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人间 ...
-
顾惜朝没有说错,滂沱大雨持续下了十天,山下小镇早已是一片哀声,幸而他们山上一向储粮充足,足不出户二人也过得自在,只是苦了山下百姓,田里的瓜菜什物早就被冲走,又不知这雨要下多久,家家户户都不舍得善待肚子,一整日下来就两顿稀粥配咸菜,可谓叫苦连天。
听着屋外雨声,戚少商眉头总不经意地皱起,不消说也知道他在担心镇上百姓。
见他如此,顾惜朝也微抿唇,长久以来他对人类都没有什么好感,但一段日子相处下来,怎么也不可能如初时冷漠,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着实不好受。
这日,二人正在屋里下棋消磨时间,突然顾惜朝动作一滞,见他手中棋子迟迟不落下,戚少商抬首问道:【怎么了?】
修长的手几次要落下,最终他放弃般扔入棋罐,站起来整了整衣摆:【走吧。】
戚少商不解地看着他,只见顾惜朝迳自弯身拿起两把伞,无悲无喜地迎上他的疑问:【雨下得太久,形成了泥石流。】
心咯噔一跳,戚少商也不问他如何得知,忙上前接过伞,二人立即施展轻功向山下掠去。
果然,远远看着滚滚的山洪裹着乱石、树桩等杂物顺着山势滚下。巨大的冲撞声早就把人吓得六神无主,一个个从屋里冲出来,奔走相告,拖儿带女纷纷往身后跑,连雨具都记不起拿,铺天盖地的雨水一盆盆兜头倒下,雨中安静的小镇顷刻乱成一锅粥。
等戚顾二人赶到山脚,来势汹汹的泥石流已经淹过膝盖,一些大块的石头更是直接冲到屋顶上,瞬间砸了个稀巴烂。祸不单行的是大雨连下多天,这当头竟诡异的响起了雷鸣,一道道闪电划过天际劈得人心惊胆颤。
【孩子,我的孩子!】
【娘!娘!】
【婆婆,抓住我的手!小丫抱好娘的腰!】
【快,快到你娘那去,爹马上就来。】
人群里不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胆小的孩子吓得嚎啕大哭。
戚少商飞快地把伞递到旁边的大婶手上,用内力把声音传出去:【大家听好,不要去拿屋里的东西,汉子马上带着老人和孩子往西面山坡上走,水位太高,记得把孩子抱起来用腰带绑好,身边有棍子之类东西的顺手带上,避开脚下的障碍!大家手牵手往前走,不要慌不要着急,我们还有时间!】
好不容易喊完话,戚少商已被雨水呛得大咳起来,雨水顺着他头发向下流,一身狼狈犹自镇定地指挥人群疏散。
【惜朝,你先去给他们带个队。】戚少商挥去一头雨水,转身对顾惜朝道。
顾惜朝点点头,然后俯身抱起两个孩子,腾身一跃向山坡掠去,戚少商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大声道:【乡亲们,全部跟着顾公子走,留神脚下石头,保护好老人小孩!】
戚顾二人如天神般降临,吓得够呛的人们仿佛有了主心骨,心下大定,便都按着他的话去做。
见人们虽惊慌但总算没有大乱,戚少商暗自松了口气,突然从前头跌跌撞撞地跑了个妇人回来,还未看清楚,就听得那妇人嘶声哭喊:【平果,小戚,我的平果不见了。】自上次顾惜朝救了平果后,平果妈就与二人混熟,不时让平果送点青菜瓜果什么的上山。这会儿见着了戚少商,连滚带爬就扑了过来。
见她一脸泥水,戚少商忙扶住她:【平婶,别着急,慢慢说。平果怎么了?】
妇人气都不顺就抽抽嗒嗒说平果今日一大早就没看到人,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刚刚李老头的小孙女才告诉她,平果可能上山砍木头去了,她气得心都痛了,明明告诉过那小子天气不好山路滑,他偏不听,就为了一个木马居然不顾她的叮嘱偷偷跑上山去,这要出了个什么事要她怎么活啊。
戚少商听了也开始着急,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笨呢,正无语,就见顾惜朝已跑了个来回。也来不及考虑太多了,戚少商隔着人群对他喊话:【惜朝,你先带他们过去,我上山找平果,很快回来。】
隔着黑压压的人头不是很看得清楚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点了下头,于是戚少商叫平果妈放心,让她先去山坡上避石流,然后转身便向山上飞去。
