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青蛇》燕家小子

41、战

　　看着顾惜朝施施然地走出结界，一身风神俊朗，难怪三界六道中小顾公子之名鲜有不知者。‘黄金鳞’越过顾惜朝看了结界一眼，很有兴致道：【你认为一个结界能护得了他？】
　　顾惜朝敛去一切表情，又回复与生俱来的冷漠高傲：【别浪费时间。】
　　‘黄金鳞’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真的不肯把蛇灵交给我？】
　　见他三番四次地提起蛇灵，顾惜朝道：【你要它干什么？】
　　‘黄金鳞’以为有戏，眼睛一亮：【救魔。】
　　似乎答案让他有点意外，顾惜朝沉声道：【很遗憾，我要用它救人。】
　　【我可以用还魂珠给你替换，此外我可以答应你三个条件。】救人还不容易，他魔界有大把的宝物，区区一条凡人的性命岂在话下，然而魔的命却不同，魔由无至有，身体是靠修练得来，要维持形体就必须有足够的修为，天下奇珍异宝不多，但能源源不绝地提供灵力融合妖魔之力的就只有妖精的灵，而只有修练到一定程度的妖精才能把灵分解出体内，而灵代表了妖精的修为，失去了灵的妖精形态很难维持，绝大部分会在灵分离的那一刻就已魂飞魄散。青蛇的灵在人间早有起死回生之说，魔界自然也有耳闻，所以这次他才来到人间，本意是借风雨楼之事引来法海与青蛇，他好来个渔翁得利，然而却不知哪个环节出错，法海竟没有与青蛇对上，现在的他与青蛇交战还真没有什么把握，纵使他的蛇灵不在本尊身上。
　　顾惜朝冷冷一笑：【你如何保证？】还魂珠，名字不错，可药效谁保证？再说了，他的东西凭什么给人，能拿回来他不自己用还真疯了不成。
　　‘黄金鳞’一拍胸脯，严肃道：【凭我未来魔尊的名义。】
　　他说得斩钉截铁，顾惜朝却摇首一笑：【可惜，我从不冒险。】
　　【一个凡人，至于吗？】见说了这么多他依然不为所动，未来的魔尊脸色很是难看。
　　【动手吧！】懒得跟他废话，顾惜朝声落，一把银色小斧已挟着雷霆之力向他飞去。
　　当！小斧盘旋回到顾惜朝手中，‘黄金鳞’手中多了两把黑色的镰刀，他眼睛闪了闪：【原来在你手上。】
　　顾惜朝挑眉一笑，无意间流出无尽的妩媚风情：【很意外？】看来这把小斧头还真是来头不少，到了他手上仅现身过两回，却总能让对手着意，想想戚少商总是捧着它说什么刀剑无眼要他小心携带，顾惜朝不由得一笑，这回却是真正达到了眼底的笑意，竟让‘黄金鳞’有些搞不清状况。
　　‘黄金鳞’干咳一声，正正经经地摆了个架势：【魔界红莲，请。】
　　有意思，顾惜朝亦回以一笑：【顾惜朝，请。】
　　二人以人间方式打过招呼后仍一动不动，阴冷的夜风渐起，吹得枝叶乱扑，檐下巨大的灯笼剧烈晃动，斑驳的投影被剪碎再难成形，就见得半空中银光撞破，站在地上的两人不知何时消失，夜空中一青一黄两条人影赫然缠斗起来，刹时飞沙走石胜负难辨。
　　透过结界看着外面激烈的打斗，铁手紧张之余突然心生感叹：【我发现自己竟然很羡慕你。】
　　戚少商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顾惜朝，闻言随口应道：【羡慕什么？】该死的，那个只会仗势欺人的黄金鳞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就算是被魔物附身也不应该有这么大的能耐吧。虽然阮红袍说过连云山被顾惜朝打平的，可他从未向他求证，因为在他面前，顾惜朝永远只是个有点慵懒有点嚣张有点冷漠的书生，脸皮薄得总能轻易被他逗得不知所措，他没有见过他气势凌人的不可一世，也没有领教过他强硬的杀招。他总是下意识的去担心他有没有吃好睡饱，仅着一件青衫的他会不会着凉……他不是红尘孕育的俗人，他或许是很厉害的妖精，但对于他来说，就只是个让自己甘心退隐的人，说他鄙俗也好什么也好，他只想把这个略带倔强的人捧在手心里去疼惜。
