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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梦,人心 ...

  •   少商,拉住我的手!
      冷洌的风从耳旁刮过,是谁把清冷的嗓音叫破,是谁在颤抖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戚少商很想张口应一声,然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青影如鹰隼般不顾一切俯身冲下,青影越来越近,模糊的脸隐约能辨出精致的轮廓,戚少商很想睁大眼看清他的模样,然而昏厥袭来,他不甘不愿地陷入黑暗的梦境。
      似乎飘荡在无边的黑夜,戚少商有些茫然地张着一双大眼,无声无色,整个世界仿佛传说中天地未开前的混沌,他张口想唤,却突然脑海一片空白,心底激荡的是什么?怎么欲跳出胸膛的心是那样着急?戚少商前所未有的焦躁,就好像怒吼的海潮撞不穿一个缺口。
      【阿弥陀佛!】
      庄严肃穆的佛号化作有形的光束猛然刺透黑夜,声声有致的木鱼直击心底,瞬间靖了浮躁,戚少商下意识地放松紧绷的神经,渐渐感觉到光明拂上眼皮,他睁开了眼。
      【阿弥陀佛。】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把手中经卷微微一放,看向床上人微笑道:【戚施主,睡着可好?】
      戚少商茫茫然地看着暖黄色的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撑着床沿坐起,朝老和尚有些调皮地合十:【大师,你好啊。】讨喜的大酒窝由一个大男人笑出来竟毫不违和,反而有种旭日初升的温暖。
      老和尚放下手中泛黄的经卷,看着这名自七年前那个黄昏出现在山脚,之后便每年来寺里住上一段时间的年轻人,他颔首,抚须笑道:【既然醒了,便随老纳到山边走走吧。】
      【好嘞。】戚少商若无其事地压下被梦境干扰的情绪,笑嘻嘻地作了个请的姿势,老和尚也不说什么,让他带上桌上的文房四宝便率先走了出去。
      戚少商挑了挑眉,见老和尚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也就耸耸肩捧着那木托盘走出留客居。
      半山上风大,茂密的枝叶被刮得摇晃不定,戚少商看着走在前面健步如飞的老和尚,好几次风把他那身僧服吹得啪啪作响,戚少商真怕一个不小心把他吹下山崖去。
      绕过后院穿过开垠的菜地,又走了好一段弯曲的小路,甚至金乌西坠,直到戚少商再了端不平手中的托盘时,老和尚终于停下脚步,淡淡道:【到了。】
      戚少商精神一震,抬起头来——惜朝亭。
      惜朝,月惜人怜,恨不能朝朝暮暮。
      戚少商有那么一刻分不出今夕何夕,一股酸涩不经同意从心底漫延,顿觉眼睛胀痛,他连忙闭上眼狠狠摇头,有什么尖锐的痛在心脏划下深深的血痕,微微喘了几口气,再睁眼时,和尚已经端坐在亭子里,正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戚少商掩饰一笑,走上前将托盘放在石桌上,故作轻松地道:【大师,你这亭子名字取得好生别致。】
      老和尚微微一笑,然后动手煮起茶。戚少商这才注意到亭子里早就设好炉子茶具,他笑道:【快哉!大师可是舍得把那君山银针拿来待客了?】
      【你这样的客人,普通的碧螺春已是浪费,老纳又何必对牛弹琴。】老和尚不愠不火地煮茶,倒是眼中尽是笑意。
      戚少商哈哈大笑,还说出家人死板呢,他面前这位就是个异类。明明是德高望重的方丈,却会跟他这个混迹俗世的凡夫互相调侃,别说,有时这老方丈比他还有意思,对世事的见解一针见血其毒舌程度丝毫不输那些个文艺青年。
      等过一刻,水滋滋地开了,老和尚从容地将水倒进茶海,煮沸的山泉与茶叶相撞很快馥馥的茶香萦满鼻梢。戚少商享受地汲了一大口,虽说爱酒,但这份茶叶独有的清香总让他贪婪,就好像那活在他梦境中模糊的青影。
      二人喝了三盏茶,老和尚便撤下茶具,吩咐戚少商摆开文房四宝。
      【戚施主,不知这是你我相识的第几个年头了?】老和尚慢悠悠地转动着墨条,闲聊道。
      戚少商正琢磨着笔墨的用意,忽听他问道,遂侧首算了算:【有七年了吧。】
      七年前他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学生,有次跟朋友相约深山探险,不想途中与朋友走散,在山中迷了半天的路,正昏昏沉沉的时候遇上这个老和尚,见他一身狼狈老和尚便好心把他带回寺中,而自那天起,他便开始做梦,毫无根由杂乱无章的梦境,梦中的故事每次醒来他都没有半点记忆,但他知道故事的主角围绕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他不知道,但可以肯定那是个风华绝代的男人。他印象深刻缘于每回梦境残留的永远是一袭萧索的青衣。慢慢的,他由开始的惊诧到了后来的习惯,习惯他的入梦,习惯他用着清冷的嗓音叫着他的名字。他想他们是有牵连的,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在现实中疯狂地寻找着可能的这个人,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他只活在他的梦中。于是,不知不觉间他有了每年八月份来寺里住一段时间的习惯,不管是之前的学生还是今天业内知名的自由摄影师。
