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青蛇》燕家小子

5、旗亭会

　　清幽安静的小路上行来一名身穿青色外袍的卷发青年。那青年手携一柄用黄布裹好的长剑，把原来一身的书卷气硬是挤出了几分江湖味道。只是那青年五官精致、眉目清秀，怎么看都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方外隐士。
　　不知名的花瓣被风打落，有几片轻飘飘地落在他肩上。青年停了脚步，淡淡道：【我说过，你不必再跟着我。】干净的声线如山间滴泉清泠泠地划开林间幽静。
　　随着他的话，一直悄悄隐在他身后的微风现了形，带着一丝被发现的不甘心：【我们在一起几百年，我不想离开你。】
　　顾惜朝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眼睛似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洞。微风心头发颤，被他目光看着觉得自己就像他口中的猎物，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他说什么也不肯轻易放下。
　　等了好久，等到他以为气息就要停滞的时候，顾惜朝冰冷地开口：【你是你，我是我。】说完他转身离去，骤起的劲风准确地削断几缕鬓发，把欲举步的微风钉在原地：【不要再跟来，否则我不会留情。】
　　看着自己的断发飘落，微风不觉握紧拳头，饶是他再愤怒再不甘也不敢跟去挑战顾惜朝的脾气。
　　顾惜朝的法力到底高深到什么程度他并没有见识过，只是那些妖物都对他存有一种恐惧，因为祖辈流传下来一句话：宁可得罪收妖师，不要看青蛇皱眉头。那青蛇指的就是顾惜朝。
　　青蛇体质偏寒，比一般的蛇族更寒上百倍。故而刚出生的幼蛇很难存活，往往一出世便因抵御不了自身严寒夭折；加之青蛇只要产卵寿命便会骤减，有些还没有等到蛇卵孵化便已死亡。没有母体的呵护，幼蛇想要顺利成长更是难上加难。所以每三百条幼蛇里面能活下来的仅仅只有一条，而能够长到成年的更是微乎其微。但有一点，只要活过一百年，青蛇的修炼相对于其他妖物就会事半功倍，且将来能修成地仙登上仙藉更是比其他妖物多了一分先天的优势（诌诌更健康^O^）。
　　所以，千百年来青蛇家族里唯一看过千年岁月的除了早登仙藉的老前辈就只有顾惜朝一人。
　　旗亭酒肆，连云寨以北五十里的酒肆。
　　酒肆旁的草亭，戚少商在自斟自饮。他在饮寂寥，也在饮失望。
　　那日见了铁手，那份猜测印证了个彻底。原来朝廷果然已注意到这支活跃在边关的义军，可惜这样的注意却不是赐封褒奖，时时被人端到桌上被品头论足真没有几人能吃得消。
　　【蔡京廷议时已有意派军剿匪，虽被世叔以保卫边关百姓之由压下，可连云寨引起了重视已毋庸置疑。现在局势日趋严峻，辽人虎视眈眈，随便一个细微的举动都有可能引来变数。世叔希望你能心里有个底，不要让蔡京抓到任何把柄。他不希望边关的百姓又一次流离失所。虽然不在编册，可你们也算是宋朝的一个屏障。】上次无情的话就让他猜了个大致。朝廷有意铲除异己，不管连云寨是不是抗辽都在民间顶了义军的头衔，再加上连云寨声势日趋强大，各方有志之士都陆续前来投靠，报国并不只是进仕，这些热血汉子为的只是杀敌保家。正因如此，造成了朝廷的不安。越是得民心越容易成为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不由苦笑，宋朝就是内战连连，人心不齐才招来辽人的觊觎。徜他们能一致对外，又何愁赶不走那些豺狼虎豹。
　　戚少商摇摇酒碗，自嘲一笑，只可惜这个屏障成了朝廷莫须有的绊脚石。
　　大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入喉咙说不出的呛人。连云寨说到底只是一班意气相投的热血之士，他们想的只是如何尽最大的力量去保护自己的家人。既然你巍巍天朝做不到，我们靠自己的本事去自保又哪里错了？一不领朝廷俸禄，二不滋扰民生，三不触犯律法。呵，强敌在外不去打，却来算计他这小小的连云寨？鼠目寸光，只会窝里斗，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好指望的？他戚少商纵使真是翻腾江湖的神龙，也不去稀罕那个冰冷无情的龙座，你怕什么！
　　想着想着，一股深沉的倦意油然而生，不觉微仰首看着清朗的天空。
　　……惜朝。戚少商喃喃念道，无比想念起那张清媚的笑脸。
　　突然心头一动，他愣了愣，然后放下碗，猛地站了起来。
　　昏黄的夕照染红了世间一切，冷硬的山头平添上一份温柔。午风轻轻吹拂，巨大的酒招微微晃动。长长的布条垂下形成了一方阴影，他恰恰站在那儿：风卷着他的长发上下翻飞，一抹清浅的笑就那样悄然扬起。他正微微仰首，静静地遥望着他。
　　戚少商但觉酒意被一下子挥发，心脏有力地跳动。眼前人俏生生地站在他眼前，有那么一下，他分不清是梦是真……
　　用力一跃，他已落到他跟前。
　　二人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只余一臂之距。
　　戚少商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在作梦吗？】
　　呆子。顾惜朝失笑，细白整齐的牙齿很可爱的露了出来。他挑了挑眉：【不是你定的约么？】他现在赴约，他竟然又不置信了。
