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青蛇》燕家小子

35、玉泉山

　　子夜，是偷鸡摸狗的好时辰。
　　出了小院，一路向南行了大半个时辰，二人来到了玉泉山。
　　乌云遮蔽，没有月色的夜里远远只望得见半山的幽幽灯火，深山老林偶尔几声分不出种类的动物呜咽，使得这夜别有一番阴森鬼气。
　　戚少商睁大眼睛勉强辨清山路，一手紧紧牵着顾惜朝的手，忍不住叹气：【早知道就把那镇长的夜明珠给拿了，失策啊。】
　　不似戚少商如履薄冰的谨慎，用法力把二人带入结界后，顾惜朝一贯的悠闲，懒懒道：【为什么？】
　　一个大步跨过，戚少商叮嘱道：【小心，这有块大石头。】微用力把人带到自己身边，他笑嘻嘻地道：【这样就可以给你照路了呀，你看这乌漆抹黑的摔着了怎么办。】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笨吗？】顾惜朝微微一哼，真把他当成没用的凡人了，还是弱不禁风的女人。
　　戚少商煞有其事地摇了摇食指：【这不是笨不笨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懒得跟你扯。】
　　跟着戚少商东钻西找，看似没头没脑的摸索，却又每次都很准确地找到路，而且是有目的的前行，顾惜朝瞄了瞄在凡人眼中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来过这里吗？】
　　握着他的手僵了一下，戚少商很快地回过头：【没——】他张了张口，想起日间的事，突然又停了，看了顾惜朝一会儿才道：【这山上的风雨楼，我在那里待过一阵子，我跟它……有些渊源。】
　　就算他是凡人看不清这漆黑的夜，顾惜朝也能轻易感觉到他的踌躇，但他并不打算追究什么，他有他的过去，而过去就是过去，他在乎的只是现在，希望……还有将来。
　　见顾惜朝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戚少商无端的感到心虚，但那段往事他现下却真是不知如何启齿，他不问他也就不作过多的解释，反正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什么没有过去的。
　　二人一路无话继续往前行，月娘艰难地爬出云层，淡淡的月色终于为大地引来一丝光明。深不见底的山林也照出了一条弯曲的小路，然而看着眼前的山路，戚少商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戚少商看着路两道的树木，皱了皱眉：【奇怪。】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两排算得上整齐的松木勾勒出一条两人宽的山路，笔直延伸下去，他不解其意：【什么东西奇怪？】
　　【我记得这里以前是没有路的。】起码不是这么明显的路，那时的风雨楼能人辈出，机关术用得淋漓尽致，武功高强的人更是比比皆是，是以从来就没有一条正式的山路去连接外界，有的只是楼里兄弟站岗呆哨的蹲点，为了楼中安全，从来就不可能去修箿山路，风雨楼的正门非楼中弟子不得而知，它永远像神话一样矗立在高高的山顶，外界看到的只有坚不可摧的高墙，如铁桶的建筑难以为人所撼。
　　风雨楼不比一般的江湖组织，在京城的多年发展它已与京中势力密不可分，明里是六扇门与蔡京的周旋，暗地里则是风雨楼帮助六扇门去迎战同样顶着江湖身份的六分半堂。风雨楼的存在举足轻重，一个不小心就会为京城的平衡带来危险，而这也是为何无情会让铁手传信戚少商帮忙的原因之一。他们早就知道玉佛的丢失与风雨楼的突变有关，只是他们是朝廷命官，风雨楼的情况没有报案他们就找不到理由来追查，铁手也曾暗中查访，然而每次来到山脚就仿佛走进了迷宫，明明风雨楼遥遥在望，却总是走不近它。迫不得已找来戚少商，私心里是希望顾惜朝能给予援手。他们的心思戚少商很明白，他并不想把惜朝牵扯进来，但看此情形，他不得不将他置身其中。看着这条齐整的路，戚少商道：【过了这么久，也许是楼里的规矩变了，是我多心，我们走吧。】
　　【不。】顾惜朝凝神半晌，目光锐利：【这里的气息很杂，很乱。】他感觉很不舒服，各种各样的气息交集在一起就像一团被搅拌不堪的浊气，明明感觉到四周有很多的精怪，却半个也看不到，这让他很压抑。顾惜朝皱眉，是因为蛇灵丢失的缘故吗？思及此，他下意识地看向戚少商。
　　戚少商正为他的话紧张，见他神色怪异地盯着他，不禁问道：【怎么了？】
　　顾惜朝思索了一下，试探着问：【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不对？】戚少商呆了一下，道：【除了这条路，其他的没什么不对，就是静了点，连虫子都不叫了。】
