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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最高不过离恨天 ...

  •   九九八十一级的台阶,金黄色的夕照透过云层,迸发出万束光芒,为世间一切镀上温暖的霞光。
      法海站在山门高处,手执拂尘,白色的僧袍被艳红的袈裟替代,他金刚怒目,声如洪钟:【金山法寺,妖孽禁地,蛇精,你胆敢闯进来,不怕我收了你么?】
      半空中,顾惜朝临风而立,青衣广袖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平举着无名,目光坚定而冰冷:【把戚少商交出来。】
      【交出来?】法海长声大笑:【人妖殊途,他是我人间儿女,你凭什么跟我要人?】
      顾惜朝勾唇冷笑:【凭我顾惜朝。】那嚣张的表情不可一世,仿佛众生只是他眼中的蝼蚁。
      法海勃然大怒:【身为妖类,就不该有凡俗之念,何况杀害世人,你已经犯了天条,居然还敢口出狂言,真当我奈你不何!】
      【杀害世人?他们都是大奸大恶之人,人间无人能降我替天行道有何过错?而凡俗之念,我与他两情相悦,碍着你们哪一个了?】
      【犯下天条不知悔改,还在此口舌招游,我便收了你。】说罢,拂尘一扫,银丝暴长形成一方大网向顾惜朝罩去。
      顾惜朝冷哼一声,无名迸出阴冷的青光,青光成形如巨大的盾牌直撞向银丝,与此同时,顾惜朝身形一闪,掠过拂尘,无名直刺法海,法海拂尘疾收,银丝顿化成针射向顾惜朝,顾惜朝不慌不忙劈下一排银针,二人瞬间又过了数十招,一脚踢飞银借力向后退开,停在山壁之上。
      顾惜朝眼底闪过杀气:【法海,你是铁了心不放人是吗?】
      法海脚踏山门,居高临下:【蛇精,人妖殊途,你只会害了他,还想再错下去不成?】
      【很好,】顾惜朝冰冷的笑容在霞光中诡异难辨,好看的唇张合间溢出没有温度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手中无名渐渐隐云,顾惜朝低首默念,如墨的卷发无风自动,就见得尚挂在云层后的夕阳倏然消失,敛去最后一点余晖,厚厚的乌云沉沉遮住天幕,紧接着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倾盘大雨骤然降下。
      雨水如江河入海如瀑布飞泻,万马奔腾的气势法海却冷冷一笑:【不自量力。】说着他右手一扬,红色的袈裟见风即长,瞬间在云层与山顶之间形成巨大的屏障,恰恰挡下金山寺的雨。
      顾惜朝冷眼看着,突然青烟蓦起摇身一变,通体青绿如玉的青蛇如蛟龙翱翔在雨幕下,长长的蛇尾狂怒一扫,落下的雨水汇集成江河,挟排山倒海之力向金山寺席卷而去,强大的冲击下巍峨的山门轰然崩塌。
      法海大惊,袈裟一收,他飞身而起,手中拂尘如有生命般丈量而长,很快将整座山团团缠住,他大喝一声:【移山!】话音落,随着法海身上浮现龙腾图文,柔软的拂尘被赋予无穷力量,整座山随着法海直飞天际稳稳地上升。
      青蛇眼神愈寒,腾身飞跃,洪水越积越多,水位线随着金山寺的上升亦以诡异的速度攀升,很快便够着了山脚,青蛇破水而出,顺着山势飞身攀上雷峰塔,巨大的蛇身竟在须臾单将七层高的佛塔牢牢缠卷,巨大的蛇尾一扫,金漆画梁的大殿一角应声塌下,惊呼声争先恐后传出。蛇尾正要乘胜再击,突然蛇身一颤,能将塔身卷压裂开的力量似瞬间被剥离,蛇身毫无征兆颓然跌下。
      看着跌在地上化回人形的顾惜朝,法海冷笑:【圣药反噬,人心难测,这样的法术还敢死撑,我便成全你!】正当他要一掌推下,突如其来的冲撞声响起,循声望去,竟是失去了顾惜朝法力控制的洪水势如破竹向下方冲去,瞬间已撞破城墙,淹没山下小镇,哭喊声四起,没有能力的凡人无法逆天,用尽力气也跑不过洪水虎口,顷刻之间,繁华的小镇已满目疮痍,一呼一吸间数百条人命已覆灭在天灾之下,无一生还。
