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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两年前,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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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部族廷议会宣布将原来的近卫军、阵卫军合并建立近卫军司,设大都督一职,由天都王兼任。由於天都王野利平年高体弱,在夏主赫连润的强烈授意下,隶属天都王辖内的没藏部族长苏裔成了十二万将士的真正统领。
王兄使出这一招的目的所在,是打算让近卫军司成为保护自己政治权力的最强武器,也就是,防止弟弟赫连允抢位夺权。
越是血亲,反倒越是无法安心。
抠在掌心的指甲下微微见了红。赫连允短促地笑了一声,道:“信任?他能给予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多少信任!不过是让你在可以容忍的范围内当个小丑罢了!也不想想夏国历代有哪个人是同你一样,靠那种龌龊手段当上近卫军司大都督的!?”
众人面面相觑,暗叫不好。
日逐王难道果真被这小子气得发昏了?宫廷里最见不得光的丑闻,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今天却被他旁敲侧击地提出来。
那些烟血淋漓、任人也无法忘记的旧事──
仲秋时节,赫连润把十四岁的没藏苏裔强行召进寝宫直至翌日清早才放出来。而苏裔的母亲──族长没藏霖的妻子、夏主唯一的妹妹,则跪在宫门外,也整整候了一夜。
没过多久边境传来消息,没藏霖在战场上阵亡。按照习俗,苏裔继承了族长位。
在父亲葬礼上,跪灵的母亲一头栽下去便再也没有起来。据说她死之前曾进过王宫,但做了些什麽则没人知道。
後来有人说没藏苏裔变了,也有人觉得他可能天生如此。总之那个自小被盛赞为恍若游鸿夕照、惊才绝豔的孩子,旦夕间就成了个活生生的修罗。
赫连允从没有认为苏裔可以阻挡住自己的脚步,但他的阴狠无情、工於心计、不按牌理出牌的为人处事,还是让日逐王头疼不已。
他不是愿为夏主卖命的人,可也不会成为自己的忠犬。
赫连润想必也非常清楚这一点,才巧妙地利用彼此矛盾让国君和廷议会之间维持住微妙的平衡。哪怕没藏苏裔过往所做的许多事放在别人身上足够砍几百次脑袋,夏主也仍然容忍他以逆天姿态活著,成为赫连允难以逾越的屏障。
罂粟能入药救人,亦能制毒杀人。
既无法为自己所用,就必须想办法让他在威胁到自己之前消失掉。赫连允就是这麽打算的。
所以,他希望至少可以用自己的话把没藏苏裔激怒。人在思绪混乱时总会做出点未加考虑周全的蠢事,只要抓出一线机会,也许自己就能彻底翻盘。
阳光在苏裔的眉间投下了森森阴影,他站在草地中央,笔直背脊透著洗练的凛然。
赫连允立刻便失望了。
苏裔什麽也没说,仅是淡淡扫了眼周围,忽尔一笑,转身昂首叫道:“曳落!”
族人心领神会地牵马来到近前,主仆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扬长而去。
中原汉宋的东都已经秀荫翠绕,而在西北这个地方,春天才刚刚开始。
树叶、花朵仰起娇嫩的脸庞,随著凉爽又有点甘甜味道的和煦微风不断摇晃。昼间雨水的痕迹留在青草的尖端,圆滚滚的水珠骨碌碌沿叶茎一路溜滑下来,在暗黑的土地上崩散成片片淡金色的小海洋。
苏裔勒住马,对身後的曳落道:“你先回牙帐去。”
“大人……”
“回去。”
声音淡淡的,无缘却让人不寒而栗。
曳落明白了。若多废话一句,主子绝对会直接把鞭子狠狠抽到自己身上,而面孔还是淡淡如常。他只能赶紧催动坐骑,向著没藏部牙帐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消失在远处的瞬间,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那些郁结在胸口的悲愤、不甘,似乎也在刹那跟随著从体内离析。苏裔把溅在手指上的血滴擦掉,轻呼口气。
假如曳落再赖著不走,被赫连允一席话激到急怒攻心的他或许就要坚持不住了。
不能让人看到自己脆弱的样子。
决不能……
“你怎麽了?”
蓦然回身,刺痛视线的橘色阳光下,静静站著一个人。石青风帽罩衣,苍黄瑟鞘的弯刀。看到苏裔的脸後他微怔了怔,皱眉在自己脸上指了指道:“这里,有血。”
苏裔随便在嘴角上一抹,不以为意的样子。
那人好像也不打算再追问什麽,反而爽朗一笑问道:“我请你吃饭吧!”
“你觉得我脸上写了肚子很饿的字麽?”
“正是。”
他痛快的回答倒是让苏裔没了话,索性跟随对方策马穿过草地上了通往兴州的大道。
离城五里处有个地方叫逝多铃,兴州的商队多在此集结转运货物,再前往夏国其他各地。时间久了,各种酒肆客栈做买卖的铺子也渐渐多起来,日夜热闹无比。
他们在一家饭铺外面的简陋廊子里席地而坐,手脚麻利的老板娘捅旺火堆给客人取暖,又端来大盘酒肉。谈话间苏裔知道对方叫赫连小浪,在西平府监军司供职,这次到兴州是为了领取朝廷派送的一批军马。
“领到没有?”苏裔问道。
赫连小浪一拍大腿,无可奈何地说:“还说呢!等了七天连根马毛都没看见!”
