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此身非自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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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松开紧握的手，勉强提起的妖力瞬间流失得一干二净，他低眸，嘲弄地看着被阳光穿透的手，青玉色的血管孤零零地攀爬着，灿白的光线下能看见血液的流动。果然是妖啊，他恶意地把五指张开又合上，乐此不疲地摆弄着，眼底黯然随着那明亮的光线加深。他忍不住闭上眼，以手覆额，任那冰冷与冰冷相抵，只有这样才证明他还存在，不要以肉眼去辨认，不要相信眼中所见。
【惜朝！】掩不住情意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顾惜朝不紧不慢地放下衣袖，淡淡道：【好久不见。】
微风迫不及待地落到地上现出人形，抢到他面前又猛地停下，看着眼前人瞬间哽了喉咙。被光线穿透的身体使得整个人如幻影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却一脸淡漠，一如记忆中那个小顾公子，然而却又多了点什么，那没有平静的眼神就好似一切都已无所谓。微风苦笑，或许正因为如此顾惜朝才会对他道一句‘好久不见’。
上次一别，二人已近两年未见，是明白了顾惜朝的选择，他对那个人类的感情不可能收得回，只要他开心，他尊重他的选择。然而感情这种东西并不是你想放就放得下，从第一眼见到他就把他放在心上，日复日的感情积累，他想抽身谈何容易。但爱一个人便希望他过得好，从顾惜朝身上，微风渐渐的学会了思考，连带的不似以往那般急躁偏激，他这次来是真心想看着他跟戚少商一起的幸福。妖界的两年比起人间不过是弹指之间，他漫无目的地游荡，以为再见怕得等到顾惜朝重回银杏谷，可当听说金山法海在追寻青蛇的行踪时却再也稳不住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再次相见，顾惜朝已变得有了点人情味，至少他会救戚少商以外的人。
看着顾惜朝越发单薄的背影，他满眼疼惜：【惜朝，救了他们又如何？不值得。】
顾惜朝看了微风一眼，没有回答他的话，不过笑得很浅：【你变了。】那只只会喊打喊杀的鹰竟也学会了降低音量说话，且不是一开口就尖锐地刺激人。
微风摇首，有些沧桑地笑道：【人类不是常说‘人总是会变的’么？你呢，变成这样，值吗？】连续两个值不值得的问号向顾惜朝扔去。
顾惜朝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微微一笑：【值与不值都已成定局，我顾惜朝从不后悔。】现在才去想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他只是忠于自己的心情，第一次不是完全为了戚少商去救人，明知道帮人的下场是药力反噬时日无多，但那会儿就是鬼使神差地动了救人的念头。
我还能陪你多久？这般一想，眼眶蓦感酸涩，他难受地以指按上眉心。
微风无言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惜朝，我来的路上遇上了法海，你应当听说过他。】法海是当代所谓除妖中上算得上真材实料的人，也是他们无法不去正视的死对头。
【是吗，那又如何？】顾惜朝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情绪。
以往会觉得他这是猖狂，而今却透着一股子的不在乎，是想着再差也不过是由他人的手来了结他的性命吧，微风叹了口气：【他在打探你的下落，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被一只魔缠住，目前应该还滞留在商丘边界的小镇上。】那个法海与南渡似乎有些不同，最起码为了那一个镇的百姓，他愿意推迟行程，去充满诡异凶险的未名深谷寻找药物，明知那是影魔声东击西的做法也不惜浪费心力去救人。虽说这种所谓的正义之士向来是他嗤之以鼻的，但那法海让他不得不侧目，他或许真的与这世俗人不一样。以前就听过金山法海的名号，有他坐阵的人间总让那些妖精们轻易不敢造次，还记得很多年前某只狐狸精不信邪跑去勾引他，结果差点丢了性命，回来后直骂那和尚油盐不进，结结实实的木头一株。那时他听到传言只是嘲弄一笑，如此想来法海的道行当真是深不可测，要知道红狐可是狐族里头魅惑之术仅次于狐王的高手，却竟然也在那和尚手下吃亏，果然是名不虚传。而这样的人物若让现在的顾惜朝对上，那无疑是以卵击石。
【然后呢？】饶是如此，顾惜朝依然故我，看着雾气氤氲的山顶出神。
【我还说得不够明白吗，他在找你，等他找到你的时候，你以为你还是以前的小顾公子吗，你拿什么去跟他斗？】微风不由得放软声调，终是不忍他受苦：【惜朝，跟我回去吧，我们先回银杏谷避一避想想办法。】
【我不走。】打不过也就一死，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需要为一个无关痛痒的人浪费时间，回了银杏谷又如何？还能有什么变数呢。
【惜朝，还有一个方法。】见顾惜朝不为所动，沉默良久，微风沉声道。
顾惜朝背手站到崖边，山风鼓动着他宽大的衣袖，却诡异的听不到半点声响，他无动于衷地望向风吹不散阳光穿不透的缠绕云雾：【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抱任何希望的话瞬间被风撞得面目全非。
微风听得真切，咬咬牙毅然道：【人心！】
顾惜朝如遭雷击，转过身厉目一射：【胡说八道！】
