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如豆

4、= 阿史那醉楚

　　阿史那醉楚本想将震惊的表情藏在头盔的阴影里，但眼神锐利的苏裔还是看见了。

　　他慢慢俯身将手肘撑在腿上，笑道：“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呢？还是个坏人呢？”

　　部下沈默少顷，答：“因为背叛离弃，您杀人无数。但是──！”

　　他猛地停下来。

　　苏裔声音很轻，针一样刺进对方的耳朵里。

　　“醉楚。跟著我，早晚会遭报应的。”

　　阿史那醉楚索性垂下头闭紧嘴巴不再发一言，苏裔似乎也不想追问，仍旧坐在书案上淡淡笑著，眼里燃烧著平静到有些过分的哀伤神情。

　　帐外传来零碎杂乱的脚步声，曳落在半卷的厚幔前躬身道：“大人，有客求见！”

　　“谁？”

　　族人迟疑道：“他不肯报上名姓。光说是前几天在逝多铃请您喝过酒的人，还说这样讲您就知道了。”

　　这句话竟让苏裔的背脊一瞬间绷紧了，但很快地他略微放松身体，对曳落做了个同意的手势。阿史那醉楚想跟随一起退下，苏裔摇摇头，示意他留在旁边。

　　几乎没有听到什麽动静，那个人便静静地出现在帐门口。还是石青风帽外衣，苍黄弯刀，清亮逼人不见一丝杂念的眼睛。

　　苏裔微微笑了，有些倦的垂下睫毛，变成春日山涧中水灵灵的一片叶。

　　站在一侧的阿史那醉楚不禁一愣。苏裔察觉到他的视线，顿时冷起目光，嘴角却依然翘著，如同往日模样。

　　“找我什麽事？”

　　感觉似乎与那夜所见之人不太一样，可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同。赫连小浪略一犹豫便停在原地没有继续向内走，道：“不知道没藏大人今天有空没有？”

　　苏裔一扬眉，看到赫连小浪做了个喝酒的动作便笑起来。

　　“好啊。”他爽快地回答，完全不管阿史那醉楚拦到自己面前时诧异的表情。

　　“大人！刚才那件事……”

　　拍了拍部下的肩膀，道：“照我说的去做。”

　　然後，仍旧笑著向赫连小浪走去。

　　沿苏耶门林河支流下行四十里，有湖名“越望雍措”。因湖底多为赤石，光线照射之下，水流时时显现出鲜豔动人的红色。

　　“你觉不觉的这水如血一样？”

　　赫连小浪蹲在岸边侧脸端详半天，随即引手掬起湖水痛快地连喝几大口，水似霜花珠雨，滑过衣袖留下斑斑余魂。

　　踢了一脚躺在地上他们刚刚猎获的黄羊，苏裔皱眉道：“喂，明明说是喝酒，怎麽变成打猎了？”

　　“干喝酒多没趣！再说，出来半天了你肚子不饿麽？”赫连小浪也不管他，自顾自开始宰羊剥皮收拾起来。苏裔起先还独自坐在一边靠著石头喝酒望天，最後见对方一人实在有些忙不过来，便索性帮他搭火堆支架子烤肉。

　　赫连小浪手上忙著，嘴巴也不见停：“论军功我不如秦桑，论力气我不如朔金，论智谋我不如平沙；不过要说烤肉啊，我的手艺算得上夏国第一！”

　　拿著酒壶的指节泛出几许青白，淡淡道：“上仪秦桑、耶律朔金、末平沙……西平府监军司十将军……”

　　“你也知道！？”赫连小浪有些惊喜地看著苏裔。

　　“不错！那可都是我过命的好兄弟！以前监军司内确实有十名将军，这几年没完没了打仗，还活著的只剩我们四个。照此下去，总有一天十将军就要统统挂空名了。”

　　他坐在火边，转瞬低沈了声音道：“云书省不但不派人补缺，就连粮草军饷也常常克扣拖延。要不是郡守大人卖掉家产抵做军资，我们去年根本就招不到兵马更别提打什麽胜仗了！”

　　苏裔道：“云书令是日逐王的部下，你们郡守素来与赫连允不和，会出这种情况想必他心里应该清楚。不过，即便如此仍然一心报国，耶律瑾倒的确是个忠臣。可惜忠臣这种评论只有乱世才会出现，若是朝纲清明国力稳盛，哪里会有什麽忠臣奸佞之说。耶律瑾保了个昏君，实在倒霉……”

