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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白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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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天旋地转,顾惜朝手脚发软,放任自己跌坐在石凳上,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死死咬紧下唇,血线张牙舞爪从嘴角漫延,在光洁的下巴圆润成珠,一滴两滴……不消片刻,积雪被染红,艳如织锦以肉眼可辨的速度不断扩散。
顾惜朝以袖抹去嘴角鲜血,顿觉五内如焚,他不由得曲下身,双手紧揪住衣襟,痛楚如蚂蚁般一点点蚕食他的经脉,他紧闭双眼全身痉挛,血液冻结成冰,脸色白得能与冬雪媲美,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沿着轮廓滑下打湿衣襟,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血珠未及滴落已凝固成冰,带着寒气跌落。顾惜朝压抑着不让痛呼溢出喉咙,指骨泛白尽全力去抵抗比当初蜕皮还痛苦的折磨——
好看的眉锁得死紧,随着气息由粗喘渐变平缓,顾惜朝抬手欲拭去汗水,突然,他惊愕地张大眼——光亮下修长的手变得透明,那青色的衣袖如浸在水中微微荡漾,他狠狠摇头却无法甩去这幕恶梦,惊惧争先恐后,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不停催动体内妖力,反反复复数十次,当他筋疲力尽终于回复正常,整个人如从水中捞起,汗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痛得混沌的脑海里,一缕思绪悄悄探头:这就是预兆吗?顾惜朝步入漫天飞雪,任冰冷蜂涌而至。
鹅毛大雪是长白山终年不变的景象,白老三蹲在一处避风的山洞前,一头红色的长发被雪覆盖几乎看不出原色,毛茸茸的胡子乱七八糟,明显已数月未理,此刻他正拿着一只鼻烟斗,优哉悠哉地吸着,时不时喷出一口白烟,那副享受的样子仿佛身处的是温暖如春的江南水乡。
突然,他狭长的眼半眯,藏在毛发间的尖耳轻轻动了下,然后又回复那悠闲的姿态,随手在地上敲了敲烟灰,好整以暇地看着白茫茫的积雪。
自半月前来到这传说中的长白山,戚少商就开始了自己的挖参之旅,也不知道传言是怎么来的,说什么长白山遍地人参,一个不小心就能被千年人参绊倒。啧,而今他只有叹气的份,千年人参有没有他不知道,反正他这几天逛下来,别说人参了,就连萝卜也没见着半根。惜朝也是,说来挖人参的是他,可袖手旁观的也是他,不动口也不动手,每次都站在旁边看他瞎忙活,末了很干脆的很无辜地双手一摊:【我只是蛇精。】
什么叫‘只是蛇精’,难道暗示这块地有人参的不是他?难道不知打哪变出一把铁锹的不是他?算了,懒得跟他计较,如果看他干白活能开心的话就让他多笑几趟吧,反正也少不了几块肉。
于是,被顾惜朝打发出来觅食的戚少商随手挥去一头白雪,从雪地里艰难地拨出一双腿,走向昨日挖的陷阱,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今日再捞不到猎物的话是不是可以建议惜朝先把二人变回去吃顿饭再回来。
【小伙子,你这是打哪来啊?】
戚少商正闷头走路,懒洋洋的一把苍老声音截住了他的去路,他定睛一看,一旁的雪堆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毛发长及地的人,浑身上下被雪染得白茫一片,不仔细看真辨不出人形。随即,他心惊,顶了这么一身的雪定然是坐了很久,可他却一点气息都没听出来,默默地打量一眼,只见那人拿着一支烟斗,那笑眯眯的神态半分让人联想不到如此恶劣的天气。
戚少商顿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上前拱手行礼:【见过前辈,在下戚少商,江南人士。】
【哦?姓戚?江南人?看不出来那种娘们儿的地方也能出这样的人物。】老者眯着眼吸了口烟,不咸不淡道。
本来在这鬼地方遇到人就很不可思议,更别提对方看不出底细,但这老者给人的感觉却很亲切。闻言,戚少商有些哭笑不得,这是赞还是弹呢?
