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青蛇》燕家小子

3、一见倾心

　　夹着荷香的清风迎面吹过，竹林的幽静更添安宁。许久不曾体味的心境，这一刻悄然立起。
　　琴音越来越近，竹林尽处，几点橘红色的光芒渐现。他不觉飘落到地上，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动作轻柔得怕唐突了主人一般。
　　几丛笔直的湘妃竹，一排圆长的灯笼竖插在地上随风轻摆，正前摆着一方七弦琴，琴前坐着一个颀长的人影，青色外袍，广袖沿着琴身垂曳在桌前，修长的指在弦上不急不缓地拨动。
　　从戚少商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那人线条优美的侧脸，他正轻蹙眉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那般漫不经心的动作仿佛这清绝的琴音不过是他可有可无的拨弄。
　　戚少商兴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他想要一个人的笑容，他想上前抚平他眉间的切痕。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该啊——
　　他这一忐忑，琴音戛然而止。他抬眼，只见那人已按住琴弦站起来。
　　戚少商自知惊扰了他，忙掠上前欲赔罪。
　　那人转过身——淡淡的月色温柔地披了他一身，微卷的长发被一根木簪固定在脑后，仍有几缕发丝调皮地跃出沿着如玉的脸庞垂至襟前。剑眉、细长的凤眼、高挺的鼻梁、丰润的菱唇，清俊、出尘。那一刻，戚少商仿佛听到了灵魂深处的震憾。他微张着嘴，久久无法成言。直到对方似有不满地抿了抿唇，他才愣愣地下意识说出一句话：【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
　　青衫书生看了他一眼，无悲无喜：【在下顾惜朝。】
　　顾盼处，月惜人怜，恨不能朝朝暮暮。脑中突然生出这么一句话，戚少商却是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他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见他一脸懊恼样，顾惜朝勾起了一丝微笑，淡若无形。
　　然而戚少商却似乎已感觉到，他终于回过神来。咧嘴一笑，那些不自在一扫而空：【在下戚少商。】他拱了拱手，【顾兄弟，幸会幸会。】
　　顾惜朝微微颔首，没有再言。
　　虽然初识，但戚少商却无端的就懂了他的清淡。但只要他站在那儿，你就无法移开你的视线，无论他的心神是否在你身上。
　　又来了……戚少商暗自唾弃这接二连三的恍惚，他努力振作起来找话题：【顾兄弟可真会挑地方，我路过这里好几次都没发现有这么漂亮的一片湖泊。】
　　顾惜朝浅浅一笑，【我也是游玩至此，一时不慎遭此美景所迷醉。】
　　这浅浅的笑容轻盈地绽放在姣美的唇边，瞬间变作无形的蝴蝶钻入戚少商向来沉寂的心。
　　不着痕迹吸了一口气，戚少商笑道：【顾兄弟是景色迷人，我却是被顾兄弟的琴音引来。你我可算是有缘相会了。】
　　似被他的笑意感染，顾惜朝唇边笑纹不敛反而展颜一笑，【确是有缘。】
　　笑意嫣然，眼波流转，端的连风都醉了，缠缠绕绕着不忍离去。
　　【既然缘分铸就，那么我们共谋一醉如何？】戚少商本来就大的眼睛似被点亮，灿若星辰。
　　顾惜朝眼神一闪，笑了笑，而后带了些疑惑：【如何醉？】
　　黑白分明的眼直直看向他，添了迷惑的神情看来竟如孩童般天真无邪，这般年纪的人竟然有着如此干净的眼神？惊讶之余戚少商笑得更暖，脸颊两边的酒涡深深陷了进去：【酒逢知己千杯少。你会喝酒吗？】
　　【酒？】
　　【酒。】戚少商肯定地点头，然后大手一伸，拉着他就往破庙跑去。
　　顾惜朝看着袖中紧紧握着他的手，又看着眼前飞扬的发梢，感觉胸膛里的那颗心益发轻盈，清澈的笑意禁不住爬上如玉的容颜。
　　走回山神庙，戚少商忙不迭地翻翻找找，弄得尘烟滚滚后终于让他在一堆残骇里找回了自己的包袱。
　　他回过头，顾惜朝正带着笑意专注地看着他。心头又是一动，他回以一笑，然后又一阵忙碌。
　　很快，一堆小小的柴火燃起，火焰上悬挂着一个小炉，戚少商正将一个小酒埕放到炉里。
　　顾惜朝此时已坐到了他身旁，看了看那暗红色的容器，好奇地问道：【这就是酒？】
　　他张大眼看着酒埕的模样就像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孩子，戚少商莞尔而笑：【是啊，你会喝吗？】
　　顾惜朝扭头看他，眉头又轻蹙，似乎在考虑会不会的问题。
　　见状，戚少商再也忍不住躁动，拇指轻轻抚上他的眉宇，声音柔如春风：【不要总是皱眉。】
　　顾惜朝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那带着体温的指腹抚过他冰凉的肌肤，让他体会到一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温暖，那感觉令人眷恋。他又想起初见他时，他眼中那抹纠结，遂勾了勾唇：【嗯。】
