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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佛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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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犹寒,冷月高挂,照出一地凄清。
光秃的梅树投影到矮墙上,缠绕得几似依附的藤蔓,藤条攀攀展展,延伸到纸窗,窗扇被撑起,它微屈身,屋内景致一览无遗。
洞开的窗偶有夜风灌入,吹动了窗帘吹动了床蔓吹动了烛火,摇晃的灯芯如舞娘腰肢极尽袅娜,明灭的光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然而灯下人却不为所动,有光无光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依然专注于手上书卷,一页一页地看着,似已融入书中的世界。整个人半靠在床头,双腿闲适地舒展着,他一手撑在桌沿,卷发随着低首的姿势垂落,在脸上形成跳动的影。夜在动风在动世间万物在动,而他却是静的,静静地沉浸在他的思想中,静得任烛光在他身上涂抹晕黄的色彩,静得如一幅浓墨勾勒的江南。
清洌的声音如夜雨滴下屋檐:【你要看到什么时候,还不进来?】
蛊咒被破,院中望着屋内景致出神的人被唤醒,两只酒涡不由跃出,被禁锢的步子也动了起来。
【怎么还没休息?】戚少商关上门走近,随手拿下他的书:【这么晚还看,对眼睛不好。】见他只是一袭惯穿的青衫,不免皱了眉:【怎么又穿这么少,我说过京城很冷的。】英武的戚大侠不顾形象地念叨着,随即又解下身上的袍子,牢牢覆到他身上,这才把人抱住。
还带着体温的外袍犹胜晨曦让人暖烘烘,他不怕冷却爱极了这份暖意。顾惜朝眼底藏着浅浅笑意任他念,侧过头有些闲散地问:【怎么样?】
戚少商拥着人看了好一会儿,微微一笑:【惜朝,这是人间的事。】
【所以?】顾惜朝挑眉,大有一言不对就小斧侍候的架势。
略带挑衅的眼神在戚少商看来没有半点威胁反而有种隐约的妩媚,看得戚少商心痒难耐,飞快地偷了个吻。果然得到一记瞪视,却不想被烛光映照过更是风情万种。戚少商纠结,这模样是很惹人犯罪的啊……他低叹:【惜朝,你确定你没弄错?你真的不是只狐狸?】哪听到过蛇精有这等媚人功力的。
正等着他细说六扇门的事,不料被这话砸中,顾惜朝硬是没反应过来,睁着漂亮的眼睛问:【什么意思?】
戚少商凑到他耳畔低低一笑:【你肯定是只狐狸,专门生来迷惑我的狐狸精。】
轰!有红云在眼前炸开,顾惜朝躲闪不及下死劲去瞪人:【你正经点!】
【还说不是?】戚少商翻身上床,恰恰把人压在身下,蹭了蹭他高挺的鼻子,炙热的气息悉数喷在他脸上。
本来已经飞霞上面的顾惜朝更是觉得脸皮发烫,虽然二人已不是第一次这样亲密,可就算是有过肌肤之亲他还是没用得每次都克制不住那份羞涩。
珍珠色的唇被他下意识地咬着,仿佛那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不忍放开,戚少商低下头,舌尖轻舔,吓得贝齿慌张着退开,唇瓣失守马上被他含住,一吸一吮,他笑得如一只偷腥的猫:【果然很甜。】
低沉的笑声总是能撩拨他脆弱的神经,这样的戚少商眼睛黑得发亮,眼中更是透出一股狂野的侵略气息,看多了会觉得自己就是他口中的猎物。
【惜朝……】沙哑的低喃伴着细吻落到颈项、耳垂,最后停在唇边极尽缠绵。
突然一根手指压上他的唇,戚少商疑惑地看着顾惜朝:【怎么了?】
顾惜朝瞪了他一眼,指了指屋顶。
戚少商微愕,然后侧耳细听,紧接着挫败地抓了一把头发:【这还让不让人休息了!】他才来京城的第一天好不好,堂堂相爷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吗?