不等他回话,老者又道:【长白山天寒地冻,没鸡生蛋也没鸟拉屎的地方,戚小子,你来做啥啊?】
老者一副自来熟的称呼让戚少商莞尔,但还是很老实地回道:【来挖点人参。】
【咳!】也不知是不是被戚少商的直接吓到了,老者一口烟呛到喉咙猛地咳了起来。
戚少商忙走近,就要去扶他:【前辈,你没事吧?】
老者推开他的手,半绻着身子倒到地上,很快咳嗽声变了味,竟是长声大笑起来,那音量硬是震得二人头顶的松针扑簌簌地断落。
老者笑够了,挣扎地抱着肚子站起来直喘气:【你小子有点意思,我还没见过这么呆的人呢,哈哈哈——】要被那根人参知道有人打他子孙的主意,脸不气得绿了才怪,这般一想,他笑得更夸张。
戚少商讪笑,就要拱手告辞。
岂料老者一个大步阻住了他的动作,眨了眨眼:【小伙子,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戚少商微征,笑得很是斯文:【前辈何出此言?】
【哈哈哈——】老者大笑,大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你这个人类不错,那小子有眼光。】
人类?戚少商苦笑,有些无奈地问道:【不知前辈何方高人?怎么称呼?】
老者见戚少商反应平常,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他微敛了笑:【老子是白愁飞他三叔,你叫我白老三得了。】
戚少商马上联想到顾惜朝之前就说他在长白山,再看这老者眉眼确实与白愁飞有几分相似,当下喜形于色:【前辈!你就是白愁飞他三叔?】
【正是,怎么了?】白老三有模有样地抚了抚胡子,端着长辈的身份笑得很优越。
【前辈,白愁飞在京城出事了,你快去救他!】戚少商脸露忧色,忙道。
以为他会追问缘由,不想白老三只是微微一笑:【这事我知道,我自有安排。】
见他不慌不忙,料想白愁飞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戚少商遂笑道:【果然惜朝说得对,前辈道行高深,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又是一阵大笑,白老三看向戚少商的眼神意味深长:【不知我家傻小子有没有那小子的福气。】他有些感慨,想来是有的,他已经感觉到孙子的气息依附在一个人类身上越来越近,看着眼前这年轻人,心下感伤,一晃几千年过去,连人类都已经长进,为什么他们这些得天独厚的妖、魔却越发踌躇不前了。
以为老者的黯然来自于白愁飞爱上一个人类,戚少商诚挚道:【前辈,虽然人妖殊途,但他们是真心相爱,苏大哥将白愁飞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他们在一起会幸福的。】
老者回神,看着戚少商又看了看某个方向,露出一个微苦的笑,他颔首然后随口问道:【顾小子还好吗?】少了蛇灵,又与那魔界红莲大战一场,也难怪他会无端端地跑来这个冰天雪地的地方,想必是想借这份冰冷去保持他的人身,可惜待得越久则离那尘世远一分,到最后只能依赖这份冰冷,然而即便如此也不知是否能撑得上一年半载,这点那小子是知道的吧。
戚少商下意识地讶然:【惜朝?他怎么了?】随即发现自己语误,他是天天与惜朝在一起的人,白老三不过是客套问候,反应过来遂笑道:【多谢前辈关心,惜朝挺好的。】
【你不知道?】白老三难得的表情愕然,惊得声音拨尖:【你不知道他把——】
【多事!】一记冰冷的嗓音打断了白老三未竟的话,一条青影落在二人之间,看也不看白老三一眼,迳自对戚少商道:【你不是去找吃的吗?】
戚少商轻笑:【你不是不喜欢吃烤肉吗?这时候又急了?】
顾惜朝哼了一声:【我高兴不行吗?】
戚少商莞尔,轻点了下他撅起的嘴:【行!】
【顾小子,见到老人家不打个招呼么?】惊疑过后,白老三恍然明白顾惜朝并不想让蛇灵的事被戚少商知晓,感他情深便也不点破,笑嘻嘻地道。
把柄被抓在别人手里的感觉着实不怎么好受,看着这只万年老狐狸,顾惜朝不情不愿地撇嘴:【见过白三叔。】