雨水就像天穹破了口般源源不绝,戚少商借着枝叶一路向上,就见身下的好些年青的树木被泥石流冲得东崩西倒,顾不得感叹,戚少商提气就往平时平果喜欢钻的林子飞去。
刚落地,戚少商还是被眼前的情况吓了一跳,这满目疮愈,哪里还有平日的桃源之美,脏黑的泥水把那些不知名的花草结实掩了个遍难辩原样,年岁稍大的古木倾了树身,横七竖八的断木残枝铺满了山谷,曾经的春意盎然被摧残得惨不忍睹。
戚少商大声叫唤着平果的名字,在一片轰隆雨声中试着去分辨人的呼吸。
【戚大哥,我在这儿。】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戚少商一喜,连忙飞身跃去,果然在一堆乱木中看见了可怜兮兮的平果。
一见到戚少商,平果忍不住哭出声来:【呜呜,戚大哥……】
戚少商忙弯下身去堆开他身上的木头:【别哭,有没有伤到哪儿?】一边说一边察看他身上可能的伤口。
平果抽泣着攀住他的手臂:【没有,只是树倒下来的时候跑不快,刚刚卡在中间。】
戚少商暗道好运,便扶他起来:【走,我背你下山。】
【嗯。】平果抹了抹脸,手脚颤抖地爬上他的背。
双手扶稳平果,戚少商站起来正欲举步,突然眼神一闪,停了下来。
【戚大哥?怎么了?】平果见他不走,便伸长了脖子好奇。
【没什么。】戚少商嘴上答道,视线却迟迟没有离开身后不远的那株古木,那里似乎有动静,但一时间他却分辨不出是那是属于人类还是动物的气息,但那种被窥视的寒悚让他心神微凛的同时又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正想着去一探究竟,平果有气无力地拍了拍他的肩:【戚大哥,我们走了好不好,娘该急了。】
戚少商回神,确实,现在当务之急是救出乡亲,这般一想便不再迟疑,背着平果施展轻功飞下山。
巨大的古木后,一双闪着幽光的眼冷冷地看着他逐渐远去。
顶着雨奔到小山坡,果然顾惜朝已带着乡亲们等在那里,镇长已点齐人数,看着二人平安归来,众人均吁了一口气。
众人现在都把戚少商当成了救命稻草,镇长安伯当仁不让地率众问道:【戚小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说到这喉头已开始发硬,眼底忧戚尽现。
戚顾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小镇,站在上方,看到曾经温馨祥和的小镇瞬间被洪水石流冲走淹没,身为外人的他们都觉得心酸,也难怪村民们抹泪低泣了。
轰——啪!
突然一道惊雷愤怒地劈下苍穹,一条长长的闪电张牙舞爪地爬上黑压压的云层,紧接着雷声越来越密,伴着闪电震得原来就心神不宁的人们越发惊惶,远处山头上闪电落下劈开巨大的山石,刹时火花四溅,人们忍不住失声惊叫。
观此情形,戚顾二人同时皱了眉,戚少商看了看城镇的方向,心一沉道:【惜朝,此地不可久留,我用轻功把乡亲们送出山脉,你到城里等我。】
顾惜朝直视他的眼睛:【这里离城十里,你一界凡夫,能带得了几个人?能走得了几个来回?】更不要提在这风雨交加的鬼天气。
戚少商苦笑:【救得几个就几个。】
二人声音都不大,身边的人都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感觉到顾公子身上的气息越发冷洌,乡里们不禁面面相觑。
就见顾惜朝缓缓摇首,淡淡道:【我来。】
一只手飞快地扯住他的袖,戚少商坚定地道:【不行。】
顾惜朝凤目微眯:【你想死?】这样贸然在雷雨中行走,就算他出身小雷门懂得如何避开,可劳心劳力的情况下累也累死他。
【不。】戚少商牢牢握住他手腕,语气不容反驳:【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这次要听我的。】他到底有没有妖精的自觉,他敢保证,只要他用法术把这些人瞬移到城里,第二天他顾公子会妖术不似凡人的谣言就会传遍全城继而天下尽知,人心的复杂他比谁都清楚,今朝你可能是救了他,但明天他同样可以为了利益出卖你。此刻他们待你是真心,对你的救助感恩戴德也不假,但谁能保证能始终如一?