      拂尘的力量渐弱,巨大的山体缓缓落下,金山寺又重新座落,法海手托拂尘,笔直站在正殿屋檐之上,看着山下洪水浮沉,表情晦暗难明。
      风静,雨势渐弱,最终只剩下飘渺难辨的细雨,绵密如针丝丝如网。顾惜朝半跪在地上,有些呆然地看着苍白的双手。
      一声闷响,黄色的院墙轰然崩塌,一条熟悉的人影跌撞而出,顾惜朝眼中闪过惊喜,顾不得一身狼狈,他挣扎着向他走去。突然,沉闷的落地声清楚地在迷蒙中响起,顾惜朝脚步愈缓,最终停下,隔着一片断壁残垣与他对望。
      颤抖的手已握不住逆水寒的重量,当它绝望坠落,这把曾于百万军中取敌军首级于无形、曾砍杀大奸大恶于剑下名震江湖的兵器,霸道坚韧冰冷骇人,此刻再没有那份坚定霸气,如将星陨落如海皇沉睡。
      戚少商表情数度变幻,有震惊有不信有恐惧有悲戚,复杂的眼神是顾惜朝不曾见过,他没由来的开始害怕,他不知如何去开口,只得紧紧盯着他的每一寸表情,忐忑着去等他的话。
      戚少商看着想着,一抹苦笑爬上脸庞,他深深凝视着顾惜朝,凝视着他此生所爱,平静道:【惜朝,是你吗?】
      顾惜朝猛地一怔,知他所指为何,默默在点头。
      戚少商自嘲般勾唇:【你说我们都做了什么?我们的相爱给人间带来的是什么?】
      绝望席卷而来,顾惜朝忍不住浑身发颤,他毋须回首毋须细顾,也知道身后是什么境况。
      恍如人间炼狱,摇摇欲坠的雷峰塔,来不及退走的洪水,经卷被冲得四散零落,寺门圣殿庄严碎裂,山下老的少的年轻的尸体飘浮在水面,哀鸿遍野触目惊心……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这就是他一手造成的结果,这就是他为了私欲付出的代价,代价就是戚少商的绝望?突然,他似乎被吓到,慌张地抬头寻找着戚少商的眼神。
      他的表情就像个做错了事惶惶不安的孩子,戚少商心头一痛,闷声吐出一口鲜血,他飞快地抬手止住顾惜朝要奔过来的动作,掏出一方素帕,第一次舍得让它染上脏污,他拭去嘴角血迹,然后珍而重之地把它叠好放回怀中。
      熟悉的素帕,熟悉的珍视,在此刻却看得顾惜朝惊心动魄。
      果然,戚少商再抬头时,看着他的眼神多了一份坚定:【你来这座人间是为了我,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是我没有教导你做人的方法做人的道理,到底是我的过错。】
      【不,是我的错,是我自私地想得到一份幸福,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奢望,可我仍想拼一次。我的行为我负责,与你无关。】顾惜朝心直往下沉,也许是早就预料了这个画面,所以痛却没有意料中来得强烈,只是如蚁咬如蚕食,然而他不忍他自责,这样的眼神他无法直视。
      戚少商苦笑着摇首:【你总是什么都不说,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要求我分担,到头来所有过错都与我无关,惜朝,相遇相知相守,你的爱是我此生莫大的荣幸。】可我却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爱,这爱太重,那些一条条生命就那样葬送在我面前,我无法无视。他看着顾惜朝,这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深深藏在心底,藏在眼中。
      见顾惜朝紧咬下唇苦苦压抑,戚少商突然豁然一笑,一样的干净耀目,却让顾惜朝握着拳的指甲深陷入血肉。
      戚少商静静地凝视着他精致的眉目,一字一句说得缓而有力:【我爱你。】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悄然滑下,酒窝盛满苦涩:【我从来没有说过,因为我要把它好好的保护在心里,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从来不在乎我们之间人与妖的界限。我在乎的是你让我不能爱,我是人,我无法不去看你手上沾的血,我无法不去算你身上的债。我们跨得过天道的界限,我们抵得过世人的异样目光,可我们扛不起那么多条人命。我宁愿我死或者你死又或者我们一起死,也不希望你用这样的方法割断我们之间的牵畔。你明白吗?】
