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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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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空旷的钟声仿佛自远古传来,回荡在山廓之间,缠绕在云雾之外。
出云峰有寺庙,不大不小,侍奉着我佛如来,大小僧总五十来人的金山寺。
金山寺现在的主持是离尘,据说离尘中年出家,参得佛经三十载,才在晚年老主持仙逝时接过方印。离尘是个高高瘦瘦的老和尚,比一般人印象中慈眉善目耳大唇朱的大和尚很有出入,尤其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比平静无波多了分深沉,寻常人看一眼你会下意识地反省平生罪孽。离尘很少笑,说他是执掌罗汉堂的金刚更贴切些。离尘座下没有弟子,然而寺里的僧众都对他很是敬畏,并不只是因为他是主持,而是他身上总有种非出家人能有的气势让人马首是瞻。包括早已天下闻名的传说罗汉转生的除妖人,法海。
法海跪坐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上,眉目下垂,向离尘汇报这趟游历,完全没有外人眼中的那份疏离感。
离尘盘膝而坐,目不斜视地看着手中的经卷,淡淡道:【我说过,你不必向我说这些,你已经是人人尊崇的法海大师。】
法海神色不变,恭敬道:【法海永远是离叔抚养成人的净生。】
离尘展开一卷竹简,拈起一杆细毫湖笔,看了他一眼,隐有欣慰:【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缠着他问东问西的无知孩童,也不再是偷香客的糕点被当成小贼的调皮蛋,这些年来,他在了尘师兄的教导下成了刚正不阿的正道维护者,那个会笑会哭的孩子早已不见踪迹,只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把人间扛在肩头的净生变成了法海,他时常听到寺里的弟子在谈论他的战绩,除妖降魔,不枉不纵,这很好,这样他百年之后也放心将寺庙交给他。只是,离尘有些叹息,见惯了妖魔鬼怪的法海渐渐也少了些人气,连普通的人情世故都似乎丢得一干二净,他用他的标准去量度世间一切,六道众生的界限分得明明白白。
有弟子站在门外,恭敬行礼:【主持。】
【嗯。】离尘微颔首,只见那弟子转而向法海道:【法海师兄,山门外那季施主又来了。】
法海半点意外也无,只是点头示意那弟子先行,然后站起来对离尘道:【离叔,我先出去了。】
离尘点点头,正当他要转身时突然叫住他:【那季施主所为何事?】
法海微愣,很快回道:【半月前,他被妖精迷惑日渐孱弱,他家人惊惶之下让我前去抓妖,我把那猫妖收了,不料他醒了后便日日来此,执迷不悟嚷着要我还他娘子。】被乡里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壮举被他轻描淡写道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得离尘皱眉,年纪轻轻就这副毫无人气的模样,这往后的日子可有得累。
心底兀自沉吟,然离尘却若无其事道:【他们成亲了?】
法海有些奇怪地看着离尘,但还是有问有答:【是的。】
【嗯。】
见他只是点头摊开一卷竹简准备抄经,仿佛这一问只是他的心血来潮,然而不曾见他在这种事情上着意的法海却如鱼鲠在喉,好像他做错了般。忐忑半晌,见他仍半点没有打算说下去,法海忍不住叫了声:【离叔?】
离尘执笔抬头看向眼神不甚坚定的法海,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满脑子为什么的小和尚。或许他只是没设身处地去想过人间情谊而已。思及此,他淡淡一笑,不轻不重地道:【只是没想到,人与妖竟也成了亲。】
成了亲。法海有些懵懂地看向笑得如殿上如来的主持,总感觉他不可能叫住他就只为了说这么句无关痛痒的话,他参不透,遂直接道:【离叔,是在指点净生吗?】
离尘叹了一口气,慈祥的目光在他身上一顿,然后越过他看向天边白云:【真情难得,这世间总有些东西是旁观者无法理解,只要没有祸及无辜,成全又如何。】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划过,法海没有捉住那想法,不禁迷惘看向案前的离尘。
他犹未想通,离尘却已收回飘远的思绪,微笑着挥手示意他退下。
揣着一腔疑问,法海走出寺门,这半月来除了头一天见了那季家公子一面外,他再未下过山,他不想看那张事非不分执迷不悟的脸,但今天不知为何,他突然想看看他。
刚走下十级台阶,天边蓦然划过一记闷雷,法海一怔,驻步而立,凝眉看去,然后掐指一算,平静的眼骤现光华:青蛇。
这一年来每一回出寺都会留意青蛇的气息,然而他却好像蒸发了一样,无迹可循,无奈之下便回到临安,不想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它终于出现了。当下,法海打消了去看那季施主的念头,转身便走回禅房,准备远行。
十里荷花香满路,七月的江南,处处香荷盛放。
送别了桃花,清雅的荷香接踵而来。半靠着躺椅,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大蒲扇,顾惜朝慵懒地眯着眼,好不自在。
