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青蛇》燕家小子

51、金山寺

　　一身白色僧袍的年轻和尚缓缓走在小路上，斜阳将他年轻的脸渡上一层神圣的霞光，傍晚的风带着白日残留的热气吹得他手中拂尘微微晃动。
　　远远看见来人，戚少商眉头无端一跳，虽然和尚看起来很年轻，但那身庄严的气势不容忽视，尤其他看似步伐缓慢，然而戚少商却清楚地看出他足不沾地，他暗暗吃惊，这一手用的是法术还是轻功？但不管是哪一样，这个和尚绝对不简单。该不会，就是铁手所说的法海？这念头刚闪过，戚少商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逆水寒。
　　有这这层猜测，加上对出家人早就淡了最初的敬畏，戚少商正打算目不斜视擦肩而过时，和尚突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准确地落在他脸上：【施主行色匆匆，不知意欲何往？】
　　不得已戚少商在他面前站定，拱手道：【江湖中人，随遇而安四海飘泊，大师见笑了。】
　　【四处飘泊？】和尚轻声一笑，然后目光一凝：【贫僧却算出施主心有牵挂，居有定所。】
　　戚少商闻言把剑扛上肩头，似笑非笑道：【大师，你也别绕弯子了，有话你就直说吧。】话说得干脆，但心头却开始不安，直觉这个和尚的来意并不单纯，而他向来跟出家人没打过交道，这和尚的行径不得不让他联想到顾惜朝。
　　和尚似乎对他的话很满意，手托拂尘单掌行礼：【贫僧来自金山寺，法号法海。施主可是戚少商？】
　　【在下正是戚少商，原来是法海大师，有礼。不知大师远道而来，所为何事？】戚少商心一沉，不动声色地看着这据说罗汉转世的法海。
　　法海拂尘微晃，直言不讳：【戚施主，你印堂发黑，妖气盘距玄关，家中必有妖怪。】
　　戚少商眼瞳微缩，不着痕迹笑道：【大师言重了，在下不过是连日赶路，身体疲惫而已。】
　　法海脸色一正，不由得冷声道：【是千年蛇精化身人形，而你明知异类，却还要将牠包庇至今，莫不是牠已将你迷惑吗？】
　　话已至此，再瞒下去也没意思，戚少商也不怕得罪法海，索性道：【苍天在上，冥冥中自有主宰。大师是修道之人，这点想必比我更清楚。他是人是妖，我都不在乎。】
　　【人妖殊途，你们在一起，总有一天会害了你自己。】
　　戚少商微微一笑：【他不会害我，若真有那一天，我的命，死活由他。】
　　【那其他人呢？你也放任他去残害么？】法海神色一凛，不怒而威。
　　闻言，戚少商不禁冷笑：【大师不要信口开河，惜朝不曾杀害过无辜之人，反而，这一镇的百姓都赖他所救。】
　　【出家人不打诳语，信与不信在你，今天，我就要救你脱离苦海。】法海言毕拂尘一扬，左手迅速向他抓去。
　　戚少商脸色一沉，飞身跃起：【大师也太多管闲事了，那么多为害人间的妖魔鬼怪你不去抓，总盯着惜朝不放，难道这就是你们所谓的除魔卫道吗？】
　　【妖即是妖，今日你被牠迷惑，他日若你清醒过来自会感激贫僧今日所为。】法海表情不变，左手飞快地画了一个诀向戚少商罩去。
　　戚少商冷冷一笑，逆水寒被震得嗡嗡作响，握着微微颤动的逆水寒，似乎又回到了快意恩仇的热血江湖，一声龙吟，逆水寒不闪不避正劈向无形的诀，似裂帛声响起，法海微微诧异地看着戚少商，来不及深想，逆水寒已直指他面门，法海忙侧身闪过，嘴里喃喃念咒，手中拂尘瞬间化作千根银针向戚少商直射而去，银针来势汹汹，戚少商不敢怠慢，逆水寒舞得飞快形成一道坚实的墙，只听得叮叮的响声，银针纷纷落下又变成柔软的拂尘铺了一地。
　　逆水寒冰冷的气息将秋意抹杀于无形，戚少商持剑而立，牢牢地盯着法海的动作。
　　不料法海却是看了眼地上的银丝，念了句佛号：【收！】散落一地的银丝如有生命般飞起直扑向他手中的拂尘柄，顷刻间已回复原状。
　　见戚少商一脸不甘，法海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思，道：【你是人间大侠，我是除妖人，我们的目的都是守护人间，为何你要执迷不悟？】
　　【大师，戚少商敬你为守护人间太平足迹遍布天下，任劳任怨。然佛家常说众生皆平等，为何你就不能网开一面放过惜朝？他不过是想借人间偏安一隅而已。】戚少商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他不怕死，只是希望能为顾惜朝争一个公平。
　　【阿弥陀佛！既是如此，多说无益。】法海双手合十，低眉喃喃颂念。
　　戚少商感觉四周越来越亮，明明已经下坠的斜阳仿佛被硬生生地拉起，越升越高然后从他头顶笔直坠下，刺目的光芒让他无法睁开眼睛，呼吸越来越急促，所有念头被无情地挤出脑海，大片的空白伴着昏厥灭顶袭来。

