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如豆

3、= 远远看得到

　　远远看得到兴州城门了。没藏苏裔停马对赫连小浪道：“你自己进城吧。”

　　後者诧异道：“哎？不是说好去我住的监军官驿继续喝酒的吗？”

　　苏裔道：“我何时答应了？”

　　“刚才在饭铺里我明明──”说到这里赫连小浪又停住了，回想起来，全是自己热情邀约然後硬拉著他上马的，从头到尾苏裔就没讲过半句话。

　　“也没开口反对，我以为你同意了啊。”

　　苏裔冷冷笑了一声，道：“赫连小浪，刚才你说了半天我的事，恐怕都是一不小心被别人灌进耳朵里的吧。如今正好遇上了，趁著还没忘赶紧拿出来用一下，可对？”

　　“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原来你不仅喜欢唠叨别人的事，还是个没长脑子的蠢货。”

　　现在才多少有些发现，没藏苏裔果然同传闻里一样喜怒无常，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赫连小浪怎麽想也想不明白，到底哪句话说错了捅到这位的肺管子。

　　他天生就是个率直爽朗之人，见苏裔如此说便道：“不愿去就说不去，否则你心里在想什麽我如何能知道！？性子这样孤僻，又怎麽能交到知心朋友！？难怪你总是孤零零一个人……”

　　後面的话已经来不及说出口了。苏裔趁二马错镫之时张手抓住他的衣领朝怀里一扯一丢，力气之大让赫连小浪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从马上摔落在地。

　　才要翻身起来，苏裔却跳下马来一脚踩上他的脖子，赫连小浪被他踩得无法动弹，瞪大双眼满脸惊愕。

　　怪不得人人都怕他……这家夥难不成真是个疯子吗？

　　苏裔似乎只想将他制住而无意伤害，脚下的力道也是不轻不重。他斜睨眼角，冷森森地道：“大道理谁都会说，用不著你多嘴！！一个西平府穷监军司的将军，跟我装什麽仁心菩萨！？”

　　说罢，也不再看赫连小浪一眼，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灰尘满脸的回到兴州监军官驿，正在门口闲坐的驿官一见赫连小浪的样子顿时失笑道：“将军这是怎麽了？难道是钻进沙堆里睡了一觉不成？”

　　赫连小浪也不生气，光是站在台阶上笑著掸身上的土，一拍一阵烟呛得直咳嗽。

　　“今天遇到没藏苏裔大人了，果然传言不虚。”他信口道，回头却见驿官变了脸色。

　　“怎麽了？”

　　“将军……见到没藏大人了？”

　　“是啊。我还在逝多铃请他喝酒呢。”

　　驿官彻底吓白了面孔，道：“将军，不是下官多嘴……您没事的时候就待在官驿里别城里城外乱晃。那个没藏大人今天许是心情好，万一以後再遇上，你就干脆躲著点走！”

　　“为什麽？”

　　“您还问为什麽！？谁不知道──”驿官忽然发觉自己声音太高了，连忙压低嗓门道：“谁不知道那位大人是出了名的恶鬼投胎啊。死在他手上的人堆起来能有兴州城墙那麽高。而且说翻脸就翻脸，你都搞不清自己是哪句话得罪他了。”

　　赫连小浪皱眉笑了笑，道：“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因为谈得爽快我本想约他到监军官驿里喝酒的，结果被他从马上给扔了出去。”

　　“哎哟哟！您这不是自己找──”咽掉没说出来的“死”字，驿官凑到赫连小浪近前，“您提这里，他保准会翻脸。”

　　“监军官驿又不是什麽见不得人的去处。”

　　驿官摇头道：“咱们这官驿因为是各地监军司在兴州的枢机处，所以才建在王宫外院，出入必要穿过宫门。您第一次来兴州才有所不知，那位没藏大人……自从他成为族长後再没踏进王宫半步，就连主上召见他都敢抗令不去，更别提其他人了，不被打成半死就是万幸。平常我等都很少见他在门口那条宫街上露过脸，您还想请他进到宫门里来，这不是明摆著自己找不痛快麽！”

　　“从不进王宫？”

　　“是啊，这样子大概也有五六年了。将军您是没见过，没藏大人看到王宫时的那种表情啊……”驿官打了个哆嗦，似乎认为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诺诺退回到官驿里。

　　赫连小浪怔怔立著，眉毛拧成一团，如同窥探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心里说不清是种什麽滋味。

　　风穿过柳林，又见膨胀欲裂的鼓鼓花蕾挤满了枝头，它们弯下身小心绕过去，却立即撞上连绵不断的藤蔓。纠缠不清，牵扯著衣袖似呼唤归去的手臂。

　　没藏部的营地篝火点点，偶尔能听见从帐篷里传出来的阵阵歌声。苏裔阖上眼睛听了半晌，长长吁口气。

　　“大人！”

　　曳落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河滩上跑过来。

　　“您怎麽才回来啊？”他又高兴又带点埋怨，抓住马缰牵著领苏裔向营地走。“到处找您都找不到，真怕您会出事。”

　　苏裔笑道：“我能出什麽事？”

　　“廷议会上您受了那麽大的气，日逐王他还──”

　　“曳落！”

　　主人的厉声断喝让曳落一下子醒悟过来，说什麽不好偏偏讲这个！
　　忙不迭扑通跪下冲苏裔使劲磕了几个头道：“大人恕罪！曳落实在是无心的！”

