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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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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废的神庙骤涌起迷雾,荷香浓郁中顾惜朝渐渐现出身形,静静看着戚少商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远方,他复低头,地上那铁划银勾如它的主人般深深铬上他的心房。
剑眉又相聚,细长的鹰眼盛起一抹决然和坚定,他一拳按上残旧的木柱,一丝压抑隐现:【我一定和你在一起,无论走到哪里,都和你在一起。】
身后翅膀拍打声响起,紧接着有物体落地,他头也不回,只是淡淡道:【我要走了,你且去吧。】
一个浑身黑棕色铠甲的男子很快掠到他眼前,满脸焦急:【你要去哪里?】从他有灵识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修炼,甚至他法力大成幻化了人身亦对他亦步亦趋。他是他眼中最亮丽的风景,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虽然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对什么事也不在乎的样子,但他就是离不开,不管去到哪里,心总系在他身上。纵使他一直对他视若无睹,但能远远地看着他已让他甘之若饴。可现在他居然告诉他要走?
【去我想去的地方。】顾惜朝表情不变,只是一甩衣袍越过他往前走。
【因为他?】随意的挥拳却击断了一株巨木,轰隆的巨响令顾惜朝回过头。
扫了他愤怒的表情一眼,顾惜朝鹰眼眯起,透出冰冷凌厉:【与你无关!】他以为谁有资格管他顾惜朝的事!
看着他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得涓滴不剩,微风顿感凄苦,他陪了他七百年,却比不上那个男人与他的一面之缘。他甚至为了那人千百年来首次幻化人形。他从来不知他的幻体是如此清俊高傲,只消一眼便教他心折不已。他苦求了他数百年,他都提不起半点兴趣来以人形出现,那男人却轻易做到,他如何能甘心?
他咬咬牙,妄顾会激怒他的可能:【别忘了你是妖,你用不着对人动真感情。】
顾惜朝难得的沉默了一会,有些艰涩地开口:【我知道。】他握紧了拳头,【但这是我第一次喜欢的人。】自出生起他就是自己一个人,所以这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手。那人的笑是那般温暖,他的吻是那样轻易让人沉醉。昨夜他虽然不胜酒力,可神志还是很清醒。他清楚地感觉到戚少商双唇印上了他的唇瓣,那一刻,他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喜欢这种他们两人之间的亲密,喜欢这份他所给予的甜蜜。
现在他深深庆幸一时兴起逛来了山神庙,更庆幸及时在树妖的手下救下他。想来那时就是被他那份临危不惧与坚毅所吸引才突发善心救人。直至后来看着那人满是血污的脸,他千百年来生起了化身为人的心念,因为他想与他一样,因为他想有一双手让他可以替他拭去那一脸脏污。
他从来不在意皮相。自有灵识起,他就惯看风起云涌,他无意与其他妖物一争长短,亦无意学着人类朝花夕拾。他只做他自己,一条修炼千年的青蛇。是的,他是妖,蛇妖。在此之前他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修炼成仙。可如今,他知道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了。但他却没有丝毫不甘,只因他孤寂的生命里多了一个他,一个可以给他安定温暖,让他感觉不到半点空虚的人。
想到戚少商,顾惜朝一扫低迷气息,缓缓扬起了个淡淡的微笑。
微风心头一痛,突然觉得这朵他梦寐以求的笑容是如此刺目,他涩声道:【那你要成仙的修炼就这样从此放下了?】(这里作点小改动,因为魔似乎是负面的,而此文设定的小顾最初是很傲很淡的心境,故把‘魔’改为‘仙’。青衫大人,我对不起你……)
顾惜朝点头,看着天边朝阳,神情满是向往:【我现在打算放下。】他相信戚少商会带给他另一种截然不同却会充满幸福感的生活。现在,他终于有点理解英师姐所说的幸福。
微风举着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地看着他步履轻快的背影。想起昨夜偷窥到的画面,嫉妒如火焰般在他体内越烧越烈。他怎么可以如此顺从的倚在一个人的怀里,他怎么可以放任那人对他的亲密举动。他一直是那样清高孤傲的睥睨一切,他怎么可以轻易就喜欢上一个人。越想越不甘,微风尖锐的指尖恨恨插入掌心,浓稠的血很快在他脚边滴了一小滩。他眼睛血红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我会让你知道,这世界上只有我才是真正爱你。任何人都不配和你在一起,任何人都不配拥有你的爱。任何人!】
六扇门,小楼。
无情接过戚少商递过来的书信,拆开看了一眼,声音五百年如一日的淡然:【原来果然是他。】
这就是戚少商在回连云寨的路上遇到的那场打斗,其中被围捕的那名壮士临死前托他交回六扇门的信。戚少商重诺,故而他不曾考虑其他,便揣了信一路直奔京师。只是这一路上隔三岔五的突袭,他隐约明白了此物的重要性。但观无情此刻的反应,他暗吁了口气,好在是安全护到了京师。想到山神庙那惊险的一幕,至今还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生还的呢。继而又想到了顾惜朝,不知那人可有看到他的留字,又会否依约而去。
【既然完成朋友所托,在下不便打扰,就此告辞。】戚少商茶盅一放,便打算辞行。
无情却慢慢收起信件,抬起头:【戚大侠来的路上可有遇到我二师弟?】
