免得我在西平府提心吊胆……”

      苏裔有一瞬间的错愕,听不太懂的表情。

      见他还是怔怔瞧著自己,赫连小浪笑道:“算我拜托你,好歹保重点身体。我可不想刚结拜个好兄弟没多久便听人说他居然饿死了!西平府那麽远,我又有官职在身,想奔个丧都不容易。”

      这几天在监军司询问过许多人关於苏裔的事,但人人都是一副惶恐模样,噤若寒蝉。越是这样心里越是诧异,但回期已定,看来自己是要带著一肚子疑问离开了。临走前选择将自己担心的事用玩笑口气说出来,或许对方接受起来就容易些。

      赫连小浪不是瞎子,看得出来苏裔在对待某些事上敏感得简直像发了疯的狼,无论亲疏都会被他狠狠咬上一口。

      婉转戏谑点或许好些,总不能再被他扔出去一脚踩中咽喉。

      苏裔大概明白他的心思,半是嘲讽半是挑衅地反问道:“你当我是什麽?风一吹就倒的痨病鬼?上次也不知是谁被摔下马的。”

      “哎!明明是你趁我不注意偷袭成功的!若论正面角力,我绝对稳赢!”

      抓下风帽甩到一边,苏裔起身走到饭铺前的沙地上将袍角掖进赤金卷草花纹捍腰里,扬眉笑道:“口说无凭,比试一下如何?”

      “好啊!”

      赫连小浪也朗朗笑著,摘掉风帽弯刀来到他对面。

      两人按角力规矩互相施礼後退一步,分开脚俯身站稳互相对峙不到须臾,苏裔一声低喝率先冲了上去。

      真正接触才发觉自己低估了苏裔的实力。

      大概是常年酗酒的关系,他看起来比同年龄的人瘦削苍白,满脸虚幻不可捉摸的懒散倦容。但彼此纠缠扭打起来,赫连小浪便能确切感受到这个人身体里绵绵不绝的可怕力量。犹如漩涡的吸引,抽象无形又强大难驯。

      假如自己的力量是爆发性的强烈坚韧,苏裔却是灵活迅捷到不可思议。

      他们久久缠斗一团,挥舞的手臂几乎粘结成一双。靴子与靴子的碰撞声,急促的喘息和挣脱的声音,缭乱的身影,咄咄逼人的目光。谁也无法确定胜负,只能听到彼此近乎疯狂的心跳,不断鼓噪著每一处神经。到最後,两个人都累得躺在地上,精疲力竭的快要透不过气来。

      赫连小浪坐起来,用手撑稳身体。倒下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压在苏裔身上,心里顿时莫名有点发慌。

      苏裔像是没有感觉,也不管满身沙土,还是伸开腿脚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喘著气,好半天才笑著说:“你力气真大……要是再比一会,我可能就要输了。”

      回复正常的心跳让赫连小浪渐渐能够比较自然地呼吸了,抖掉头上的土,他向苏裔伸出手道:“起来吧。”

      对方仿佛犹豫了一下,还是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

      大道上阵阵人喊马嘶,分外嘈杂混乱。厩苑守军模样打扮的兵士从山坡背面跑上来,老远就朝这边喊:“赫连将军!赫连将军!!”

      没听清那人的呼喊,赫连小浪能感觉到的只有苏裔慢慢抽出去的手。

      他怔了怔,茫然地扭过脸。

      一脸泥汗的兵士下马告诉他回西平府的马队正在官道上等著,该是出发的时候了。

      赫连小浪看看天,点点头。接著转身对苏裔笑道:“那麽,我走了。”

      後者也不说话,扯开嘴角鲜明如春日……

      看著他过来告别地拍拍自己的肩膀,看著他整装上马慢慢离开。商队的人在水塘边停下卸货饮骆驼,交谈中山南海北的口音。酒馆里抹著洁白水粉豔丽唇色的伎乐女怀抱琵琶用细细的嗓子唱著,血红凄迷的味道。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歌声缱绻裹上身体,重得能听见破碎的声音。

      回到台阶上坐下,头贴著栏杆愣愣地盯著一处地方。从兴州到达西平府,马队大概需要二十天的时间。

      二十天。

      二十天後,耶律瑾的人头落地。

      二十天後,一切便会像无法控制的苏耶门林河水,汹涌向前。

      老板娘怯怯地跪坐在廊下,小声询问是否还要送酒上来。苏裔淡淡应了一声。很快,瓷青色的液体又灌满酒杯,无风自荡漾。

      没喝几口就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旁边老板娘容颜变色,咳得几乎直不起腰,胸口很疼很疼。他似乎并不以为意,看到手心上的淡红,也只是不露痕迹地笑了一下,抓起酒壶把血洗掉。

      阿史那醉楚找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向老板娘道过谢付了酒帐,他蹲在倚著栏杆睡过去的苏裔身边,犹豫著轻声叫道:“大人?”

      那个人睡得很沈,即使伸手去推也没有要醒的痕迹。

      隐约听到低微的梦呓,阿史那醉楚凑过去,几乎贴到苏裔的嘴边。

      眨眼间,眼角炸裂燃烧成灰,埋了瞳孔里的光。他僵硬地蹲在那里,犹如石像一般。

      “……赫连……我不想杀你……我真的……不能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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