顾惜朝眼中情潮已褪得一干二净,翻了个白眼推开他:【起来。】
用力在他唇上亲了一记,戚少商跳下床,拿上逆水寒:【我去看看。】
【我也去。】顾惜朝整了整衣襟,随手拿过无名。
戚少商挑眉,顾惜朝当作没看见:【走吧。】
【是……】
京城不比江南,没有小桥流水没有精致的格局讲究,但却有着一种大隐于世的沉淀淡然。客栈人多嘴杂,是以刚到京城戚少商就租了城郊的一间民房落脚。虽是民房却也出落得干净整洁,可喜的是院中植有一树青枣,春日将至,隐约可见有嫩绿的花骨冒出个头附于枝上。
凉风拂过,一抹纤细的人影翩然落下,她先是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然后侧首想了想,站在院中扬声喊道:【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顾惜朝正睡得迷迷糊糊,随意翻了个身,又向着熟悉的温暖靠过去,光洁的额头蹭了蹭又满意地继续睡。
戚少商习惯性地把顾惜朝抱在怀里,任他在自己胸膛上寻着舒适的姿势,连日的赶路,难得有这么悠闲的早上抱着心上人补眠,戚少商真想睡他个十天半个月,无奈不知是哪一个不上道的一大早就来叫门,待来人叫到第六声还没有走人的迹象,戚少商很不情愿地睁开眼,刚想吼一句谁在扰人清梦时,突然就想起了某位姑娘,于是他下意识地叫道:【完了!】
顾惜朝被他这一声吵醒,枕在他身上模糊地道:【怎么了?】
不等戚少商回话,门外女声试探着唤道:【惜朝哥哥?】
顾惜朝呆了一下,睡眼惺松地看着戚少商:【晚晴?】
刚睡醒的人一脸懒惰很是惑人,戚少商笑着低首亲了记:【应该是,我昨天在六扇门见到她,忘记跟你说了。】
这下顾惜朝完全清醒了,猛地坐起,突然身上一凉,冻得他浑身一颤,垂目看去,光溜溜的身上布满了暗红色的吻痕,来不及脸红,顾惜朝飞快地捞起棉被裹住全身,然后意料之中的看到某人一脸欠扁的笑。
【笑什么笑,出去接待客人!】
【哈哈哈,惜朝你太可爱了。】
【戚少商!】
等到顾惜朝洗漱完毕,走出房门时戚少商已在枣树下摆上了一壶热气腾腾的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晚晴正与他有说有笑地聊着。看见顾惜朝出来,晚晴高兴地跑了过来:【惜朝哥哥!】
【晚晴,好久不见!】顾惜朝轻拍她的手,几日不见,小姑娘反而和他更亲密了。
晚晴兴奋得小脸发亮,挽着他的手道:【惜朝哥哥,我还以为你们说来京是骗我的呢,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我太高兴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顾惜朝难得地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戚少商命名的‘媚笑’,而是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他侧首关切地问:【吃过早点了吗?】
晚晴笑得很幸福:【吃过了,戚大侠在八仙楼买的点心很好吃呢。】
真是个简单的姑娘,这么容易就满足了,戚少商笑了笑道:【晚晴,别大侠大侠的叫,怪别扭的,你以后还是叫我戚大哥吧。】说着招呼二人坐下,【惜朝,尝尝这云片糕,这可是八仙楼的招牌点心,可好吃了。】顺手就要拈一块送到他嘴边,手刚过去,突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个小姑娘看着,只好讪笑着拐了个弯送到自个儿口中,想着二人见鬼似的表情,不忘暗自嘀咕:【喂个点心怎么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对戚少商的嘀咕当作没听到,顾惜朝关心地问起晚晴的近况。小姑娘比起江南时明显活泼了不少,话匣子也多了,一张嘴就说了好些京城的趣事怪事,惹得戚顾二人莞尔不已。
听到晚晴说起江湖神偷为了偷取一壶西域美酒夜闯相府时,戚少商得意地笑道:【这算什么,你不知道,当年你戚大哥大半夜的逛御花园,那可是如入无人之境,去了又回都没半个人发现呢。】
顾惜朝一如既往地鄙视了一眼,晚晴却是一脸崇拜:【戚大哥太厉害了!你去那里做什么?不会也是偷酒吧?】
戚少商嗤之以鼻:【我才不像那嗜酒如命的一叶,你哥哥我是去摘花去了。】
【摘花?】突然晚晴脸红红地低下头,小声道:【戚大哥,你好风流哦。】
嗯?嗯嗯?【!没有的事!】飞快地转过头,不慎被某人灿烂的笑容冻伤,戚少商连呼冤枉:【惜朝,别气别气,此花非彼花,我真的只是去摘花而已啊!】
【戚大侠英雄气概风流倜傥,多少芳心暗许,摘两朵花算得了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顾惜朝笑容不减,只是那眼神的杀伤力就不言而喻了。
戚少商连连赔笑:【惜朝别胡说,我不摘花,我只摘草。】这一辈子就栽在了你这棵断肠草头上~
【哦?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原来戚大侠追求觉悟这么高,佩服佩服。】
顾惜朝凉凉地说了这么一句,戚少商立马挎了一张包子脸:【惜朝……】
噗哧!晚晴突然咯咯笑起来,惹得二人面面相觑:这姑娘不是中邪了吧?