　　他自恍惚，铁手已沉声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有一个相知相伴的爱人。】
　　戚少商怔了一下，缓缓回首对上铁手沉稳如常的脸，道：【如果你愿意，你也会有。】言罢他苦苦一笑：【如果可以，我倒希望我是妖又或者他是人，不曾惊世骇俗，能够平平淡淡地跟他过完这辈子，‘刻骨铭心’太重了。】
　　铁手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坚定道：【你很爱他。】
　　戚少商笑笑，不置可否。如何能不爱？那个死脑根到让人心疼的人，有时他真的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值得他如此付出。
　　轰隆的巨响，天地仿佛被炸开，滚滚烟尘逐渐散去，两条人影如开战前分锯一方，戚少商看着背对自己的顾惜朝，不禁急得猛拍结界，以为又是徒劳，岂料结界竟在他拍到第三下时倏然消失，顾不得多想，戚少商飞快地走到顾惜朝身边：【惜朝！】
　　顾惜朝侧首看向他，浅浅一笑：【我没事。】
　　戚少商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见他只是脸色稍白并无大碍，微微点头，握住他的手并肩而立。
　　【不愧是青蛇，本座佩服。】那头的红莲已完全隐在黑暗中，无法看清全貌，只是听他的声音亦似无异样。
　　顾惜朝难得地真诚道：【你很难缠。】
　　【哈哈哈！我当作好话来听！希望下次我以本体出现时能跟你真正打上一场，当然，你先拿回你的东西。】
　　顾惜朝笑得不置可否，倒是戚少商有些诧异：【什么东西？】
　　【没什么，无关痛痒的小玩意儿。】顾惜朝耸肩，见戚少商满眼不信，也毫不在意地任他打量，最后还是戚少商认栽般轻叹。
　　【我的魔军快拦不了你们的大师，得走了。】红莲笑笑道，先前的敌对仿佛只是戚少商的错觉，隐约可以看见他在挥手，突然他又道：【想救小狐狸，让老狐狸来魔界。】话音刚落，已不见踪影。
　　【什么意思？】铁手一头雾水地看向戚少商，只见对方也一脸茫然，突然脚步声响起，拐角处走出一名白衣男人，烛火映照下一张熟悉的俊脸出现在二人面前，戚少商忍不住惊呼：【苏大哥——】然而涌到嘴边的关切再也说不下去，因为他们都看到，一只雪白的狐狸静静地躺在他怀里，几抹猩红无情地涂抹上洁白的皮毛，红莲那句话瞬间回响在脑海，戚少商突然不敢去看苏梦枕的表情。
　　一时静默，苏梦枕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平静地道：【他为救我，耗尽了功力。】
　　安慰的话语曾经说过不少，但现在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戚少商无意识地握紧了顾惜朝的手。纵使已猜到，但从苏梦枕口中听到这话他仍难抑心痛，他不知道是为苏梦枕难过还是为白愁飞牺牲自己换取所爱感动，分不清此刻心底汹涌的是惶恐还是不安，他只想紧紧地抓住顾惜朝，真切地感受他的存在。
　　似感应了他的激动，顾惜朝反手与他十指紧扣，侧首对上他的眼睛，宁静隽永从他柔如春水的眼波中流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惜朝对苏梦枕道：【他三叔在长白山，你可以带他去那里找人。】耗尽修为也许在旁人看来很是不值，但顾惜朝相信白愁飞心甘情愿，因为来世什么的太遥远，他虽然现了原形，但根基还在，以他三叔那个有着近万年寿命见多识广的老狐狸在，与苏梦枕再见并非没有可能。
　　苏梦枕眼睛一亮，强忍住激动道：【多谢！】
　　【保重！】戚少商想了想，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会跟大师兄商量为你争取时间。】铁手还是那张沉稳的脸，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板。
