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青蛇》燕家小子

42、梦回

　　冷，一如刚出生时被投放在那阴冷潮湿的地底。
　　记不得第一缕阳光是何时照耀到他身上，从有感观开始闻到的是夹杂着腥臭的泥土味，听不到任何同类的气息，整个世界安静得可怕。没有风没有雨，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爬了多久。当他以为这就是他需要适应的生存环境时，他漫无目的的游走竟然见着了光明。那一刻，他呆在黑暗里看着边沿处那抹神奇的光，细微的灰尘在光束中翩翩起舞。他听到了很多奇怪的声音，欢快的低沉的，疾走的轻柔的，他忍不住好奇地靠近它。
　　当第一眼看到那个色彩斑斓的世界，他情不自禁去惊叹，原来还有这么美丽的天地。他看到了很多各种各样的生物，但他很失望的没有发现长得跟他一样的。
　　他成了别人眼中的异类，没有生物靠近他，他也不愿去靠近他们。说实在的，他并不喜欢那些长得奇奇怪怪的东西。他独自逛了很久，最后逛得有些累了，一株高大的树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有些不满地抬头看向它，风筛过树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他侧耳听了听，这声音竟好听得很，不禁细细打量起那从未见到过的树，仿佛回应了他的打量，树身竟泛起淡淡的银光，这样的景象让他微微吃惊，但不可否认这棵树很对他的胃口。于是，这棵树成了他日后的栖身之所，到了很久以后，他从人间的书籍中确定了它的名字，银杏。
　　他在银杏谷里住了多久没有太大的概念，只是住到无趣的时候，他去了人间打发时间。后来发现那座人间气味混浊得实在受不了，唯每回带回一些书籍解乏。渐渐的，银杏谷里住的妖越来越多，包括英子和微风。然而，对外界的兴致却越来越淡，再也兴不起当初发现银杏谷的那份惊喜。
　　人间有个词，叫寂寞，他想他是寂寞的。所幸，他遇见了戚少商。
　　想起那个总是笑得很傻的男人，顾惜朝习惯性地侧首，却没有看见那熟悉的人，他微微一呆，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竟回到了银杏谷。
　　熟悉的银杏树在月光下正微微摇曳出淡淡的银光，那些颠倒众生的妖精正纷纷舒展腰身学着人间的女子踩着莲步娇笑，熟悉又遥远的花香浓郁得无处不在。
　　顾惜朝心惊，他在银杏谷？下意识的他欲施展法术离开，然而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不管他如何努力，全身上下竟找不到半点妖力！
　　他有些惊慌，胡乱地转过身，突然那银杏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个身影：一身白衣，双手拄着一把长剑，刚毅的侧脸微微仰起，他双目紧闭，眉宇深锁，如石雕一样的姿势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深沉的哀伤，竟似……凭吊。
　　少商……顾惜朝的心没由来的一痛，他想站到他身边，他想抚上那张伤痛的脸，他想紧紧抱住他。
　　顾不得妖力尽失，顾惜朝朝他奔过去，仅差一步就能碰触到他，顾惜朝喜道：【少商——】
　　猛地扑空！
　　顾惜朝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他的身体，戚少商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他的靠近。顾惜朝不死心地再次伸手，这回他的手刚碰到戚少商的肩膀，如一点魔咒，那刚毅的身形尽化轻烟——
　　少商！
　　【惜朝，惜朝，我在这儿！惜朝，你醒醒！】
　　熟悉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回荡，顾惜朝猛地睁开眼，一张担忧的脸映入眼帘，那声音穿过梦境在耳边响起：【惜朝，作恶梦了吗？没事儿，我在这儿，没事儿。】让人心安的嗓音萦绕耳际，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抹去他额角的汗。
　　顾惜朝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默不作声地伸手抱住人。
　　感觉到怀中人难得的依赖，戚少商坐上床沿，让他靠枕在怀里，一手轻轻抚着他的发，柔声抚慰：【别怕，惜朝，只是做梦而已，没事的。】
　　熟悉的温暖让理智逐渐回笼，如一场筋疲力尽的战斗，此刻他提不起半点力气，却也不愿出声，唯默默伏在戚少商怀里，一些刻意被模糊的事情被撩拨起来，他不得不去正视。
　　与红莲斗法，灵力已消耗不少，他感觉得到体内生气的流逝，但他别无选择。他无法不去在意戚少商的在意，他不愿那人脸上的酒窝消失。
　　看到躺在苏梦枕怀里的白愁飞，他其实并没有很惊诧，甚至很是平静。只是戚少商下意识的恐慌却刻入了他的心底，就算他隐藏得很好，他依然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他真切的把他装进了心里，否则不会突然紧抓住他的手，不会任那脆弱溢出。
　　他又悲又喜，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一天比一天重，被人捧在心尖的滋味比世界任何情感都来得强烈来得甜美，然而，他还能占有多久？他能给他留下什么？当有一天看着他离去时，他是否只剩下梦里的那一身萧索？他不该是那样的，他是温暖的阳光，总会漾着最好看的酒窝去融化每一颗冰冷的心。