　　……顾惜朝很想翻个白眼，真的是鸡同鸭讲。咦？突然二人对视一眼，神色一凛——一路走来，不知何时起竟已没有一丝虫鸣的声音！
　　戚少商默默握紧他的手，缩短了二人的距离，尽量压低音量道：【惜朝，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没有。】顾惜朝声音有些闷，就是什么都看不到才让人焦躁。
　　看了看那高耸的建筑，戚少商想了一会儿，道：【你先回去，我上去看看。】反正他已走进了结界，剩下的他应该可以应付。
　　顾惜朝连话都懒得回，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冷冷地瞄着他，瞄得戚少商越来越气虚：【……惜朝……】
　　到底气场不若顾惜朝，戚少商终是无法劝退他。也不再浪费时间，二人相偕飞掠而上，半刻钟后停在了风雨楼外的一株参天古木上。
　　【快点快点！】
　　【听见没有，叫你快点！】
　　【你，动作利索，没吃饭吗！】
　　寂静的夜，一阵阵铁链的拖沓声伴着凶恶的咒骂清晰传入耳膜，断断续续的抽鞭声更是让戚少商一个冲动就要飞进去一看究竟，幸亏顾惜朝及时拉住：【先看看情况。】
　　戚少商很快冷静下来，轻轻拨开枝叶，远远看去，只是高墙上五步一哨笔直站着一名手持弓箭的黑衣人，黑衣人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双目有神，身形雕塑般一动不动，烛火的刻意隐避下肉眼竟一时无法辨出。这些不是风雨楼的守卫——戚少商最后的一点侥幸也消失了，风雨楼确实已沦陷。戚少商开始思考，到底对方是何方神圣，竟有这样的能力拉下那个人精似的苏梦枕？想到苏梦枕，一抹担忧不禁爬上脸庞，也不知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虽说白愁飞是暂时保住了他的命，但难保对方不会有下一步行动，会不会对他不利，王小石、杨无邪、孙清霞……那些楼中兄弟又陷入怎么样的处境？还在那个享誉江湖的第一美女，她的美貌会不会又遇上不堪的对待……
　　越想越担心，越想越火大，戚少商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杀个片甲不留，过了近一年平凡安乐的生活，似乎那被遗忘的热血一下子被点燃，戚少商感觉体内有把火在烧，直烧得他五脏俱裂呼吸困难——
　　一只冰凉的手按上他的额，戚少商禁不住闭上眼睛，一股清流从额际沁入，很快驱逐了那股疯狂的怒火，灵台瞬间清明，戚少商忍不住吁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果然撞上顾惜朝忧心的眼神，他拉下他的手握着，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气过头了，多亏有你，否则我就走火入魔了。】
　　顾惜朝沉默，诚然他的怒火攻心有一部分是蛇灵的原因，但引子却是他对风雨楼的过分关注，他到底还是那个戚少商，他的生命中不止他一个，在他未及参与的时候他定然也有对他重要的人，那人就在风雨楼中。顾惜朝别过脸，他不想由他来问出原由，尽管他很在意戚少商对风雨楼的过分关心。
　　戚少商叹了口气，双手捧住他的脸：【事情有点复杂，等有时间我再跟你细说好吗？】
　　【随你。】
　　戚少商苦笑，总是这么别扭。
　　月娘又爬了一小段路，一群同样装备的黑衣人陆续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交班了。
　　戚少商小声道：【惜朝，你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不，我也去。】顾惜朝专注地看着某个方向，淡淡道。
　　【楼里情况未明，我自己进去。】难得的戚少商没有同意他的话。
　　顾惜朝抿了唇，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冷冷道：【戚少商，我不是女人。】
　　戚少商抚额无语：【这跟你进不进去有什么关系？】
　　【没有，那就走吧。】顾惜朝若无其事地把不快收入眼底。
　　【不是，惜朝，你——】戚少商还在那里挣扎，突然顾惜朝瞪了他一眼：【我不是凡人！】
　　【……好好好。】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戚少商只有举手投降，不忘叮嘱：【说好了，等会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你就先闪，我殿后，知道吗？】
　　【啰嗦。】
　　……