　　【大侠就这样死了吗？】阴凉的山风中，戚少商尽量压抑胸口没由来的怒气。
　　【你认为法海杀了他？】放下墨条，方丈头也不抬，专注地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整齐的笔划。
　　平淡的话在如投入心湖的大石，戚少商微微一惊，半晌闷声道：【我猜不出来。】
　　方丈平板的声音不依不挠地追过来：【是猜不出还是不愿猜？】
　　依然无波的语调在耳畔不断回荡，戚少商竟然答不出半个字，仿佛任何一种说法都会在方丈犀利的眼神下无所循形，狼狈不堪。
　　见他不语，方丈迳自道：【法海是除妖人，他不会为了任何一个理由去杀害人类。】
　　【所以就可以对妖精赶尽杀绝吗？】思绪一片紊乱，戚少商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惊觉话语的尖锐，戚少商不禁大吃一惊，看向方丈的眼神不由变得抱歉，不料方丈只是似叹非叹，坦然接受他的诘难，道：【当你把人间的担子挑在肩上，你就不容自己疏忽，因为你知道，稍有差池，都会让整座人间陷入万劫不复。】
　　沉重的话仿佛把风也灌上了铅，空气闷得让人呼吸困难，戚少商迟疑了一会儿问：【这世上真有妖物存在么？】他自认是个唯物主义，但这个人妖相恋的故事却有肉有血到仿佛鲜活在他的生命里，不过封锁在记忆的大门，一朝扭动了门把便倾泄而出。
　　方丈把风干了墨迹的手抄经文一张张叠好放到一旁，示意着戚少商把茶具换上，他一边摆弄着炉火，一边云淡风轻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戚少商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信则有？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他相信梦中人的存在他就能见到他？
　　戚少商不得不承认，这个由方丈讲述的故事轻而易举地牵动着他的心，他明明已经将梦境带来的心悸压下，可当走进方丈描绘的那个世界时，脑海里下意识浮现的是梦里那一袭青衣，他不废吹灰之力就感染了那份跨越千年的浓浓哀伤，他仿佛能看到青蛇站在月下无可奈何的萧索，他不忍大侠为难，所有事情都自己默默承担，这样的人，这样一个浸泡在十里红尘的人怎么可能当得了妖精？
　　戚少商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后来呢？】
　　水沸了，透明的水珠争先恐后地在壶中翻滚，方丈提起壶柄将泉水注入茶海，道：【后来大侠被带回金山寺，法海希望能用佛法感化他，暂时封了他的武功，每天让他听和尚们颂经，可惜大侠冥顽不灵听不进半分。】
　　【那中秋过了吗？】戚少商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
　　方丈不料他有此一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自然是过了。】
　　戚少商苦笑，果然是过了。八月中秋，似乎已经成了他们两人永远的遗憾，戚少商没有发觉自己的不谅解，嘲弄道：【所以大侠成了许仙。】
　　【不，他当不了许仙。】方丈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轻轻一嗅，然后满意一笑，汲了一口茶汤道：【从被带回金山寺的那天开始，大侠就想方设法逃离，奈何法海的阵岂是凡人能破，否则也不会有后来的水漫金山。】
　　听到大侠的挣扎，戚少商心底里松了一口气，闻言他很是惊讶：【真有水漫金山这回事？】这难道不是穿凿附会的一个典故吗？
　　方丈浅笑：【故事代代流传，历经千年，真真假假，又有谁能分辨。】
　　戚少商朗眉轻皱：【青蛇真的跑去金山寺了吗？】
　　【否则也不会有故事、不会有雷峰塔了。】
　　金黄色的夕照透过云层折射，迸发出万束光芒，仿佛射穿了时空，淌过历史洪流，照出了金山寺巍峨的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