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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妖总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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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法力高强的大师,一个是修行千年的蛇妖,铁手一介凡人自然是追不上他们的。等他赶到了郊外荒山时,战斗已呈白热化。
【蛇妖,这是我苦心研制的八卦阵,里面用的是烟草、雄黄、硫磺,专克你们这一类妖。你还是别废力气了,乖乖让我收了你,免受些皮肉之苦。】一个燃着熊熊烈火的阵形前,南渡得意洋洋地看着被困阵中的蛇妖。
英绿荷的身上已升起一抹淡淡的绿色烟雾,那张美丽的脸红得仿佛能滴血,如琉璃般的眼睛更剔透得近似透明。她恨恨地咬牙狞笑:【臭和尚,你以为你就是在积德行善?别自欺欺人了。你比我们这些妖精更加残忍百倍,你的佛祖总是在说众生平等,可你却不分青红皂白,每一个落在你手里的妖物最终都难逃消失。说得好听收妖,你哪一次不是让他们魂飞魄散?你手上的性命怕是比我还多上千倍万倍!】
南渡被她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一冷:【你们不好好待在妖界,来我们人间兴风作浪,贫僧自然有义务维护太平,断不能让你们破坏秩序。】
【哈哈哈——】英子但觉身子就要被融化,可她却不以为然,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兴风作浪?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我们只是想爱对方一辈子,这样也错了吗?】
南渡轻蔑一笑:【无情无义的妖物也配说爱?你的血都是冷的,你拿什么去爱人。】
见她笑得悲凉,铁手心生不忍,一丝怜悯促使他开口:【人妖殊途,你应该比我们清楚。你也看到了,就算你们之前再相爱,可当他知道你不是他心目中的那个人的时候,他还会爱你吗?】他不忍心说出人类对于妖物早就根深蒂固的害怕和憎恶,因他看得出来英绿荷是真心的爱着丁同,只可惜她终究是妖。
【是啊?他还会爱我吗?知道我其实是个妖的时候?他还会爱我吗?】英绿荷看着弯月喃喃自语。好一会儿,她看向铁手:【这位大人,南渡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们还是少往来的好。】
【妖言惑众!】南渡怒气勃发,那火如有生命般猛地窜高了几丈。
铁手尴尬地站在一旁,想为她求情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烧红了夜空的火光中逐渐看不清英绿荷的身影,只有飘渺苦涩的歌声传出:风打帘,郎骑高马穿桃林,马蹄声声唤醒花间眠。桃枝轻颤,点点落在郎肩,红粉嫩白一片又一片。佳人公子花下见,郎道信是前生有缘,可许爱慕返家园……可许爱慕返家园……
歌声凄凉地钻入耳道,心酸油然而生。
歌声渐歇,正当铁手为她悲惨的下场黯然之际,突然一道青色的影子如箭弩般疾射而来。速度之快令铁手连内力都来不及提起,青影已骤至。未等青影落下,平地生起一股猛烈的狂风,风卷起沙石乱飞,刮得铁手不得不以袖掩上眼。南渡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拍出一把黄符——
【哼!雕虫小技!】一片混乱中半空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布帛声响起,就见得火势骤减,黄符如雪片般从空中飘下,落到火种上很快燃成灰烬。
铁手放下衣袖定睛一看,只见南渡铁青着脸站在只余一点火苗的阵前,阵中哪里还有英绿荷的影子。
连来人的模样都没有看清就被劫了妖,铁手以为南渡定然气得不轻。岂料他竟是一脸激动的喜悦:【青蛇……竟然是青蛇!一条修行了三千年的青蛇!】铁手突然觉得仰天长笑的南渡有些颠狂,正感纳闷之际,南渡又对着天空大喊:【哈哈哈!竟然让我遇上了青蛇!师兄!你在天有灵看到了吗!我一定会追捕此妖,定让它魂断杖下!师父的仇,南渡必报!】法杖狠狠插下,下地三分。