【铁手?没有。】戚少商与铁手私下颇有交情,否则此番亦不会如此干脆接了别人的托负。见无情欲言又止,戚少商朗眉微皱:【无情总捕何出此问?】
无情知道二人是错过了,但这里虽是六扇门可也难保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否则戚少商也不会在这夜半时分登门拜访,想他也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他都肯冒着生命危险来送信,于情于理他都不该有所隐瞒,斟酌了一下用词,无情道:【戚大侠对连云寨可有较长远的计划?】
戚少商不料他有些一问,略带谨慎地看了他一眼,但见对方一脸真诚,眼神更是坦荡,遂轻笑道:【连云寨不过是村野匹夫的乌合之地,一盘散沙又何来计划可言。不过是帮着村民们春耕秋收,驱驱狼虎,偶尔帮人做做保镖混口饭吃。】
无情闻言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戚少商酒涡笑得更深了:【怎么?这样也挨着大宋律法了?我记得大宋条律好像没有不准私下接活的吧?】
无情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希望你记住你今日说的这番话。】否则,便是我们也帮不了你。
【当然。】说完,戚少商便拱手告辞。
【见到铁手帮我转告他,追命又欠了我十两酒钱。】身后无情清冷的声音追了出来。
戚少商挑眉回望,却见他只是笑了笑,便也不深究,点头领下便飞身而去。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回来了!】远远看见一骑高头大马飞驰而来,站在高位放哨的寨中弟子辨清马上皮裘披甲的英挺骑士,顿时兴奋地挥舞起手中长枪,大声叫唤起来。
寨中弟子很快就有一小队跑下山迎了上去,一时尘烟滚滚,欢快的呐喊声打破了连日来连云的低迷。
阮明正听得帐外一片喧闹,心中一动,连忙放下手中书简,飞快地掀帐而出。
大大的太阳下,一名朗眉星目的英俊青年正被众人簇拥着走进山寨。那人脸上洋溢着最灿烂亲切的笑容,两个深深的酒涡是她梦萦魂牵的心事。
【大当家的!】她喜极,终于看到他平安归来,阮明正激动得声音微颤。
戚少商站在人群中高兴地向她打招呼:【红袍!】
阮明正看着那个与对待旁人一般无异的朗笑,心中又泛苦涩,到底在他的眼里她也只是那些并肩作战兄弟中的一个,可以同甘共苦,却永远走不进他内心深处,永远不会成为‘唯一’。她勾唇自嘲,连武林第一美人都做不到的事,她又有何能耐。
既然当她是兄弟,那就兄弟吧,她知道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甩甩头,阮明正走上前,笑容中夹着一抹威严:【大当家刚回来,让他先休息下,大家先散了吧。】说着忍不住埋怨地看了戚少商一眼,大帐都还没进就想着去拼酒?真是一点寨主的威仪都没有。
【是是是,我们听红袍姐的。】有个汉子大声招呼兄弟们散开,【兄弟们,我们先放了大当家的这次,等大当家的休息够了,咱们再灌他个三天三夜,大家伙说好不好?】
【好,三天三夜。】小伙子们个个振臂高呼,很快一哄而散。
失笑地摇着头走到阮明正跟前,看着这个女中诸葛,戚少商不无感叹:【红袍,这群野猴子也就只有你才治得住啊。】这不,她一句话就让他们服服帖帖的该干嘛干嘛去,他这个大当家的说了半天就是没半点效果。他结结实实叹口气,他这个大当家当得真是没分量啊。
红袍不顾形象翻个白眼:【行了,大当家的。别演了。】每次心虚就来这招,他就不能有点新意吗。
【啊?】戚少商皮皮一笑,【被看出来了。】那表情却是半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
【大当家的,不是我爱说你,可你,】越说红袍就越来气,多日来的担忧让她忘了这人是她上级:【你知不知道你是当家,我们这好几百号人都仰仗着你,你怎么可以不声不响就消失这么久,连个信也不给我们捎一个,如果真有个什么事我找谁拿主意?我们已经不是那个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土匪窝了,你把我们带了起来就得对它负起责任。随从也不带一个,万一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叫我们怎么办?】
见她教训得顺溜,戚少商很识事务地等她训完,一边在心底感叹那个爱穿红衣的女孩已经长大得知道没大没小,一边嘴上还是很知机:【我知道这次是让你们担心了。可我现在不是已经回来了么,也没少胳膊少腿的。】见她嘴一动又要说话,戚少商连忙又道:【而且这次完全是意外,谁知道在路上结交了一个新朋友,答应替他送个信。你也知道我一向是言出必行的,怎么的也得忠人之事。可谁料一时心急,就忘了给寨里捎个口信。实在是我的过错。】没办法,理亏的人是他,害她独挑寨中事务这么久,怎么的也得认个错。
堂堂当家的如此低声下气,阮明正也不好太嚣张,撇撇嘴道:【你知道就好。】见他一身风尘,心也逐渐软了,【赶了那么久的路,你先回帐里休息吧,我让厨房给你准备饭菜。】
呼了一口气,戚少商笑道:【不用了。我就回来跟你讲一声,我马上要出去。】
阮明正音量微扬:【你又要去哪里?】他还真不把这寨当回事了?
一看表情戚少商就知道是误会了,忙摆手:【不是出远门。我约了人,在旗亭酒肆等他。】但愿不是他一厢情愿。惜朝,你会来的吧?
鲜少出现在他脸上的柔情让阮明正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明白过来。努力克制住想问那人是谁的冲动,她记起了铁手的到访,遂平淡道:【大当家的,铁二爷前阵子来找过你,说你回来后让你到汴阳县找他。】
戚少商诧异:【他来过?现在汴阳县?】
阮明正点头。
戚少商偏头看向旗亭酒肆的方向,线条分明的侧脸似乎攀上一抹隐忍,然后他回过头:【既然如此,我先去找他。然后直接去旗亭,有事可派人到那找我。】说完又似喃喃自语:【希望不会耽搁太久。】
看着那飞扬的身影,阮明正掩不住心酸:你果然遇上那个能走进你心房的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