　　苏裔下马淡淡道：“别磕了，牵上马，我要走路回去。”

　　小心看了看主人的脸，感觉应该不是在骗自己，曳落这才放心笑著爬起来。苏裔将马鞭别在鞍鞯上，一低头不经意发现革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些什麽。

　　他有些奇怪。革袋平常只装了点随身之物并无其他，去逝多铃之前自己还从里面拿出水囊喝水，袋子远没有这麽鼓啊。伸手进去一掏，竟然拎出一袋子麦饼，扎袋口的绳子上还拴了个小纸卷。

　　打开看时见上面写著“要吃饭。”

　　苏裔霍然想起，离开饭铺时赫连小浪曾跑到柜台找老板娘借过纸笔，又正是他去马棚将两人的马牵了出来。

　　是他把食物放到革袋里的？

　　那个西平府的小子！

　　想著想著，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曳落。”他把袋子交给族人，淡淡道：“这些都拿去吃吧。”

　　族人喜笑颜开躬身道：“谢大人！大人您不吃麽？”

　　主人慢慢向前走著，安然道：“我不能吃。”

　　族人没听明白，刚啃了半口的麦饼擎在半空。

　　“那些东西有毒。”

　　简直如同晴空一声炸雷，曳落哇地将麦饼吐了个干净，扔掉袋子又慌得拿手指猛抠喉咙。

　　苏裔朗声大笑起来。这一刻，总是无常表情面孔上难得绽放的真实欢颜，终於使幻影拥有了血肉，栩栩如生。

　　近卫军司的治所同其他朝廷治所一样设在王宫正门前的宫街上。做为卫戍兴州及出连山周遭地区的军队枢机重地，其规模不亚於廷议会下辖的中书省和云书省。

　　但它的格格不入却又是异常显眼的。近卫军司治所在街西，中书省、云书省在街东。长长外廊如同手臂，将後二者紧紧连接起来。它们与近卫军司治所彼此虎视眈眈对峙著，口中吐出残忍或慈悲的气息，左右著这个国家百姓现在及未来的命运。

　　在这条宫街上出入的朝臣贵族从来没有见过近卫军司的大都督进过治所一次。

　　天都王野利平缠绵病榻情有可源，接任者没藏苏裔却让他们认为其所作所为实在有些过分。非但不进治所处理公务，连宫街也极少踏足。

　　下属们在宫街口跪了几排请他进治所，苏裔只扔下一句：“这地方太脏了，我不想待。”後掉头便走，把上百个人撂在原地尴尬不已。

　　贵族宗亲们每每想起不禁摇头叹息，夏主真是糊涂了，怎会容这等狂妄之人存在於朝廷！

　　此刻，近卫军司将军阿史那醉楚单膝跪在没藏部牙帐内，不时偷眼打量盘腿大咧咧坐在书案上看公文奏表的苏裔。

　　成叠的折子羊皮书卷散满书案，苏裔每看完一份，或者直接扔进旁边的炭火盆，或者随手摔到地上；或者略微仰头思忖片刻，拿笔在边角处批注几个字。

　　阿史那醉楚明白。烧掉的那些是绝对无法同意的，扔在地上的这些，则是著令自己立即去办的；至於其他附有批注的部分，看样子还需要下属们重新调查细细考量後再做上报。

　　“索岳你这头没用的猪──！！”

　　苏裔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将手中折子狠狠甩出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那些胜绩的真正底细！用普通老百姓冒充斩杀的敌兵，这种早被人玩剩下的招数居然敢在我面前卖弄！假如不慎走漏消息，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用！！”

　　阿史那醉楚看看地上的折子，踌躇道：“大人……这折子还要不要呈给廷议会和夏主？”

　　“封赏照样给！近卫军司还要附上奏表在夏主面前把索岳好好夸上一回！为国家殊死作战护土有功的英雄，怎麽能不给予相应的荣誉呢！？”

　　他笑了笑继续道：“至於我之前说的，你亲自去信水城走一趟当面讲给他们听。告诉索岳和他那几个手下，若是再敢用这麽馊的主意为我办差事，我就送去一块他们家人身上的肉。做一回，我就送一次。”

　　下属微怔一下，立刻躬身答道：“明白。”

　　喝了几口酒，苏裔猛然想起一件事。随口问：“长乐厩苑拨给西平府两千军马的事你知不知道？”

　　“是有这麽回事。去年宁国进攻西平府，守军虽然击退来犯之敌但自身损失也相当惨重。这两千匹军马是经过夏主同意拨发的。”

　　“但廷议会没有同意。”苏裔玩著杯子笑道：“耶律瑾在中书省任官期间曾经数次上书弹劾赫连允。日逐王是苦於找不到杀他的理由只好把他踢到西平府那麽远的地方做郡守。两千匹军马……赫连那个老东西是决计不肯给的，搞不好他会拿连驾车都不行的劣马充数。”

　　阿史那醉楚飞快抬眼，又垂下去，淡淡道：“大人，这是日逐王那边的事，我们近卫军司可以不用理会。”

　　的确不用理会，看著他们窝里斗也著实是件快事。

　　不过……

　　“醉楚。从近卫军司调两千匹最好的军马出来，我要拿它去换耶律瑾的人头。”

　　阳光从帐篷顶的天窗里透进来，苏裔眯起眼睛，笑著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