　　戚少商又呆了呆，跟他在一起，他总能为他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所倾倒。真，是他轻而易举击碎他心防的武器。
　　禁不住伸出了手，轻轻按上他的肩。掌心下传来的真实触感让他有了踏实，他深吸一口气：【惜朝。】
　　顾惜朝能感觉到他的激动，那种强烈的情感从他眼中已清晰涌现。
　　太过强烈的希望当有一天实现是真的会让人忍不住质疑它的真实性，戚少商的心思就是这样，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顾惜朝心中暖意更甚，遂浅浅一笑：【少商。】短短的两个字在他丰润的菱唇缠绕而出，千回百转蕴了几多情意。他看着眼前人，俊朗的眉目、性感的薄唇、深深的酒涡。向来无波的心生起了阵阵涟漪，这是他喜欢的人啊。少商。
　　从来不知会如此想念一个人，也从来不知仅着一面的人会在他心头铸下这般深刻的烙印。但他就是做到了，不废吹灰之力。
　　戚少商从来不是个世俗的人，他很随性很随兴。于是他稍稍移了一步，毫不迟疑拥住了人：【惜朝。你果然来了。】果然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清冷的幽香与他充满阳光的气息相撞，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一息间催生了隐约的情愫。
　　顾惜朝不曾想过能与旁人如此亲近，事实上他一向喜欢独来独往，没有亲友，他永远是一个人游走在他修炼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伏在银杏树上看那花开花落。可此刻他知道了什么叫想念，被他紧紧拥在怀中的这一刻，心头被塞得满满的。属于他的气息带着酒香萦绕在他身周，那感觉让人眷恋。
　　【大当家的！】一把粗犷的嗓音远远响了起来，怀中人身形一僵，戚少商这才回过味来。有些不舍地放开他，然后扭头看着人未到声先到的穆鸠平，看着那张实在到极点的脸，真不知该感谢他还是气他。
　　脸一挎，戚少商没好气地训道：【老八，你怎么总改不了你的毛毛燥燥？】大好的气氛被破坏，不气那是假的吧。
　　穆鸠平搔搔头，憨笑道：【这不是找你找得急了嘛——】突然他瞪大了眼看着他身后，【大当家的，这是谁啊？】
　　戚少商让了一步，对顾惜朝温柔一笑：【这是顾兄弟。】
　　【啊。】穆鸠平显然摸不着状况，只得一个劲地盯着人瞧，毕竟他是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呃，漂亮的男人。
　　顾惜朝一向讨厌别人盯着他看，对穆鸠平的注视很是反感，冰冷的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
　　一打照面，穆鸠平止不住发冷，哇咧！这人的眼神怎么这么犀利，简直比上次寨中兄弟围捕的那头狼王的眼神更可怕。
　　【老八！】戚少商也不满了，一个大掌拍上他脑袋，【你来做什么？】
　　【呃？】看到戚少商瞪他，穆鸠平这才想起来意：【啊！红袍姐说有事情商量，让我找你回去，劳二哥他们都回来了呢。】
　　闻言戚少商眼一亮：【太好了。】【老八，你先回去，我跟着就回。】
　　【哎！】老八喜滋滋地应了一声，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戚少商转身面对着顾惜朝，二人重遇还没有好好说一句话。想到自己的失态，不觉有些赧然。也学老八搔了搔头，道：【刚才那是我的八寨主，我在这里弄合了个寨子——】
　　【九现神龙戚少商，连云寨大当家。】顾惜朝笑笑地截过话。这一路上，他已听说过无数关于他的传闻。且不可否认的是，听到别人议论景仰他时心中涌起了一点小小的骄傲。
　　戚少商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是江湖朋友给面子。】见顾惜朝笑而不答，一个念头冉冉升起：【惜朝，留下来帮我好不好？】他直觉顾惜朝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即使一身简朴也掩不住他的气宇不凡。
　　他问得七分诚恳，三分缱绻。顾惜朝却起了一丝捉弄的心，他故意皱了皱眉：【我为什么要帮你？】
　　一串低沉的笑声响起，戚少商俊脸上有些小得意，两个酒涡调皮地跃出：【我为什么要留你就是你为什么要帮我。】
　　顾惜朝挑眉，还真敢说。
　　戚少商不为所动，一副我就是知道的样子。
　　顾惜朝绷不住还是摇了摇头，耸耸肩道：【我可不确定能帮你什么。】但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伴你完成。
　　戚少商敛了笑，凝视着他：【只要你在，就没什么事能难倒我。】因为有了人生的目标，不管再苦再难他都会坚持下去。且这一回，他只求有他相伴，无论他的决定如何，再战沙场有他相候，退隐江湖亦有他携手。
　　顾惜朝回以同样的专注：【既然如此——】
　　【就让我们生死与共！】铿锵有力的话一字一顿刻上二人的心房。戚少商伸出手，顾惜朝定定看了他一眼，然后释然一笑，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色弧线。下一瞬，两只手已紧紧交握在一起。
　　南风醉人，深深的凝视中已注定此生的不休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