　　【好兄弟！】苏梦枕看着两人，大笑。
　　突然瞄到不远处被綑得严实的风雨楼众人，苏梦枕大吃一惊：【这是怎么了？】
　　铁手在一旁连忙解释，顾惜朝凝眸看向戚少商：【你希望我救他们？】
　　适才不明显，但现在的顾惜朝一张如玉的脸已白如金纸，戚少商缓缓摇首:【不。】
　　眼中的坚定一如当初与他相约天涯，顾惜朝突然笑了，在他唇上印下浅浅一吻：【为了这个‘不’，我救了。】
　　【真的，不需要。】戚少商深深凝视着他，他不怕愧对侠义，只希望他能读懂他的情意——他比一切都来得重要。
　　顾惜朝笑得眼儿弯弯，难得撒娇般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抬眸道：【我知道自己的力量到哪里，放心。】
　　说完离开戚少商的怀抱，走到风雨楼众人面前站定，紧闭双眼，双手结印，口中喃喃细念。随着他喃念，团积在上方的乌云诡异般飞速旋转，正当铁手以为那团黑云就要失去控制坠落时，突然顾惜朝猛地睁开眼，双掌尽力推出：【破！】
　　一道青光直冲云霄，碰的一声，乌云四分五裂摒射散尽，一轮明月吐气扬眉傲然跃出，瞬间挥出万点银光。
　　戚少商飞快地上前扶住顾惜朝有些不稳的身形，眼底尽是心疼，但他只是轻声道：【歇息一会儿。】
　　顾惜朝微点头，虚弱地靠在他怀里细细喘息。
　　见众人恍如初醒般茫然地打量着自身，铁手忙过去帮忙解网丝，苏梦枕抱着白愁飞的真身走过来，感激道：【多谢顾公子。】
　　顾惜朝依然靠在戚少商怀里，只轻轻摆了摆手，戚少商道：【苏大哥不用客气，重整楼子大哥还得辛苦。】虽已离开风雨楼多年，但对它的感情已如家人。
　　苏梦枕颔首，见二人亲密的姿态，想到自己与白愁飞波折的情路，不禁有些失落。
　　【法海来了。】突然顾惜朝轻道，戚少商神色一凛，南渡在他心里已成不可磨灭的记忆，对出家人戚少商下意识的排斥，于是他回道：【我们马上走。】
　　顾惜朝点头，戚少商向苏梦枕及铁手道了句告辞，青影闪过二人已消失在原地。
　　见二人走了，苏梦枕想了想，对铁手道：【铁兄，我先回主楼。】
　　看了他一眼，铁手已明白他是不想白愁飞被看出端倪，于是很痛快地放人。
　　待苏梦枕一走，法海果然一脸风尘地走了过来。他先是环视了周围一眼，又看了看某个方向：【青蛇？】原以为只是魔界新主红莲，不料还有青蛇掺了一脚。转眼见铁手及一干风雨楼门人站在那里，便道：【此处魔力已毁，烦请施主派人去塔顶敲钟三响以驱浊气。】
　　铁手应下，见法海转身欲走，忙道：【大师意欲何往？】
　　法海表情平静：【魔物已退回魔界，然青蛇仍在人间流连，贫僧既护卫人间，自然不可让他作恶。】
　　铁手心头微涩，他见过白愁飞为救苏梦枕不惜耗尽修为，也见过顾惜朝不顾自身去为风雨楼解咒，他们是妖，但他们的这份情义人间有几人能及，他看着法海超然的僧袍，再无迟疑：【敢问大师，何谓妖？】
　　沉重的话如一块石头重重掷入法海的心，他身形微僵。何谓妖？从他有记忆以来，师傅就对他说，他是人间的守护者，他所习的法术均为捍卫人间，他为除妖而生，维持人间秩序是他毕生任务，人妖殊途，这是师傅在他第一次下山时的郑重告知。妖即是妖，纵使披了人皮幻了人形，它还是妖。
　　首次有人把这样的问题丢给他，法海发现自己竟答不上半个字，他并非没有看出这里的交战，同样的他也察觉到青蛇救了这些人，然而他是除妖人，他有他的职责。法海沉默半晌，不发一语拂袖而去。
　　铁手看着白影渐远直到与黑夜融为一体，叹息从喉咙溢出，晚晴温婉的笑脸不请自来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想，是时候正视自己的心了。
　　戚少商揽着顾惜朝刚落到小院，突然顾惜朝身子一软竟昏了过去，戚少商连忙抱住他，大惊：【惜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