苏裔笑了笑,道:“你们西平府……该是没有给日逐王什麽好处吧。”
看著赫连小浪挑起眉毛,苏裔边呷酒边漠然道:“如果郡守大人还不开窍,再过阵子他这个位置就会坐不稳了。”
听得出他的话外之音,赫连小浪沈默片刻,慢慢道:“耶律大人忠厚仁义,廉政爱民,没做过什麽对不起朝廷的事……”
“所以他活不长。”
轻描淡写地说著,拿起壶刚想倒酒才发现已经空了,便招手让老板娘再送一壶过来。回头时却见自己的酒碗被赫连小浪拿走,搁在廊子栏杆上。
“你能不能吃点东西?光喝酒很伤身的。”
苏裔也不理他,直接抢过赫连小浪的酒碗,一气喝干。
“放心,我很少会醉。伤身更不可能。”他笑道,“你果真是赫连部的人麽?跟我平常所见的那些家夥们不一样啊。”
“你呢?到现在还没告诉你叫什麽。”
“我叫什麽?”苏裔垂下眼睛嘴角一翘,“我叫什麽!?”
正好老板娘端著酒过来,苏裔拽住她问道:“认识我麽?”
妇人摇摇头,讪笑道:“恕奴家眼拙,看您穿著打扮是位大人……”
苏裔松开手,让她看自己那柄有部族徽记的弯刀,笑容未减,声音很轻。
“我是没藏苏裔。”
老板娘手一松,盘子斜滑到火堆里,腾地火星乱冒。她惶然伏到地上连磕了几个头,嘴里絮絮念叨奴家有眼无珠,族长大人千万赎罪之类的话。
苏裔吹掉木托盘上的炭灰,交给老板娘,道:“哆嗦什麽,我又不想杀你。”
廊子上原本还坐了不少酒客,转眼间竟跑了多半。剩下的人也表情惴惴,微含隐怒。
赫连小浪继续啃羊腿,完全不当回事地模样,见苏裔盯著自己便道:“我知道你。”
苏裔靠著栏杆笑道:“不怕我?”
“你长得挺好看。”
“不恨我?”
“我父母是生病亡故,不是你杀的;西平府的耶律大人和我的朋友们也都活得好好的。”
他停了停,又道:“恶名远扬的没藏大人,就算远在西平府我也知道。当街射杀了奸污女子又仗势躲过追究的山遇族人。你抢劫的所谓述律商队其实是打家劫舍的强盗,但没人知道你把劫得的财物拿去了哪里。你统管十二万近卫军,却让他们不要听夏主的命令而去出连山下种地。你随日逐王出战却总是不服从他的军令。你记得没藏部每个阵亡兵士的名字,记得他们家人的名字;但你又因为一个族人的几句戏言杀了他全家连牛羊也统统烧掉。你喜欢笑,别人却怕你笑,因为这种时候你的脑子里常常是筹划著如何把活人变成尸体。”
每说一句,苏裔脸上的笑容便减去一分。当赫连小浪闭上嘴时,他的眼里赫然结了冰。
那个人却根本没放在心上似的起身又把吓掉半个魂的老板娘叫过来,要了些热饭菜。接著抓过苏裔的手塞上双筷子,道:“吃点东西。喝那麽多酒胃受不了的。”
苏裔盯住他良久,道:“真是罗嗦。”
赫连小浪也不反驳,笑著眨眨眼睛。目光温润地迂回弯转,微风细雨。
说不出是什麽心情,苏裔脱口问:“你朋友很多?”
赫连小浪点点头:“所以我没什麽钱。那帮家夥,一到饭桌上总是吃的比狼还奔放。”
“朋友对你而言是什麽?”
“就像家人,可以值得我豁出命去,可以让我记挂一辈子。”
“性情中人的蠢脑子!”
苏裔的话让赫连小浪一笑,“可我觉得,你应该比我还渴望这些,只是没有人真正给过你。”
………………
胸口狠狠痛起来,锥心刻骨。
得知父亲阵亡消息的那夜,母亲曾经坐在牙帐外对苏裔说了这样的话──
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从小出家做了和尚,也许才能真正平安地活下去。你其实是个傻孩子,执拗、单纯,对一些事太死心眼太执著。如果有人爱你,如果有人对你真心实意的好,你就会死心塌地接受对方。苏裔,这只会毁了你的……
会毁了你的……
火堆快燃尽了,苏裔黛黑的衣服几乎融进了夜色里,他把壶里的酒慢慢倒在火上,刹那间暴焰翻卷。借著突然亮起的火光,赫连小浪再次看到了一张微笑的脸。
有点让人无端伤心起来,宛若这塞外易逝的春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