好一会儿晚晴终于止了笑,一脸羡慕地看着二人道:【惜朝哥哥,你们好幸福。】平平淡淡的生活,偶尔拌拌嘴吵吵小架,这就是人间的甜蜜,突然她也想遇见这么一份情,就算得不到惜朝哥哥这样的生死相许,能尝尝它的味道也不枉人间此行。
戚顾二人愣了一下,然后戚少商悄悄握住了顾惜朝的手,二人相视浅笑,他们的确很幸福。
很快三人又扯东拉西地聊了开来,从江南的春雨谈到京城的白雪,从杏花娇俏跳到红梅怒放,从庐山攀到惜缘,突然晚晴想到了什么,谨慎地压低了嗓子:【惜朝哥哥,我好像见着了佛光。】
戚少商正为‘佛光’二字诧异,却见顾惜朝神色微凛:【什么样的佛光?】
晚晴表情很是凝重,眼中隐有忧虑:【是红色的。】
【竟然是红色的?】顾惜朝略略惊疑,倒也没再追问下去。反而是戚少商一头雾水地看着二人交谈,此时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佛光?红色的又有什么问题?】
佛光分三种,一种是柔和的淡黄色的光晕,这种光晕是佛家怜悯苍生自然而然散发的光芒,不论六道众生,都不具有任何威胁力;其次是金黄色的霞光,这与人间所想像的万丈霞光颇为相似,但并没有那样的光芒四射,一般而言这种佛光是庄严有力的,只出现在寺庙,属于一种防御外敌的结界光圈;而最后则是佛家不常出现的,那就是具有攻击性的红色佛光。
顾惜朝张了张嘴,对上戚少商明亮的眼睛,暗叹了口气简洁道:【佛光分三种,而红色代表着攻击,看来京城并不太平。】
人为还是妖怪?戚少商下意识就要问出这句话,但很快意识到顾惜朝的身份,改口道:【晚晴,你在哪儿看到佛光的?】
晚晴歪了歪脑袋,道:【就是玉泉山那边。】玉泉山与惜缘山相距不远,那晚她也是无聊跑到山顶上看星星才碰巧看到,吓得她连忙躲回姑妈家。
玉泉山,金风细雨楼所在,说起来自己还与它有过一段渊源,只是……戚少商兀自沉吟,想到一些往昔不觉皱了眉。
【你在想什么?】顾惜朝看着他的表情,也跟着皱了眉:【你想多管闲事?】
戚少商猛地记起身边人的敏感,凝视着他平静道:【被盗的是玉佛,现在又有佛光出现,我想其中或许有线索不定。】
闻言,顾惜朝好看的剑眉又紧紧皱起,红色的佛光说明来犯的不是凡人更不是普通的妖怪,他凭什么又要揽麻烦上身?
【惜朝,】戚少商抬手抚上他眉头,浅浅的酒涡盛满情意:【说了不要总皱眉头,会老的。】
顾惜朝微怔,没好气地撇撇嘴,继而向晚晴道:【既然知道那边危险,以后别大意了,女儿家的多留点神。】
【知道了,惜朝哥哥。】晚晴甜甜一笑,然后又道:【昨晚城里发生命案了,死了一户人家,听说死状诡异,好多人在说是妖精作怪。】
戚少商很是惊讶:【有这等事?】天下脚下也敢这么猖狂?
【是啊,出事点离这儿不远,】晚晴眼珠子骨溜溜地转着,一脸疑惑:【惜朝哥哥法力这么高强,我以为你们早就知道了呢。】
听到这儿顾惜朝下意识地瞪了戚少商一眼,后者颇为无辜,再怎么高强也要睡觉的吧,当然,嘿嘿,这睡前运动还是得做足。
那贼贼的偷笑又提醒了顾惜朝的浑身酸软,不觉又瞪了他一眼,不懂节制的混蛋。
那边晚晴还继续说道:【这事已经惊动了六扇门,铁二爷一早就带人去查看现场了呢。】
铁二爷?叫得还挺顺耳的嘛,戚少商打趣一笑:【你怎么知道?】
戚少商笑得揶揄,晚晴脸上闪过一抹羞怯:【我早上碰见他了。】不知为什么,看到那个刚正不阿的捕头时她就忍不住现了身,想到那人一副手脚不知往哪摆的模样她就想笑。
略带狐疑地看着她羞涩的笑,顾惜朝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不着痕迹道:【你认识他?】
晚晴笑笑地点头不说话,倒是戚少商举手解释:【昨晚在六扇门的时候我跟她说话被铁手撞见了,铁手也知道她的身份的。】
【晚晴,少点跟他接触。】蓦然想起了英绿荷死前的泪,顾惜朝难得严肃地道。
晚晴扬了朵笑容,一如既往的干净:【惜朝哥哥放心,我们只是认识而已。】虽然她也不太理解为什么见到他总会有份淡淡的雀跃。
这样还只是认识?顾惜朝望向戚少商,戚少商很是无奈,我们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