铁手不禁皱眉,想起英绿荷对他说的话,忍不住摇摇头,对于出家人的身份南渡确实是偏激了。
【二爷!京里来信了。】张大喘着气落到他面前。
铁手点点头,又看了看南渡绝尘而去的背影,压下心底的不安,转身向汴阳走去。
虫鸣山谷底山洞。顾惜朝看着那个出气多入气少的人,眼中亦不禁露了一丝悲伤。到底他们已相识结伴了近千载,虽然他一直面冷心冷,但她与微风对他的好,他是知道的。
倒是英绿荷笑了起来,仿佛那个即将消失的人不是她,她颤抖着手抚上顾惜朝玉白的脸:【早知道惜朝有着如此的倾城容貌,我就不去喜欢那个空有其表的懦夫了,师姐真是失策了呢。】
若在平时顾惜朝早已发飙,但他只是默默地为她抹去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
微风知道自己不是那和尚的对手跑去找他时,已经把事情对他说了个大概。此刻看到她随时会魂飞魄散的样子,顾惜朝不由得叹息:【你真傻,为了那样的一个人,值得吗?】为一个不爱她的人葬送自己的生命,何必。
看了眼站在外面的微风,他脸上的悲痛让她知道自己情况实在很糟。但她真的没有半点哀伤,似乎在看到丁同那惊恐的表情后,她的心就已经死了。到底人类永远都不可能认同一个妖精,不管你所做的一切是不是为了他,不管你是善是恶,是好是坏。这就是人间的标准,他们可以容许自己的同类奸淫掳掠后还能悔过自新,可永远不会给妖精表现的机会。他们从一开始就输在了起点上,‘异类’二字是他们永远也跨不过的界线,注定排斥。
她就不该不听前辈们的话去找哪劳什子没用的情啊爱的,到头来输得一败涂地,输了修行输了性命,就连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半分。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响起顾惜朝有些焦急的叫唤:【师姐。】
英绿荷真心地笑了:【你终于肯承认我这个师姐了。】
【师姐。】
英绿荷疼爱地抚了抚他冰凉的脸:【我听微风说你有了喜欢的人,本来还想去见识见识谁那么厉害能让我们的小顾公子动心呢。谁曾想闹了这么一出,看来是看不到了。】
顾惜朝看了眼微风,他正心虚地低下头。英绿荷声音突然有些飘忽:【他们总说蛇是冷血动物,没有眼泪,没有情感。其实我看他们很多人还不如蛇呢。师姐这样说不是要你放弃你的心上人,师姐只是要你记住,永远不要对他们掉以轻心。否则,你有多爱就会有多恨。那种感情太强烈太伤神,它不适合你。你天生就该是那个站在高处睥睨万物众生的小顾公子。】英绿荷勉强勾了朵笑,【或许你现在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已经完全占据了你的心。】见顾惜朝微微皱了眉,她颤着手想要抚上,奈何力不从心,她气息有些乱:【等你遇上了你真正心爱的人,你就会明白我今天的这番话……不——】突然她剧烈地咳嗽起来,顾惜朝下意识地紧握上她的手:【师姐!】
大量的血从她嘴角涌出,她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不!师姐……希望……你……永远……不要明白……永远不要……明……】话未说完,英子已咽了气。那双美丽的眼睛倏失神采,死寂地看着上空,有不甘有悲凉有痛苦……也许,她至死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明明倾心相许的一份爱恋,可以因为一个身份问题毁得干净彻底。
【英子!】微风猛地扑到她身边,放声大哭。
顾惜朝珍珠色的唇紧紧抿着。良久,他缓缓站了起来。看着她的身体慢慢变成片片蛇鳞,然后逐渐消失。他仰首看着天空,眼睛里闪过无数思绪。
待得回过神来,他一如既往的清冷:【我走了。】然后在微风尚显呆滞的目光中化作一缕青影绝尘而去。
【这里的风景会特别好吗?】
顾惜朝没有焦距的视线为之一凝,却没有回过头,只是一迳儿地看着下面黑黝黝的一片。
右边的空气变暖,他知道戚少商坐到了他身旁。
顾惜朝紊乱的思绪还没理出一丝清明,向来掷地有声的清冷嗓音显得有些空洞:【你怎么来了?】
就着月色,戚少商看着他满是落漠的侧脸,几缕卷发安静地伏在脸颊,长长的衣袍下摆铺了一地,双目无神地看着不知名的方向,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一丝生气多了一丝萧索。