　　似乎感染到了顾惜朝的不安，戚少商拥着他的手微用力：【惜朝，我们会在一起的。】
　　永远吗？
　　涌上喉咙的问语被生生锁在喉头，顾惜朝将难过通通关在眼帘下，任灰蒙的迷茫将他淹没。
　　长安古道，送客徐。
　　铁手看着面前同样出色的昂藏青年，向来没有表情的脸隐有不舍：【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戚少商哈哈大笑：【铁手，这样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实在是让人受宠若惊啊。】
　　被他一挤兑，铁手又回复了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只是狠瞪了戚少商一眼，倒是戚少商挤眉弄眼，笑得好不怀好意：【诶，兄弟，我说这个是什么情况？】
　　不用猜也知道戚少商说的是什么，铁手竟出乎意料的轻轻一笑：【如你所见。】
　　几曾在铁手脸上见过这种温柔似水的表情，戚少商当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夸张地抚了抚手臂，大咧咧地打断那两人的话别：【我说晚晴，你真打算便宜了这根木头？】
　　正细声向顾惜朝诉说着别后种种，突然被这么一问，晚晴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但到底不是那些个凡间的闺秀小姐，晚晴先是羞怯地看了铁手一眼，然后浅笑地大方对上戚少商的调侃：【戚大哥说是便是吧。】
　　见晚晴一脸挡不住的幸福，顾惜朝却是微皱眉，他知道人妖殊途难有好结局，英子就是活生生的例子，然而要他阻止二人的交往他又做不到，晚晴之于他是妹妹的存在，他出于保护可以有一千种的方法拆散二人，但晚晴的一句话却让他没了理由，她说：【惜朝哥哥，你愿意离开戚大哥吗？】
　　晚晴的眼神认真专注，仿佛他的答案就是她决定的依据，但他只能无言。如果愿意，今日就不会让两人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他觉察到自己的身体有了些微的变化，自从那日从风雨楼归来，自那个恶梦伊始，他开始不断地梦到银杏谷，不断地梦到那些沉淀千年的岁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的路，在呼唤着他的回归。他开始感到疲惫，有时候坐着坐着就能睡过去，就连戚少商也在他屡屡失神中察觉了端倪。
　　他想起当初微风的质问，他会消失？他以为他是可以撑到十年数十年乃至百年，他就当一个凡人与戚少商老死，他不想太早离开他，他活了几千年才等来这样一个人，相守不过一载，要他如何甘心？然而不甘心又能如何？蛇灵已融入戚少商体内，与他的血脉紧密相连断不能取出。
　　当初他仗着他强大的法力和修为，与戚少商相守这一世不是难事。然而，没有了蛇灵，被消耗的法力就再也回不来，用一次就少一截，等到消失殆尽，就到了灰飞烟灭。
　　风雨楼已耗损他近一半的法力，未来的魔尊岂是随便能打发，但他却见不得戚少商皱眉，他始终有他侠义的坚持，他一直都明白。
　　而这一回，便不是他说愿不愿意就能够决定的结局了。
　　顾惜朝抬眸看向戚少商，这一眼竟毫不掩饰他的眷恋，不等戚少商察觉，他收回视线落在晚晴身上，既然她主意已定，那么他也不再多言：【保重，也许这条路并不好走，不要让自己后悔。】
　　顾惜朝郑重的话牢牢刻入晚晴心底，她知道惜朝哥哥与戚大哥一路跌撞才有今天，比起他们，她与铁手幸福太多了，铁手虽然没有给过她美丽的山盟海誓也不曾甜言蜜语，但看着她的那份专注让她明白自己的独一无二，她愿意去冒这天下之大不讳，她相信能牵着彼此的手走过风风雨雨。
　　看着顾惜朝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晚晴知道他过得很压抑，他的心事让他总是不经意就让痛苦爬上眉宇，晚晴心疼地轻轻抱住他：【惜朝哥哥放心，我不会后悔的。】说罢略带哽咽，【惜朝哥哥，你不要总把事情藏在心里，不要把事情全往自己肩上扛，你总是什么都不说，旁观的我们也会很难受的，你知道吗？】
　　顾惜朝微微一颤，他的心事有那么明显吗？【晚晴……】
　　【惜朝哥哥，戚大哥是很爱你的，你做决定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想想他，设身处地，也许你会发现其实我们所谓对他们的好或许并不是他们想要的。】
　　心底如落下闷雷，他又想起苏梦枕那双死寂的眼，抱着白愁飞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如一具行尸走肉，连伤心都抹得涓滴不剩。
　　少商也会这样吗？
　　【走了，保重。】戚少商重重拍了拍铁手的肩，笑道。
　　【保重。】铁手点头，走到晚晴身边。
　　顾惜朝收慑心神，挑剔地看了铁手一眼，道：【不要辜负她。】
　　铁手坦然地对上顾惜朝威胁的眼，他当然明白顾惜朝没有说出口的话，若对不起晚晴恐怕此生是无法寿终正寝了。铁手自然地握住晚晴的手，坚定地向他保证：【放心。】
　　他们这些大侠都是一诺千金，尤其是铁手这种一丝不苟的人，闻言顾惜朝微微颔首：【保重。】
　　二人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绝尘而去。
　　寒意萧瑟的清早，踏踏的马蹄声带起离愁别绪，晚晴忍不住靠上铁手的肩膀轻泣，也许此生再见无望，她隔着泪眼眺望遥远的官道：惜朝哥哥，戚大哥，你们一定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