当初承了老狐狸的药,顾惜朝与戚少商在长白山逗留了半个月,等戚少商顺利挖到一根小指粗的人参后,终于舍得离开,其后二人又游历了四岳,将四季风华赏个遍,人道光阴如白驹过隙,再回到庐山已是第二年夏末。
画庐山竹,遗世独立,隐在深山里的小屋让人倍感温馨。
习习凉风渐渐变味,桃叶纷纷吹落,顾惜朝睁开眼,只见天边云层快速流转,一团团厚厚的黑云自西方卷来,山谷本就清凉,此时呼呼的风更是平生寒意,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顾惜朝慢悠悠地起身,衣袖一挥,晒在屋外的茶叶药材连着架子一并被安放回耳房,看看天色,他侧首想了想,然后回屋拿起一把竹伞下山。
自上次归来,顾惜朝便不再似以往般只窝在家里,偶尔也会与戚少商一道下山采办什物,一来二去的,小镇上的村民便都知道山上住的是两个气度不凡的人物,老实巴交的人们思想倒不似外面的人来得复杂,见二人相处默契也只道是好兄弟。再加上戚少商天生是个容易亲近的人,长得好看又热心,这家要修房顶那家要砌个围墙总能见到他的身影,这小镇的人老早就和他混得熟谂,每每见到他总会送颗白菜或新钓的鲜鱼什么的,顾惜朝虽冷冷清清,但自老李家的平果在山里玩耍摔断了脚被他接骨治好后,大家就知道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都会亲切地尊一声‘顾公子’,惹得戚少商感慨:【就连平民百姓都知道叫你‘公子’,我就落得个戚小子的份,看来果然相貌决定待遇啊。】
顾惜朝刚走到山脚,豆大的雨点便啪啪啪地落下来,忙着收拾柴草的王婶见着他便招呼道:【顾公子,这眼看着雨都要下了,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走走。】顾惜朝话本就不多,能勉强掀掀嘴角已算是给足了面子。
【仔细雨太大了,进来避避再走吧。】那厢王婶殷勤地招手。
顾惜朝摇首:【不了,多谢。】
又走了一会,果真下起了倾盆大雨,顾惜朝却依然闲庭散步,一点也不担心雨势。
一路上不断有行人跑过,偶尔有几个停下来跟他打招呼,他都一一应下。
漫天的雨越来越密,渐渐路上已无行人,迷蒙的雨帘中只有一把青竹伞悄然而行,顾惜朝也没有用法力去控制雨水,任那雨打在伞面,汇成清流沿伞骨流下。
走着走着,突然顾惜朝停了下来,大得无法辨人的雨中渐渐露出一个人影,那人影走得飞快,近三丈的路只一息间便走到面前,那人疾跑的身形猛地一停差点跌个趔趄,呆呆地叫了声:【惜朝?】
顾惜朝上前一步替他挡下雨水,瞧他一脸狼狈很是无奈:【你呆到不知先避个雨吗?】
任他用衣袖帮他擦拭脸上的水珠,戚少商咧嘴笑道:【没事,淋淋雨神清气爽。】
顾惜朝白了他一眼,看着这个标准的落汤鸡:【全身都湿透了,赶紧回去换身衣裳。】
戚少商笑笑地点头,然后伸手接过竹伞:【我来。】
也不与他争,顾惜朝把伞递过去,顺口问道:【药材卖出去了?】
【嗯,冯掌柜说这次药性很好还给我把价钱提了提,还有,他说让下次给他找些凝丝草。】说话间,举着的伞向顾惜朝的方向斜了斜,手臂也很小心地避着不碰着那身青衣。
【明天雨停再去采,那种药一定要有太阳有能采得到。】瞧着戚少商的小动作,顾惜朝失笑,难得地环上他的腰:【就这么点地儿,你再躲就不用打伞了。】
戚少商忙要去拉他的手:【我衣裳湿,别把你给弄湿了,容易着凉。】
顾惜朝莞尔:【湿了再换呗,啰嗦。】
戚少商笑眯眯地凑过俊脸,眨了眨眼:【那我们一起换。】
明明很平常的一句话,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顾惜朝耳根微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
【哎!这怎么是胡说呢,男欢女爱情生意动再正常不过,惜朝,你不老实哦。】
【懒得理你。】这人在他面前总是这般不正经,顾惜朝早就看透了他的本质,再说下去窘迫的绝对是他自己。
看着身旁人别扭的小脸,戚少商知道再逗下去有人就要恼羞成怒了,遂牵起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
小小的竹伞下,两个身形修长的男子,一青一白,每一步都能踩出一朵水花。漫天雨丝织就出一张巨大的网,罩住红尘隔绝五音,天地变得空旷寂静,眼耳鼻舌身意就只有竹伞下的小小世界,雨帘圈画出二人小小的温馨,衣物摩擦偶尔几声细语几串笑声,任外面暴雨狂风都冲不散半分(雨中同行,我圆满了~)
回到山上,大雨没半点收势,戚少商看着屋外狂风大作不禁叹息李叔家新种的枣树怕是长不了了,顾惜朝冷冷一笑:【别说树苗,怕是连人都活不了了。】
戚少商惊而回首:【你说什么?】
顾惜朝不语,只是袖手看向天际,戚少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密密麻麻的雨与山中地气相接形成浓浓的雾,辨不清物事,看不透里面酝酿的风雨,他追问:【惜朝,你那话什么意思?】
淡淡瞄了他一眼,顾惜朝缓缓道:【这雨不会这么快停,起码会下半个月。】
戚少商惊愕地看着倾盆大雨:【雨势不会减弱?】
顾惜朝抿了唇不答,对上他清洌洌的眼神,戚少商怜悯地叹息:【天命如此,凡夫俗子又能奈何。】
黑白分明的眼固执地盯着他半分不移,戚少商自悲悯中回神,有些好笑地抚上他的发:【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看着人好一会儿,顾惜朝默默移开视线:【没什么。】
戚少商失笑没有说话,揽住那人的肩,一同看向朦胧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