白老三颇为感叹:【真难得啊!】这千年来哪一次能见到他的正眼,还以为这蛇精的眼在斜着长的呢,见顾惜朝一脸别扭就要发作,他轻笑:【年轻人脾气不要那么大。】说着不紧不慢地从腰间取了个金线镶边的黑色袋:【喏,这儿有颗补药,拿去吃吧。】
顾惜朝一脸戒慎地看着他的动作,挑眉:【什么意思?】二人虽说相识近千年,但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也只是可有可无的点头示意,他可不认为这老狐狸的字典里有‘好心’一词——亦正亦邪,白老三的名声可不比他小顾公子好到哪里去。
白老三见状立刻吹胡子瞪眼:【没礼貌的娃子,老子还能害你么,怎么说也是同乡。】
顾惜朝嗤之以鼻:【谁跟你是同乡。】
【你——】
【我如何?】顾惜朝挑眉邪笑,一脸嚣张让人气得牙痒痒。
戚少商往前一站,隔开二人的距离,忍笑道:【惜朝,前辈是长者,你要收敛些。】说着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背,接过白老三的布囊,好奇地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前辈,这是什么补药,挺好闻的。】
一股冷香从戚少商手中悄然滋生,似有若无的香味蕴合冰雪的清新,仿佛与冰天雪地融为一体,顾惜朝眼瞳一缩,下意识地望向白老三。读懂他眼底的疑问,白老三微微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复,顾惜朝抿紧了唇,表情带着细微的挣扎:【……无功不受禄。】
白老三摇摇头,不着痕迹地看了戚少商一眼:【如今我已用不着,几千年了,不如把它给有需要的人,相信你们不会辜负。】
戚少商似有所觉,握着药的手微微一紧,看向顾惜朝的眼神带着坚定的疑问,在问他所瞒为何。
朝夕相处,顾惜朝岂会读不懂他的意思,他低叹,转而对白老三道,淡声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哈哈哈!】白老三大笑,【能得到小顾公子一个人情,老子稳赚不亏了。】说着他亲切地拍拍戚少商的肩:【小伙子,长白山天寒地冻人烟荒芜,比不得江南好地方啊,可不能让心上人受苦哟。】
戚少商咧嘴一笑:【前辈放心,我会好好对他的。】
【好好好!】话音刚落,人已不见踪迹,只有半空还传来隐隐的笑声,似悲似喜:【南柯一梦,虚实难分,归处向谁寻……】
雪地里二人相顾无言,沉默了一刻之久,戚少商缓缓把手中的药递到了顾惜朝手中,依旧不说话一个劲儿地看着他。
顾惜朝神色复杂地看着手中的布囊,然后解开绳索,一粒珍珠大小的药丸泛着光晕渐渐升起,落在他玉白的掌心,抬眸看了戚少商一眼,然后五指收紧,再摊开时布囊与药丸均已消失无终。
戚少商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可以说了吗?】
顾惜朝也不闪躲,黑白分明的眼一眨不眨地迎上他的视线,瞬间眼底思绪万千,他微微一叹,却仍是避重就轻:【上次风雨楼里,我失了近千年的道行。】
戚少商心脏一紧,眉宇蓦然锁起,声音低得沙哑:【你从未告诉过我。】
下唇被悄悄咬紧,顾惜朝上前一根一根掰开他陷入血肉的手指,以指抹去鲜血,直到掌心回复光洁,他淡然抬首:【不告诉你是因为它不重要,只要这一世我们能携手并肩,一千年的道行不算什么,我还可以再修炼。】即便没有一世,那又如何?不过是一天、一月、一年。
【惜朝……】眼底痛楚再难隐藏,戚少商心房发颤,如果不是因为他,他不会上风雨楼,不会与人起战,不会耗损道行……可是,他给了他什么,逆水寒的一剑?曾经断点的诺言?
不忍他自责,顾惜朝双手盖上他眼睛,清冷的气息拂上他脸颊:【不必多想,我为你一如你愿意为我。】说到底,我只是为了我自己,是我不愿放手才走到今天,道行不算什么蛇灵亦不算什么,只要你还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