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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搭好墨羽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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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好墨羽雕翎,眯起飞扬眼尾。双臂微举,一声弓弦锐响。
迎面而来的敌将应声惨呼,咕咚一声滚下马去。箭正中左肩,他挣扎著从沙地上爬起来,还没等抓住缰绳,第二支箭划出哨音直钻进小腿。
带著漫不经心的戏虐和淡寞,分毫不留情。
又一箭,再一箭。直到那人变成刺蝟一样,伏在地上没了声息。
射箭者这才收起弓,任身边不断奔过冲杀向前的怒涛。洪流奔腾澎湃过处,震人心魄的喊杀声,疾风骤雨般的马蹄声,武器和武器的碰击声,刀剑砍在盔甲上和□□上的各种声音交错杂沓,混乱成一团沈闷的雷鸣。
似乎超脱於这片杀戮之地以外。他束手端坐马上,沈静地注视著前方,眼里透著一股子慑人邪气。
“大人!苏裔大人!”
族人曳落奔到近前飞快禀告道:“宁国人开始败退了!”
苏裔点点头,接著百无聊赖地打起哈欠。感觉不到多少欢欣鼓舞,他的视线也从来没有在这里停留过,而是越过千山,停在某处谁也辨别不明的地方。
“大人……”也许是跟随主子时间久了知道他此刻心情不错,曳落便大著胆子劝道:“该去前军本阵了,不然赫连大人那边不好交代啊。”
“去不去都一样,没时间陪老东西玩。”
这句话让曳落吓得一激灵,立刻苦了脸道:“我的大人,就算是装装样子也好,那二十鞭子难道您还打算再领第四次吗?”
他仿佛在笑,嘴角上翘的弧度几乎细微得看不出来。
“打在我身上你难受什麽!?没关系,反正闲著也是闲著!”
话虽如此,始终藏在眼角深处的那丝疼痛还是冒出了头,鲜明斑斓刺目。
听到下属的报告後,前军统帅赫连允顿时气得五雷击顶、青筋暴跳。
他一鞭子甩到兵士身上,喝道:“把没藏苏裔给我带来!不!给我捆过来!!”
手下人不敢怠慢,没过多久便将苏裔从硝烟未散的战场上领到这里。但没一个人敢按吩咐将他捆了,就算统帅再怎麽发火,苏裔毕竟是没藏部的族长,位高权重。如果真动上手,万一半途风向变了,他们这些小兵估计身家性命铁定难保。
或许碍著身边众人,赫连允压下怒火,冷冷问道:“苏裔,此战你的没藏部有多少斩获?”
单腿跪地的苏裔仰脸稍稍一想,从怀里掏出纸卷扔到赫连允脚边。
“这是清单,自己看。”
“你──”刚要发作,见身边几位将官不停使著眼色,他只好忍了又忍,半天才道:“我接到禀报,你又像之前一样没有参战。身为部族首领前军将领,不能身先士卒就是违反了军法。”
苏裔清雅如画的五官霎时皱起来,道:“少说这些废话!你若是想再来一回二十鞭子,就痛快点。”
赫连允这回是确确实实吃不消了。战靴突然扬起一脚过去,正好踹到苏裔胸口。年轻人脸色立时转为惨白,抿紧嘴唇,还是一动不动。
“没藏部的孽障!!我这回必定要让廷议会处置了你!来人啊──!先拖出去打二十鞭子杀杀他这股子邪气!!”
赫连允气极败坏地指著他大吼,其他部族将领纷纷上前解劝,又生怕再惹出什麽乱子赶紧让兵士把苏裔拉出去。
外面传来皮鞭在空中旋舞的呼响,站在军帐中的赫连允这时才不露痕迹地舒了口气,冷冷笑了一下。
从前线回来的第二天,身为日逐王的赫连允便征得夏主同意召集了部族廷议会。
尽管知道这次的矛头又将集中到自己身上,苏裔还是扬著一张对什麽都似乎毫不在乎的脸去了。为他照料马匹的族人曳落惴惴地想贴身跟随,被苏裔用马鞭一下子打开抓缰绳的手。
“我又不是你老子娘,别总跟著我!”
“大人……”
马上的人淡淡一笑。“曳落,用不著担心。就算我被夺了族长位,跟你们也扯不上半点关系。”
“可是大人──!!”