      那滴泪让心痛灭顶,让伤心漫延,顾惜朝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刻满心意的披露,却得不到常人欣喜若狂的心情,他痛得无法说出一个字,他看着戚少商,他突然明白,他不该总是把他瞒在鼓内,他总希望二人没有人妖的界限,殊不知自己却总在下意识中把他划了出去,忘了他是个有担当有能力并不需要他时刻护在身后的人,太深爱,以致于不敢去冒半点风险。这一回,他终于输了。戚少商是认真的,他真切地从他眼中看到了决绝,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真的是为两人划下了一道鸿沟,他跨不出去,他也跨不过来。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戚少商,他了解他,他决定的事谁也无法改变。
      【惜朝,你走吧,好好修行,不要再踏足人间。】再深的凝视也会有隔阻,沧海尚能变桑田,这一次,我们真的缘分已尽,戚少商深吸一口气:【你我之间,犹如此发。】
      纵使知道结果,可当听到他亲口说出时,心还是忍不住被狠狠刺穿,冰冷迅速冻结全身,他看着戚少商以剑削下一段长发,发丝随风散落到他面前,他想起他们曾经那样深情地学人间结发相许,这柔顺的长发在二人以最亲密的姿态接触时会汗湿地粘在他们的身上。可现在,他却毫不犹豫地削断了他。他是真的要放开他。然而他却无法怪他,他看着戚少商,他的眉眼还是那般俊朗,就是这样让他宁愿万劫不复,他沙哑的声音仿佛被碾碎:【我明白。】
      【你造成天灾,生灵涂炭,再修一千年也修不回来,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庄严肃穆的怒叱响彻半空,顾惜朝下意识地抬头,只见罗汉金身的法海手持金钵,霞光万丈当头罩下,空旷悠远的梵唱顷刻自四面八方而来,手中无名叮当一声坠落,他回首看着戚少商惊愕,看着他不顾一切朝他奔过来,突然他释怀了,缓缓扬起一抹嫣然的笑,如初见般纯净,如缠绵时温柔,倾尽所恋:【戚少商,我爱你。】
      【惜朝——】青衣渐隐,霞光大盛过后一切回复平静,戚少商不敢置信地呆站在原地,看着不知何时手托金钵落在他面前的法海,空洞地张着眼:【为什么?】
      【我是除妖人。】无悲无喜的和尚看着执迷不悟的世人,眼中掠过怜悯。
      【他救过连云山的百姓,他救过风雨楼,他救过庐山镇,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他杀了人间之人,害了镇上数百条无辜性命。】法海冷冷启齿,如判官宣读罪行。
      戚少商希冀尚存:【功过不可相抵吗?】
      【你是人间大侠,你认为可以相抵吗?】
      【我以我命相抵,求你放了他。】
      法海想从他脸上辩出一点不甘,然而却只看到一脸无悔及希望,难道这就是离叔所说的爱吗?法海没有再想,淡淡道:【他已经死了。】
      【不会的,他不会死的!】怒火从死寂的眼中燃起,戚少商猛然低吼。
      法海冷冷一哼:【自欺欺人。】说完袈裟一扬,人已消失无踪。
      【他不会死的!】声嘶力竭的绝望回荡在尸横遍野的奠堂,哀恸骇人。

      青丝白发,暮鼓晨钟,且不说缘订三生,若握不住手中那点缘,不过浮生一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最高不过离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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