　　尽管知道他是个相当狂妄之人，赫连小浪还是被对方的话吓了一跳。竟然敢说当今夏主是昏君，若是被监察使的人听到，搞不好又要闹出什麽乱子。

　　“其实……”他慢慢道，“在此之前我曾经见到过你一次。”

　　苏裔意外地笑了，道：“哦？原来那晚我们不是初次见面啊。是哪一次？”

　　“还是你接任近卫军司大都督的那一年。当时我休假来兴州看朋友，进城时正好遇上你们前军回城。因为听说是没藏苏裔的部队，就想看看传说里的那位大都督到底什麽样子。要知道，像我们这种地方监军司里的小将军，还真没多少机会见你这种品级的大官。”

　　“看到我了？”

　　赫连小浪摇摇头。

　　“我找不到。後来才听说你穿著打扮和普通军士一摸一样，待在人群里自然不好发现。我想，也许就是没缘分吧……所以那天再见面的时候，尽管衣服上有没藏部贵族的纹饰，我仍然没想到你就是没藏苏裔。”

　　烤肉发出轻微声响，一阵阵浓香扑过来。

　　赫连小浪往火堆里扔了几把碎树枝，拍掉手上的沙土继续说：“不奇怪我为什麽会想看看你麽？并非因为好奇，也不是凑热闹。只是想见一下让我钦佩不已的那个火烧述律百里连营，又不费一兵一卒迫使蕃国退兵议和的大都督。若不是你当年派三相寺僧兵把耶律瑾大人护送出兴州还扣了日逐王的招讨令，大人他就不可能活著做上郡守，我这个西平府的小兵就不可能成为他帐下将军。”

　　迎著风，赫连小浪大大的眼睛弯起来，暖暖洋洋舒开半抹雨後的虹色。

　　“我们身处的确实是个乱世，但夏国有你在，或许是幸运的。看来你我，也果真有缘。”

　　他说的和缓淡然，苏裔怔怔地望过来，好半天没有挪开目光。

　　赫连小浪扭头问道：“怎麽了？”

　　苏裔笑了笑，把手里的酒壶递过去。“如此说的想必世上只会有你一个。就算明天你反悔，今天我也要敬你！”

　　“你这个人啊……”赫连小浪啼笑皆非地接了酒壶，道，“怎麽总是非要把自己变成一个人才舒服？明明不是这种性子──”

　　蓦地抬眼，面孔瞬间僵了一半。“你说什麽？”

　　“没什麽……只是……我只是觉得，你似乎压了很多东西在心里。”

　　不知该如何对苏裔解释，想了想才道：“假如你真的是个寡情薄义之人，刚才那番关於昏君忠臣的话，你是决计不会说的。朝廷里就连讨厌你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你从来不会讲敷衍虚伪之词。所以我相信，你是发自真心。还有那晚把酒倒在火上的时候，将我从马上扔下去的时候，都是这样。”

　　刀锋似薄长的眼角倏地收紧，直逼过去。赫连小浪却似乎感觉不到，见苏裔没有回答，便自顾自喝酒烤肉。见差不多已经可以吃了，他立刻绽开孩子样的笑容用刀割下一大块朝苏裔面前一举。

　　“来，尝尝看！”

　　蹙眉别开脸，淡淡道：“我不吃肉。”

　　赫连小浪愕然道：“又不是和尚，干嘛不吃肉？上次除了酒壶也没见你拿筷子碰过什麽东西，该不会成天就靠喝酒活著吧？”

　　“差不多。”

　　极目山峦那几乎要同天空融为一体的轮廓，回忆让人悄悄变得伤感痛楚。苏裔觉得心口微微有些疼，是那种针尖戳下去的刺痛。

　　换做旁人，应该会带著散淡的心情去欣赏外界每一处景象。无论宁静的、喧哗的、精雕细琢的、天然古朴的，都可以从中攫取自己所锺爱的地方细细赏玩。

　　但这样的心境他似乎从来都未曾有过，今後，或许也不可能拥有。

　　禁不住猛一个寒战，辛苦堆积的全部回忆立刻崩溃成堆堆瓦砾，淹没了原本便模糊难辩的未来。

　　不明白为何会想要主动说出那件事，如同之前会鬼使神差答应赫连小浪的邀请一般，苏裔重新用一把刀挖进自己的心，翻出血淋淋的往事。

　　“我曾经整整吃过三个月的肉，没有别的，只有肉……自那以後，就再也不能碰了。”

　　他一笑，带著淡淡婴儿蓝色的眼睛垂下来。清冽的声音自漆黑发丝中幽幽旋出，冷如鬼魅。

　　“知道麽！？我吃的，全是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