      老和尚正好搁下手中墨条,色泽光亮的墨汁倒映出艳红的夕照,他似叹非叹:【七年,二千五百二十个日夜。】
      【大师,你想说什么吗?】戚少商看着和尚略带伤感的神情,不由得收起漫散,恭敬道。
      老和尚收回远眺的目光,侧首,不答反问:【知道雷峰塔吗?】
      突兀的问题让戚少商硬生生愣了下,半晌才笑道:【自然知道,白蛇传么。】
      【白蛇传?】老和尚摇首笑了笑,那笑竟带悲悯,见戚少商一脸惘然,和蔼地道:【想听故事么?】
      故事二字无端让戚少商抗拒,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叫他不要去听,然而他却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老和尚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看向无边的天际,似乎浸入了回忆,好一会儿才感慨启齿:【故事啊,近一千年,三十世的等待,确是故事了。】

      八月初,临近中秋,平遥县外的小山岭显得分外冷清。
      狂龙扛着象征着他身份的大刀一摇三晃地走在山路上,白惨惨的月亮虚弱地照着大地,山路两旁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路旁每隔一会儿便有一个矮矮的土坟,泛白的纸钱轻飘飘地卡在枯黄的野草上,白色的招魂幡垂头丧气乍看几似饱含怨气的吊死鬼,偶尔几声乌鸦啼叫影射出几分阴森的味道。要是普通人怕早就吓破了胆,然而狂龙是行走江湖多年的恶霸,身上背着的是好几十条人命,早就把‘心虚’二字抛到沟渠里去,自然不把这点气氛放在心里。
      提溜着一坛烧刀子,走一步灌一口,嘴着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脑子里翻滚着昨夜那具妖娆的胴/体,酒意、淫/欲一并上头下腹一阵火热。飞起一脚踢开碍眼的石头,狂龙狠狠吐了口唾沫,要不是那臭婊/子不识事务,仗着一根发簪就想杀他,亏得他反应快否则一只招子就毁在她手里,那会儿惹得他火遮眼一刀把人给杀了,想到这里狂龙不由得婉惜,那婊/子还是那寡妇村里唯一长得像样的。
      又灌上一口酒,正暗自盘算着今晚去哪里找点乐子,突然虚浮的步子彻底停了下来,空无一人的路上不知何时多了抹影子,毫无征兆的出现让狂龙下意识地揉了揉眼,隐约可以辨出那是一道有着长及腰黑发的身影,确认那远远站着的确是人影后,他暗暗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倒不是怕来者是官府,官府里没有这等行踪诡异的人物,忍不住猜测,来人出现得无声无息,又在这荒郊野岭,难道……是鬼?
      这般一想,狂龙心生哆嗦,平日里胡吹什么妖魔鬼怪来一个杀一个那都是建立在止于传说的基础上,未知的事物总让人莫名的心生恐惧。但见那影子慢慢走近,手心里已渗出冷汗,酒坛早已碎了一地,辨不出颜色的液体湿了山路,混染出诡异的图纹。狂龙手中力柄紧了又紧,想掉头走又觉得太窝囊,他狠狠呸了一声,是鬼又怎么样,他狂龙杀的人多了去,通辑榜上什么时候缺过他的大名,再背一条鬼魂又有什么差别。大咧咧地骂了几句为自己壮胆,狂龙挺起胸膛提刀大步走过去。
      幽幽的月色慢慢照出来人的面容,迎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咣当!几十斤重的大刀跌落,狂龙呆愣过后一阵激动:世上竟有这般美丽的脸。他双目燃起异光正要快步上前,然而来不及惊艳却生生止住了脚步,暴瞪出两颗眼珠子,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一个黑压压的窟窿正源源不断地渗出血水,鲜血从嘴角缓缓溢出,他张口欲呼救,却只能瞪着一双恐惧的眼睛倒地不起。
      影子站在三步外,看着人挣扎着倒下,收回视线,右手掌心向上,那里躺着一颗尚鲜活跳动的心脏,妖艳的血红在青幽的光束下逐渐收缩,最终没入掌心,不复痕迹。
      掌心的主人缓缓放下衣袖背手交握在身后,仰首看着天边孤月,轻闭上眼,精致的侧脸无悲无喜,唯眉宇轻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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