戚少商很少用这种表情跟他说话,霸道而专制,但他竟有几分欢喜,故只是有些不甘愿地撇嘴:【那就别救了。】
戚少商失笑,轻轻捏了捏他肉嘟嘟的下巴:【可我看到了啊。】看到了便做不到视而不见。
见他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雨水顺着发丝不断地滑入衣襟,便伸手帮他将那沾在颊边的发撩到耳后,拇指顺势在他的耳垂摩挲了下:【放心。】说着便转身向众人简单说明打算,双手抱着两个小孩便如箭般冲进雨帘。
顾惜朝眯着眼,冷冷地看着几道闪电惊险地劈在他身旁,修长的指便不自觉紧握起来。半晌,他仰首无声叹息:【罢了。】
他一拂袖,雨势急剧加大,雨点大得众人不得不纷纷闭眼,也就错过那青衣飞扬,等众人睁开眼时,顾惜朝已失去踪影。
与底下狂风暴雨不同,云层之上是一片天清气朗,一男一女两名黑衣人正依偎站在云头看着下方相谈甚欢。
清幽掠过,二人猛然回首,男子厉声喝道:【什么人?】
伴着冷哼声,二人面前翩然落下一条青色人影。
【我道是谁,原来是青蛇顾公子呀。】女人妩媚一笑,轻佻地打量了顾惜朝一眼,【听说顾公子最近跟人类走得很近,怎么有闲情来我们天庭走动啊?】
顾惜朝表情五百年不变的冷淡,任她自顾自说,黑衣人却很是不快,死瞪着顾惜朝道:【顾惜朝,这里是天庭,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走吧。】
【雷公电母,好久不见。】顾惜朝不顾男人的冷语,淡淡道。
电母笑得更是好看,秋波暗送:【足足一千年,顾公子幻了人形是越发俊俏了。】
【诶诶诶,我还没死呢。】男人终于被女人惹恼了,一把挡在她面前:【顾惜朝,你到底想干什么?】要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这条蛇,早就一锤子砸死他了,哪容得他这张脸在跟前招摇。
【简单,停雨。】好看的唇瓣微微张合,听得二人一愣一愣的。
电母张大了一双杏眸:【我没听错吧,你叫我们停雨?你管这等闲事?】
雷公气不打一处来:【诶诶!别搞错重点啊!】转首就粗声对顾惜朝道:【你说停就停?这可是玉帝的旨意,谁能违抗。】
【玉旨?】顾惜朝挑眉一笑:【去年连云山的干旱也是玉旨?】颇有几分天真的语气气得雷公一口牙齿咬得咯咯响。
然而,二人不得不冷汗直冒,相视一眼:他怎么知道?
【不用猜我是怎么知道的,重要的是照你们神界一向以六道之首自居,就你们玉帝那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你们的玩忽职守,下场应该比起人间有过之而无不及吧。】清洌洌的嗓音果真如冰锥落地,冻得二人心神皆震。
顾惜朝笑意不减欣赏着二人脸色一变再变,然而那二人默契地对视一眼,突然发难向他袭来。看着越来越近的金属光芒,顾惜朝眼底闪过黯然,但亦只是嘲弄一笑,宽袖一扬接下了二人的攻击,霎时风起云涌,三人缠斗一团。
尖锐的啸声划过,雷公电母下意识地退后,全力推出手中兵器,碰的一声巨响,气流迅速向外涌去,二人勉强搀扶着在云头站稳,等到云雾散去能辨清事物,就见得顾惜朝手中多了一把银色的小斧。
二人面如死灰,交握的手抖得厉害,紧盯着顾惜朝手中的小斧,电母怔怔道:【神哭小斧,果然霸道。】
雷公眼底惊色未褪,恨恨道:【算你狠。】念个咒语便携着电母离去。
透过云层,人们欣喜若狂的欢呼声清晰地撞击耳膜,顾惜朝苦笑着松了一口气,努力咽下喉头的腥甜,他举起手中小斧,叹息道:【我已经掌握不了你了,去吧。】
斧身微微颤动,发出细细的嗡嗡声,顾惜朝又笑了下:【放心,等我有能力了自然会找你回来。】
斧身又微微一颤似回应他的话,然后顾惜朝衣袖一扬,那抹银色便消失在天际。
幽草药力霸道,可保他肉身一个甲子,但前提是他不可过剧使用法术,然而要掌控上古神器没有一定的法力那是不可能的事,如今妖力已彻底激发药效,幽草本是圣物,自然不可能与他的妖力相融,他仅剩的这点道行注定被它压制进而吞噬,当真是应了老狐狸的忠告:稍有不慎,反损自身。现在,只怕这副皮囊是撑不过一个月了。
鲜血溢出唇角,他以指一抹将它弥于无形,青衣一闪便消失于云层。
戚少商将众人护送进城,安慰他们等洪水退了就能回去整顿家园,刚走出城门,就见顾惜朝站在外面。
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看着他的眼,缓声道:【惜朝,是你对不对?】
【不是。】顾惜朝神色平静,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戚少商也不言语,打量着他微白的脸,握住他的手:【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