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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倏忽千年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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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上好的青花瓷被硬生生捏碎,戚少商却似无所觉,任瓷片割破皮肤,鲜艳的血点点滴落。
他声音沙哑:【就这样完了吗?】那两个人就这样死别吞声,天各一方了吗?
方丈叹气:【没有。】
戚少商眼睛一亮,闪得浓浓的期待。
方丈慈祥地笑了笑:【还记得那位季施主吗?】见戚少商一脸惘然,方丈好心提醒:【就是那位天天到金山寺要法海还他娘子的季公子。】戚少商恍然点头,他又道:【后来法海亲自见了他,告诉他他的娘子是个妖精,想让他知难而退。】
【那他走了吗?】戚少商急切地问道,心中隐有期盼。
方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听故事之前,先处理一下你的手。】
戚少商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手中茶盏已被捏碎,看到血迹斑斑的掌心,此刻才感觉到痛,他讪讪一笑,连忙掏出纸巾去清理伤口。
【那季施主回去后,过了三天又来到金山寺,他对法海说那是他娘子,他来接他娘子回家。】意料之中迎上戚少商激动的眼神,方丈浅笑:【法海要那妖精承诺绝不可为祸人间,且要她在那季施主百年之后离开人间,那妖精全数应允,法海最终放了她。】
【那青蛇——】
方丈摇头:【青蛇不一样,他毕竟是害过了凡人的性命,如法海所言,造成天灾岂能轻饶。】
戚少商脸色一黯:【所以他被压在雷峰塔下近千年?】
【不,不足三年。】
【法海肯放过他?!】
方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直视他的眼睛,道:【我的师傅叫苦修,他也是一名除妖人,他留给了我一卷手扎,叫法海手扎,你想看吗?】
戚少商浑身一震,惊诧地看着方丈,但他很快点头道:【想。】
泛黄的竹简徐徐摊开,几近被磨平的刻画用古老的文字展现千年的岁月:
【青蛇一事过去二载,吾再次游历到京城。闻说刘尚书之千金自三年前醒来终日里望梅兴叹,神色沧然时常落泪,府中上下为之奔波无果。某日路过,登门探访。察其言,竟为梦中情意所萦。其时临安季施主已携猫妖返家,偶有香客闲言,季妇贤淑举家和睦乡里盛赞,吾心甚慰。问千金,若人妖一途何如?千金曰: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感其言,解梅之束缚,然梅自惭妖精之身,怯足难前,终黯然离去。始悟情之难得,虽伤及无辜,究其因唯痴一字耳。罢。吾乃除妖人,无力救妖,喜与天元宫素有交情,唯托其施援。蛇精既失蛇灵,又重伤在后,纵放其离去亦难以存活,唯有蛇灵重归其身方能出塔,然世间又有几人不惜命乎?遂命人带信至戚少商,由其定夺。此年中秋,雷峰塔青光乍现,屈指算来,竟是戚已舍身黄泉,蛇灵寻主而至。经此一劫,青蛇断不会重蹈覆辙。吾半生除妖,至此方起怜惜。众生平等,若两厢情愿,若非累及无辜,不妨任之。只盼此一人一妖他年轮回之日能得见彼此,坎坷苦恋得以修成正果。】
方丈看着戚少商努力压抑着眼眶里的泪,叹息着回首看向杭州雷峰塔的所在,缓缓道:【苦修师傅是个得道高僧,看过了多少春秋,记得他提到过,他游方之时,曾于黄河泛滥之地见过青衣卷发不苟言语的书生,虽作书生打扮却行济世悬壶之事,医术高明民间广为传颂。】目光变得悠远之时,方丈话锋一转:【当年苦修师傅曾问太师傅雷峰塔是否需要安排修缮时,太师傅告诉他说‘这塔不必修,它已加持了为师的法术和念力,只要人情尚有真情,它便不会倒塌’。】至此,方丈脸色渐现世俗之情:【我想,太师傅并没有辜负人间,也从来没负过他们,他只是坚守了他除妖人的职责。】
戚少商低头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很久很久,才沉声道:【或许,青蛇跟大侠也从未怪过他。】
银川镇北堡以北30里,满目黄沙中悄然立着一家酒肆,酒肆不大不小约莫百来平米,老老实实毫不干起眼的存在,然而当你踏入这间酒肆时,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迎面而来,年代久远的黄泥堆砌的老房子,两幅矮墙相接形成仅容三人并肩的门,门上一副被风雨洗刷得早已失了原色的招牌用几近隶书的风骨认真地写着‘旗亭酒肆’四个字,穿过店门再走几步就是待客的大堂,大堂两侧隔有两间耳房,终年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样子。大堂里没有任何现代化的装潢,木制的方桌,木制的长椅,古老的酒埕,古老的瓷碗。
这里不过是旅人的驿站。