　　不管过程如何纠结，但行动的时候二人的默契还是半分不减，仗着高超的轻功，二人轻轻松松地在黑衣人的眼皮子底下掠进二楼。
　　一行巡逻的黑衣人行来，二人飞快地贴上墙壁，屏住呼吸等守卫走过，戚少商小声地道：【你隐身好不好？】身边有他总是让他无法安心。
　　顾惜朝白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循着先前听过声响的房间掠去，青影一闪而过，戚少商只能苦着脸跟在身后。
　　燃烧着数十个火盆的大堂，四面墙上挂满了形状诡异的布帆，浓黑的画布上如血一般鲜红地描绘着简单奇怪的图案，墙上约莫一丈便插着一面黑色小旗，旗子上是一个白色的‘卐’字。
　　笼罩着淡淡烟雾的屋内，几十个彪形大汉手执大刀站在墙下，有几个手持长鞭的黑衣人来回走动，时不时斥骂两声。又一记鞭声划响，戚少商眼角一抽，只见一名男子衣衫被划破，鲜血直涌，疼痛让他足下趔趄扑倒在地，手中一沓纸片尽数飘散在地，黑衣人脸色大怒：【废物！】长鞭一甩在男子颈间环成一圈，不待男子挣扎他用力一扯，黑色的头颅已滚落在地，黑衣人吐了一口啖，一脚把断头踢开，厉声道：【看到没有，这就是不用心做事的下场，都给我仔细点，不想掉脑袋地就瞪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恐慌瞬间传染，哆嗦的铁链声清晰而脆弱，有人被吓得低声呜咽，马上被一鞭抽过去，背上又是一片血肉模糊。
　　屋外，戚少商看得两额青筋突起，两只拳头死死握住，全身血脉愤张，他感觉双目就要喷出烈焰——一记清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收摄心神。】
　　戚少商一凛，蓦地惊觉他又不自主地被怒火主导了思维，他一阵心惊，他不是这么冲动的人，然而这已经是第二次身不由己，他蓦地心慌，下意识地看向顾惜朝。
　　明白他眼中的惊疑，顾惜朝点了点头：【平心静气。】
　　戚少商勉强点头，顾惜朝怕他再次被蛇灵灼伤，不敢放松地扣紧了他的掌心，突然一股冰冷钻进他血脉，顾惜朝猛地发现蛇灵竟能透过掌心与他的气息相接，微惊之下，他试着去引导蛇灵，不觉惊喜，它还能与他心灵相通由他掌控，不禁微微安心，总归是他自己的东西。
　　戚少商压下怒气，细细打量起屋内情况。屋内关了大概百来号人，有男有女，看装束，应该是楼里的兄弟杂役。他们每人面前都有一堆纸，人人都低着头奋笔书写着什么，每写一张就会由旁边的人收走，然后马上投入正堂中那口偌大的水缸，诡异的是每次纸张投入都会激起一朵水滴，甚至还有一声惨叫。
　　正当戚少商按捺不住想抓人盘问时，一阵骚动从前方传来。
　　【谁在哪里？】【站住！别跑！站住！】
　　不等二人细看，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影飞快地跑了过来，冷不防见到戚顾二人，其中一人惊呼：【少商？！】
　　戚少商眼睛倏地睁大，来不及回应，箭弩声已划破空气直射过来，戚少商表情一凛：【出去再说！】
　　言毕，他抽出逆水寒，冰冷的剑气瞬间摒发，尖锐的箭纷纷在他身前落下。
　　【小心！】伴着一声惊叫，逆水寒堪堪截下一箭，顾惜朝看着银色的箭头在眼前一寸的地方落下，这才慢吞吞地扭头看向戚少商。
　　【别傻站着，快走。】戚少商一边用力劈向不断向他招呼的刀剑，一边分神向顾惜朝叫道。
　　然而此时突围已不是那么容易，骚动一起，所有守卫都纷纷赶过来支援，很快把四人围成了一圈。
　　饶是眼前是层层敌人，戚少商也是万夫之勇，一口逆水寒使得虎虎生风，每每劈出都挟着冰冷的杀气，尸体越积越多。眼看黑衣人越来越多，戚少商朝身旁使银枪的人大声道：【你带他们先走，我殿后。】
　　使银枪的男子紧紧护着身旁那叫出戚少商名字的人，闻言嗤声道：【你想得美！这个时候我不会让你抢我风头的。】
　　【我们一起走！】清脆的声音竟是女子，她招式飞快地招架着黑衣人，头也不回地道。
　　突然半空中传来一把低沉的男声，气势重如千斤：【你们谁都别想走！】
　　戚少商抬头望去，只见高墙上不知何时站了一名身穿灰衣长袍的男人，阴暗的天色看不出他的全貌，只隐约感觉到他正双手转动似乎在结着什么印。
　　【去！】那人突然双手一推，顷刻狂风大作，一团气流嘶吼着向他们袭来！
　　巨大的风力将黑衣人硬生生吹向两边，眼看就要把四人吞噬，突然一记冷哼响起，青影掠地而起，那人推出一掌直追而上，然而青影很快消失在半空，只听得轰隆一声，一座小楼被掌风击中轰然倒塌。
　　黑衣人见四人平地消失，面面相觑，深怕受责纷纷惶恐地跪地求饶。
　　高墙上，黑袍人却是望着青影消失的方向诡异一笑：【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