微风急了，抢到他跟前疾声道：【是真的，百年前我就听族里的长老提过，人心是天下至宝，几千年前我们族中有位前辈就是吃了人心功力大增，族里三大长老联手才能把他拿下，以你现在的情况，只要吃上百颗人心就——】
【别说了！】顾惜朝衣袖一拂，决然打断他的话。
【惜朝！】微风憋在胸口的气再也忍不住，他扬高的音调夹杂着指责：【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妖不妖，好端端几千年的修行，多少妖魔羡慕你得天独厚的修为，六道三界中傲视群雄，仙佛之门你可以从容踏过，你忍心就这样将它付诸东流？毁于一旦吗？】
顾惜朝嘲弄地勾起好看的唇瓣：【我从不稀罕成仙成佛。】
微风被他的话噎了一阵，默然，然后紧紧盯着他精致的侧脸：【那戚少商呢？】
意料中的感觉到顾惜朝身形为之一僵，微风见他动摇连忙乘胜追击：【你为了他走进人间，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给他蛇灵，到头来又为了他去救人自损修行，可他给了你什么？】
【我不需要他的回报。】一路走来他心甘情愿，不愿的只是短短两载的相守，不够，如何足够。
【那付出了这一切，你甘心到现在就放弃？你舍得放弃？】微风心中苦涩，明明早就看清的事实，为什么还是觉得不甘。
顾惜朝不语，俊美的轮廓沐浴在阳光下，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你忍心消失在他面前？既然你们相爱，你认为他可以眼睁睁看着你一点点灰飞烟灭？】不想承认戚少商其实爱他不亚于顾惜朝对他的爱，说到后来微风愤恨地一拳挥出，轰隆一声，远处一株需两人合抱的树木颓然倒下，惊起无数栖鸟。
——惜朝，如果我是苏梦枕，我不希望你为我损耗任何法力。
——惜朝，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惜朝，我也会不安的。
惜朝，惜朝，惜朝……那人一口一个‘惜朝’，早就叫进了他的灵魂，他如何能舍得放手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如何能忍心那双总是灿若星辰的眼睛染上那怕一缕哀思？然而，他也清楚戚少商爱这座人间并不比爱他来得少，他生于斯长于斯，为了保护那些人守着他心中的那份侠义，他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顾惜朝重不过他的天下苍生。如果他真的为了私欲向人类下手，戚少商会怎么想？他不可能视而不见，不可能放任他的行为。他宁愿死，也不愿意面对他的逆水寒，那剑太冷，挨上一次便已冻入骨髓，如何还有力气去承受再一次的锥心之痛。
将他的挣扎看在眼底，微风道：【人间有种东西叫皇榜，那上面有官府的通缉犯，那些都是大奸大恶之人，我们这样做不算害人，反而是为民除害，就好像戚少商以前所在的江湖，江湖人都是快意恩仇，哪一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只是他们杀的是所谓的坏人所以得到了别人的尊敬。】
顾惜朝眼神一动，又皱起剑眉：【我想想。】
【不能再想了，再撑下去你的皮囊就没有时间了，不用多久他会发现的。】
顾惜朝正想回话，突然远远传来戚少商的叫唤，【惜朝！】
他心一惊，下意识去运起体内残存的妖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戚少商发现他的情况。
见他又要妄动妖力，深怕幽草的力量反噬得更快，微风连忙握住他的手阻止。
顾惜朝剑眉斜飞，厉声喝道：【放开！】
微风难得怒上心头：【不放，你想死得更快吗！】
顾惜朝眼一眯，二话不说反手向他抓去，微风怕伤到他只守不攻地招架，不敢用全力的下场就是势均力敌一时谁不胜不了谁。
【惜朝！惜——】二人交手间，戚少商已然掠到跟前，想不到戚少商这么快就到，二人猛地停下打斗，微风退到一旁看着戚少商不知在想什么。
顾惜朝正暗自惊讶戚少商的速度，突见戚少商如遭雷击地看向自己，他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少了妖力的支撑，顾惜朝的身体再度变得透明，修长的身形如镜花水月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惜朝……】戚少商呆呆地看着他，顿觉眼前发黑，肩膀止不住颤抖，他狠狠地地摇摇头，勉强稳住自己，喉头仿佛被人死死掐住，眼底隐着深深的恐惧：【怎么会这样……】
顾惜朝第一次感觉到不知所措，第一次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戚少商眼中的惊痛奇迹般与梦境重合，他不想他伤心，不想他难过，然而他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如何去掩饰这明显的事实。
戚少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突然他用力闭了闭眼，努力找回流失的力气想走向他，【惜——】突然狂风怒吼而来，风暴中蕴藏着不知名的危险，戚少商猝不及防被重拳击中，脚下失去支点瞬间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摔出悬崖，急涌的气流冲击混沌的脑袋，灵台恢复清明，紧接着他听到半空中顾惜朝惊恐的喊声——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此身非自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