酒肆,顾名思义,当然只买酒,只有一种酒,当地流传已久的最普通不过的酒——炮打灯。店里长年只有一名个子瘦小模样机灵的年轻人在打理,但如果你幸运的话,你可以见识到什么叫俗世佳公子。
传说旗亭酒肆的店家是个仿佛从书里走出来的古人,一头如墨卷发长及腰,一身魏晋时期的宽大衣袍,青衣广袖,眉目如画,曾经有游客惊为天人,不惧店家让人退避三舍的冰冷,躲在角落里偷偷拍下那俊美无匹的容颜。岂料回到住处一看,所有照片都被强光扰乱,摄入的只有一片灿白光芒,游客惊奇之下,于常驻论坛发贴大表惊惶。顿时惹起千层浪,回贴络绎不绝,网友纷纷表示同病相怜,众家网友一番探讨,总结得出该地气候恶劣磁场不宜拍照的完美解释。但自此,荒凉大地上青衣公子便如神迹般存在了游人的心里,多少人慕名前往想一睹风采,又有多少人抱憾而归,想来神人终是不易得见。但无论如何,旗亭酒肆和青衣公子的名气都如暗流般在驴友中传开。
戚少商站在镇北堡的城头下,看着远处那对夫妻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没好气地瞪了两人一眼,此番是耐不过好友的请求才勉为其难来到银川为友人拍摄婚纱照,好歹他也是知名的自由摄影师,如果让人知道竟当起了拍婚纱照的,这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搁。
瞧着那对夫妻饶有兴味地商量着去游这传说的影视城,戚少商招手无力道:【二位,你们慢慢玩,听说前面有家酒肆,我过去喝一杯,晚上酒店见。】
见友人忙不迭地催促他离去,戚少商笑骂一句‘重色轻友’,便驾着吉普车绝尘而去。
巨大的酒招在黄沙中醒目地出现在他面前,随意找个地方停好车,戚少商缓步走过去。
时近黄昏,夕阳将一切染红,风沙中,旗亭洒肆四个大字被吹得笔直,戚少商冷不丁看清酒肆的全貌,瞬间一抹激荡跨越时间洪流回归古朴直涌心头,糊着酒肆名字的木制灯笼在店门前竖起的一根木桩上安静栖息,他仿佛能看到晚上点起烛火,漠漠黄沙中就如同一盏指引游子归途的灯。
一排泛黄的灯笼在屋檐下咿呀作响,他走进大堂,古旧的家具朴实的摆设让他有一秒钟的目眩,他忍不住闭眼,克制内心的躁动,手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桌面。
【客倌,欢迎光临。】一把清脆的嗓音唤回他的神志,戚少商连忙回过头,看着眼前漾着两只酒窝的大男孩,紊乱的思绪渐抛脑后,他不觉回以一笑。但看大堂空荡荡的,空气中散不去的压抑,坐在这里喝酒定然索然无味,便道:【小哥,给我两瓶酒,我到外面喝去。】
大男孩腼腆一笑:【客倌,我们这的酒是坛装的,而且度数很高,不知你喝不喝得习惯。】
【哦?用坛子装的?】戚少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这个有意思,度数高不怕,那给我来一坛吧。】
付了钱,男孩把酒和碗递给他,站在门外指了个方向:【客倌,那里有个草亭,坐在那里喝酒看日落是最好不过了。】
戚少商顺着指引望去,眼神一亮:【是个好地方。】
有些浑浊的酒撞入粗糙的泥碗,醉人的酒香刹那间冲击鼻翼,戚少商按捺不住馋虫端起酒碗就喝,刚一入口,脸色突然涨红,连忙放下酒碗,飞快地吞下酒,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他呲牙咧齿地看着那酒又惊又奇。
【是不是差点就烧了牙花嗓子眼?】一把好听的男声从头顶传来,戚少商猛地一僵,那声音又道:【客倌远道而来,不尝尝小店的杜鹃醉鱼,岂不可惜?】
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他眼前,然后一道香气四溢的菜肴平稳地放在桌上。
戚少商一动不动,他感觉到对方并没有离去,似有若无的幽香钻进鼻梢,戚少商看着对方青色的下摆,那是他熟悉的颜色,他禁不住屏住呼吸,慢慢抬起头,四目相对——
青衣,卷发,如画眉目。
顾盼处,月惜人怜,恨不能朝朝暮暮。
故事中、梦境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现,出现过未出现过的画面在眼前一一掠过,清晰如昨,突破千年的光阴穿越黄泉轮回,记忆纷呈而至——
戚少商猛地站起来,酒碗倾倒跌到地上溅了一地,然而没有人去理。
戚少商心神剧震,他极力压抑着不让颤抖专权,他看着来人熟悉的眉眼,看着他清冷得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黑白分明的眼中明显溢出的激动,看着他咬着下唇不言不语……
突然戚少商扬起一笑,酒窝深深:【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青衣人身形一僵,在戚少商眼中看到久违的揶揄,挑眉一笑,绝世风华尽诉其中:【你也一派英雄气概。】
四目相对,情生意动,滂湃的感情再难隐忍,戚少商跨前一步,激烈的拥抱让二人身心缠绕,再无缝隙。
倏忽千年过,刹那成永劫。纵然是劫,我也决不放手。就让它生生世世,就让它纠缠不止,我们之间:千秋万世,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