笨嘴拙舌的曳落找不出有说服力的话,又不甘心就这样让苏裔一个人去参加廷议会。主子脾气是太古怪了些,夏国上下就连族中也找不到几个喜欢他的人。但即便如此,自己还是坚持认定苏裔绝不是平素街传巷议里那个琢磨不透、傲然嚣张到极点的人。
单从他能清楚说出每一个阵亡没藏部将士的名字、家境,月月接济其中的生活艰难者,年年派人暗地里举行祭拜这些事来看,曳落就觉得苏裔并没有别人说的那麽薄情寡义。
他只是心思极重,对许多事异常介意。至於脸上那些淡寞、懒懒散散无所谓的表情,也能断定差不多全是装出来的。
正因为受得伤太多太深,才会这麽害怕坦露胸怀吧。
但是……
但是也不能因此就处处被人欺负啊……
眼看著苏裔正要打马走人,曳落赶紧上前抱住他的腿道:“大人!还是让曳落跟著您去牙帐吧!青骢马性子烈,我怕它跟其他大人的马拴在一起会出事。”
显然拗不过这个死心眼的族人,苏裔只好冷起脸点了点头。
此次部族廷议会的召开地点选在日逐王位於苏耶门林河南岸的小牙帐。苏裔主仆赶到的时候,各部族长将领已经基本来齐了。
把缰绳扔给曳落,独自慢慢穿过低矮的芒草地向那群围坐在篝火边的人群走去。
一坐下来,顿时显出自己的格格不入。
没有人对他有半点好眼色,两旁耶律部和野利部的人甚至像是被火燎到一般忙不迭向外侧了恻身,生怕占到什麽晦气。
苏裔冷笑一声并没说什麽,安然坐著,倒了碗奶茶波澜不惊地喝起来。
他可以让自己装成听不见的样子,只是那些布满芒刺的话还是一句又一句戳上来,一副不见点血誓不罢休的劲头。
没藏苏裔历来不听从军中号令独自行动,显然便是目无军纪;更何况已经有很多人亲眼见到他接受鞭刑。
身为族长,有过一次便是奇耻大辱,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接二连三惹出乱子。
更有甚者,当街射杀了山遇部的族人,而且就是在夏国都城兴州的大街上。
这个族人奸污民女夺取财物,自有律法处置,他没藏苏裔算哪里的,凭什麽动用私刑?
此外,带人跑到边境抢劫述律商队,抢来的东西全部下落不明。
公开骂当今夏主是个光知道抱著女人打滚作乐的废物……
这其中的每一条,都可以达到治罪甚至掉脑袋的条件了。
既然如此,为什麽他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以族长身份参加廷议会!?
面对这些质问甚至是咒骂,苏裔始终神色不变地啜奶茶,偶尔眼皮挑一下,漫不经心瞧著那些慷慨激昂的人。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是个见不得光的孽种……就连夏主也忌讳提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风声中传来细细的一句碎语,三分的幸灾乐祸,七分的不满。
有东西破碎的声音从苏裔手中响起。
虽不太大周围所有人却全部听到了。他们闭上嘴怔怔注视那个垂头坐著的年轻人。夕阳的光芒扑满他黑色的袍襟,一片扭曲狰狞的皱纹。
苏裔张开手,把染上血的碎瓷片扔到草地上。
一直阴沈脸坐在对面上首的赫连允这时才沈声道:“都给我住嘴!现在还是先想想怎麽迎战述律之敌吧。最近西边战事越来越吃紧,长此下去两线作战,整个国家都会被拖垮!”
四下鸦雀无声。
赫连允继续道:“这次与宁国一役,苏裔虽然有违反军纪之罪,因他射死了敌方主将,将功补过,主上同意不再追究。但为稳妥起见,我会向主上建议将苏裔辖下的近卫军司兵权暂时……”
他絮絮叨叨还没说完,眼前人影微晃,胡子已经被人攥在手心。
“这种话说出来也无人会信,你省省力吧。”
苏裔笑吟吟道,阴冷著一双眼睛。
“你今天开这个廷议会,挂出这麽大的幌子来,不就是想借边境战事吃紧趁机夺我的兵权麽?真是个不痛快的老鬼!”
赫连允面色微变,没有说话。苏裔松了手,留给他一把挂血的红白胡子。
“我不是天都王,却掌握了十二万之众的近卫军司。知不知道是为什麽?”苏裔笑道,俯身在赫连允耳边,“老鬼,那是因为呆在王宫里跟女人鬼混的你的兄弟……怕你会篡位啊……”
他负手悠闲地盯著赫连允,眼角眉梢说不出的嘲讽。
“比起我来,他似乎更不信任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