山岗上的风在夜里特别的冷,但他却没有感觉般。明明唇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也不知道披多件外衣御寒。
戚少商长臂一伸,满满地拥他入怀,漫不经心般问道:【你有心事?】
他的怀抱就像一个暖烘烘的小火炉,顾惜朝忍不住瑟缩了下,冰凉的脸往他温暖的胸膛上蹭了蹭。感觉到那壮实的臂弯收得更紧,他便像个冻坏了的孩子双手用力环上他的腰。
他向来习惯寒冷,可这一刻他只觉得身体里面有一块冰,不断地把寒气挥发侵蚀他的五脏六腑,冷得仿佛全身血液都是碎零的冰碴。这样长驱直入的阴冷他无法抵御,他只能紧紧地抱住戚少商,仿佛只有他的体温才能驱逐那蚀骨的冷。只是不管二人抱得多紧靠得多近,却永远也不够,他恨不得把他吞食下腹,那样他就可以永远的留在他身体里,永远永远地温暖着他,永远不会有离开的那一天。
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愿意去想。他只想着只要两人还相爱一天,就有幸福一天。他从来不去考虑长远的问题,他刻意地忽略了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人、妖。这是他们唯一的障碍。这样的难题,他不知如何去解决,也没有解决的一天。只有两人爱到极致,爱到他有勇气向戚少商坦言,爱到戚少商能忽略他蛇妖的身份。
可是,英绿荷又给了他一个深刻的借鉴。他不敢,他无法想像戚少商脸上出现与丁同一样的表情,他无法想像面对那样的戚少商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了他,他不想体会那种心如刀绞的滋味……
【少商……】越想越绝望,他终于忍不住把头埋入戚少商的肩窝,哽声唤道。
【怎么了,惜朝?】感觉到他的异常,戚少商大手以不曾有过的温柔抚上他微卷的发,声音更是柔得能滴水。
【我——】顾惜朝张了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他其实是千年蛇精?不,不,他不能。他还赌不起。
戚少商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双手捧起他的脸,大眼睛闪着浓浓的关切:【你想说什么?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啊啊啊,我突然想起粤剧《断桥》里有那么一句:我俩情深夫妇,有话但讲不妨啊。-_-||)
顾惜朝深深凝视着那双能轻易让人陷得不能自拨的眼眸。
那向来爱笑的酒窝正紧紧抿着,清朗的眉宇间有个淡淡的‘川’字形,担忧毫不掩饰地写在圆圆的脸上。暖暖的掌心细细摩挲着他冰凉的肌肤,似乎已忘了上一个问题,嘴里还一个迳地嘟嚷着:【怎么还是这么冰。】
一瞬间福至心灵!是啊,他何必庸人自扰。这样的戚少商,这样眼里、心里全都是他顾惜朝的戚少商。他还奢求些什么呢?永远是多远,谁也无法定义。或许将来他们真的会走到决裂的那一天,可谁又能断言他们不会像凡人般厮守一生呢?只要他们足够相爱!
想到这里,顾惜朝微微笑了,看向戚少商的眼里多了抹势在必得。戚少商,我一定会让你爱上我,爱得非我不可!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突然流光溢彩,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失魂落魄。戚少商感叹地拍拍他的脑袋:【惜朝,你这样让我很难适应啊。】
顾惜朝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那这样呢?】
细腻微凉的吻落在嘴角,轻轻一印然后翩然离去。轻得似蜻蜓点水,却又重得如春雷劈下。戚少商难得被吓到,震惊地看着顾惜朝有些得意的笑。向来都是他明里暗里的偷袭,何曾有过佳人主动献吻的好待遇。
眼见这呆愣的模样已逗得顾惜朝捧腹不已,戚少商终于反应过来,手一伸一带,人又回到了他怀里。
他坏坏一笑,薄唇准确地寻找到那丰润的菱嘴:【确实很难适应。所以我已经准备好一辈子了,顾公子你且放马过来吧。】
一辈子。简单的三个字在顾惜朝心湖绽起层层涟漪,满满的感动浓浓的情意使他攀上戚少商的肩背,用心地回应起这激烈缠绵的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