　　察觉到自己动作时已来不及收回手，正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对方竟没有给他一巴掌反而笑得温柔，戚少商受宠若惊，指尖忍不住顺着俊美的脸庞滑下。
　　【好香。】浓郁的香味传来，不似于荷花青竹的清新幽香，不似任何一种他嗅过的味道，这香味浓烈迫人，猝不及防已被它牢牢裹住。
　　戚少商侧首，炉里的水已经沸腾，缕缕清烟漫出。他铺开一方白布，摆上两个酒碗，然后动手取下酒埕，拍开泥封，刹时芳香更甚。
　　递了他一碗，戚少商端起碗，示意他喝。
　　顾惜朝挑了挑眉看他，见戚少商肯定地点点头，便把碗放到唇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如何？】戚少商微倾身，期待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地皱眉，想起什么似的又马上舒开，有些迟疑道：【味道有些怪。】见他一脸期待，他不好明说，其实是又辣又苦。
　　似乎知晓他的想法，戚少商笑道：【酒可不是这样喝的。】说完端起碗仰首大喝一口，待酒液滑下喉咙，他赞叹一声，道：【要像我这样，一口气咽下去，然后细细品味，满嘴都是酒香，冲劲一涌而上，那滋味绝对是人间极品。】
　　于是，顾惜朝亦学着他一股脑儿喝光了碗中酒，然后迅速咽下，闭上眼又睁开：【果然是满头烟霞烈火。】
　　烟霞烈火？看了看顾惜朝微红的脸颊，戚少商觉得这词形容得真贴切。
　　抬手又为二人斟满酒，戚少商便闭聊开来：【顾兄弟，看你模样应该是江南人士，怎么一个人出现在这北寒之地？】
　　顾惜朝抿了口酒，【我孤身一人，随性而来，尽兴而去，哪里都是一样。】
　　听出他话中寂寥，戚少商皱了朗眉：【你家在哪儿？】
　　轻轻一笑，但笑意却达不到眼底：【我没有家。】
　　戚少商哑言，他大大灌了一口酒，继续淡声道：【我是孤儿。我没有父亲，没有慈母，没有妻子，没有儿女，连朋友也没有。】
　　一时间，小小的空间被浓浓的落漠包围，戚少商觉得心房那处柔软被刺痛，他握住了他的手，脱口而出：【惜朝，还有我。】
　　惜朝？被这一声蕴含了复杂情感的叫唤惊醒，顾惜朝回过头想看清他的眉眼，却发现眼皮重得他难以支撑。
　　手正好搭在他腕上，戚少商突然道：【你心跳得好快，我感觉得到。】
　　这回，顾惜朝真切地露了个笑容：笨蛋，靠得这么近都感觉不到，你也别当什么江湖侠客了。
　　【惜朝，惜朝。】见他恰恰露出笑容便伏倒在案上，戚少商急忙叫道。细看，火光下他两颊酡红，俨然是醉了。戚少商不觉好笑，这酒量也太差了吧。
　　安静的睡颜静静展现在他眼前，密长的睫毛形成了细细的阴影，卷曲的额发沾在脸上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戚少商忍不住伸手撩开那发，指尖似有意识地在他细致的肌肤上游走，来来回回小心翼翼地描绘着他清媚的容颜。
　　一下又一下，似永远也看不厌。戚少商着了迷般缓缓靠近，然后，一寸一寸缩短两人的距离，轻轻吻上他丰润的唇。
　　他知道这举动是多么不妥，他也知道这念头是多么荒唐，但他就是克制不住靠近他的欲望。四片唇瓣紧贴，仿佛盘古开辟天地以来就应该在一起般契合。这吻如蜻蜓点水，却持续良久。吻着他的感觉是这般美好，美好到他舍不得放开。
　　怀中人似乎动了一下，戚少商猛然惊醒，急忙离开。小心翼翼瞄去一眼，发现他并没有醒来，一如适才睡得安静甜美。戚少商暗松了口气，然后抱着他靠着墙根休息。折腾了一晚上，他也早就累了，刚闭上眼便睡着。
　　睡得迷糊间，他似乎看到一团青影，那青影逐渐清晰，细看之下竟然是一条巨大的蟒蛇！他大吃一惊，忙想拉起顾惜朝，哪知身旁却空无一人，他心头一颤：【惜朝！】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戚少商抹去额头冷汗，原来是一场梦。环视身周，刚放下的心又高高提起：惜朝不见了！
　　腾地起身，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破庙，冷掉的火堆，歪倒的酒埕，两个酒碗安好放在地上，一切如同他睡前没有丝毫变动。细心地察看了四周，发现并没有其余打斗的痕迹，惜朝应该是自己离去的。戚少商微微黯然，他竟不辞而别么……
　　不会。很快戚少商又否定了自己的判断，虽只是短短一夜，但昨日动情的不止他一个，这一点他很肯定，他在顾惜朝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光彩。知音难觅，他有预感二人的交集不会就此终结。
　　惜朝，待完成朋友所托，我会在旗亭酒肆等你。不见不散。少商
　　刻下最后一笔，戚少商收剑回鞘，眼神暗藏痛色，但他不是伤风悲秋的文人墨客，更不是为情而生的世俗儿女，他肩上还扛着家国的重责，至少目下他就还有使命尚未完成。
　　再看了一眼这承载了美好记忆的山神庙，戚少商毅然转身：【惜朝，我走了。】飞身上马，马蹄声起，人已成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