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同归于尽 ...
-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干燥的茫茫黄沙中,凄厉的砍杀声不绝于耳。
死亡的气息掩盖了记忆中的勃勃生机,顾惜朝顾不得其他,直接现身大顶峰。
真正站到这熟悉的地方,来不及去怀念一颗心已如坠冰窖冻得他呼吸受阻。遍地都是鲜血残肢,有连云弟子也有盔甲护身的朝廷兵士。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大顶峰俨然一座屠宰场,生气被吞噬,新鲜的血肉勾引来山脚栖息的乌鸦,一群群落在尸体上大块朵硕。
他极目四望,心急如焚地搜索着戚少商的身影。四周还有挣扎的拼杀,求生的意志激起了最大的潜力,杀得眼红竟没有人发现这片鲜血中突兀的一抹青色。
一具接一具认识不认识的尸体出现在他眼前,心心念念的人却没有半点踪迹,怕见着又更怕见不着。顾惜朝下意识地握紧十指,嘶声呼喊:[戚少商!戚少商!少商!]
断崖前,杀伐还在上演。只是对恃的双方已是以一敌百乃至更多。戚少商手持逆水寒如天神般站在石壁前,一手长剑一手樱枪杀得众士兵心惊胆颤。眼看每一个靠近的同伴都血溅当场,余下的人越发胆怯。银甲裹身的尸体已在他脚下堆成了足有半人高的围圈,鲜血更是将他那身与黄沙同色的外袍浸成暗红,一双大眼似乎已杀戮成性,不管是谁上前都只有黄泉一路。
[九现神龙,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束手就擒吧,老鲜我肯定给你个痛快!]躲在十八尊身后的冷鲜二人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戚少商不禁心生哆嗦,明明中了入梦,怎么他还能撑这么久?还见鬼了的越打越有劲儿?
戚少商努力睁大眼眸,他是有苦自己知。这入梦不愧为西域邪教的毒物,才半个时辰不到他就已觉得力不从心,现在完全是凭着一股意志力在坚持。他感觉自己随时会倒下,只要他一合上眼皮就一定再也醒不过来。但他还不能死,劳二哥他们已经陷入昏迷,如果他倒下了那就真的是来世再做兄弟。
[戚少商!]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闯入混沌的脑袋,戚少商心神一凛:是惜朝!他下意识地抬头张望,但很快他自嘲一笑,怎么可能是他。在他伤了他那么深后他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在这里。他是那么冷那么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放下自尊回来……
这般一想,深沉的疲惫一涌而上,继而一发不可收拾。握剑的手越来越软,戚少商感觉到耳畔的杀伐声渐渐飘远,视线越来越模糊,逆水寒冰冷的剑身也无法激起半点清醒。
[放箭!]一把兴奋的尖叫觑清时机发出绝杀的命令。
戚少商听到箭弩撕裂空气的尖锐声,但他已力不从心,只能不甘不愿地任眼皮合上。他深深叹息,到底是过不了这道坎。连累了兄弟们的来世再报。只是……惜朝,来世我可还有幸遇见你?此生是戚少商辜负了你,若你还愿意,那么下一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定倾我所有为你撑起一片朗朗晴天。
[戚少商!]
最后一丝清明消散前他似乎又听到了顾惜朝痛彻心扉的呼唤。果真是日有所思吗?他忍不住掀起了唇角。也好,就当是上天对我的最后眷顾,就让你的声音伴我踏入黄泉,伴我轮回,指引我来生的追寻。
惜朝,来生再见。
[少商——]
这一战的最后,不管是朝廷还是连云寨均无一人生还,关于战果,载入江湖纪事的是百晓生朱笔所书的四个蝇头小字:同归于尽。
地裂山崩,风云变色。
那一天,远处的人们只看到连云寨的顶上乌云密布,顷刻便下起滂沱大雨,比起月前的那场大雨有过之而无不及。如天穹缺了口,雨水顺着山势滚滚而下,山泥裹着不知名的物体横冲直撞,在山脚积起了高高的小丘。
是雨下了半个时辰之后的事——百里之外的百姓突然听到一声轰隆的巨响,天摇地撼,震得人们以为地牛翻身天公发怒。顾不得倾盘大雨拉扯着老婆孩子就奔出门外空地,一家人紧抱成一团看着黑压压的天,颤抖着身子惶惶熬过那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的摇晃。
人们惊恐地相顾忐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第二天,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后,乌云渐散,红红的朝阳颤巍巍地爬出云层。看到灿烂的阳光,人们顿觉活着的美好,然而来不及吁出那口气就生生咔住了喉咙——阳光下,那曾经是这片大漠黄沙中标志的大顶峰已不复存在!如鬼斧神工,一夜之间夷为平地,灰飞烟灭!
若干年后边关百姓谈起那一天的天地巨变还心有余悸,说到那自此消失的连云寨英雄更是唏嘘不已。
三个月后。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江南,文人墨客向往的灵秀之地,气候怡人,鱼米肥沃,姑娘十五一枝花带俏,小伙儿二八少年郎。
这里有最繁华的街道,有最热闹的酒楼,有送往迎来的美艳花娘倚门卖俏,更有落魄书生街头贩画。
悦来楼不是姑苏最顶级的酒楼,却有着最络绎不绝的客流。它位于南北交界点,过往客商打尖于此,可谓地利尽占。而附近的百姓也喜欢往这里凑,一来物美价廉,二来,大堂那个驻楼的说书先生是远近驰名,古往今来多少趣闻驿事他侃侃道来总多了一分生动。
这不,都日薄西山了,这悦来大楼还被围得水泄不通,惹得远来新客纷纷皱眉。
一声惊堂木,那一袭灰色衣裳的说书先生长长一叹:[想那九现神龙义薄云天,带着连云寨一众兄弟为我边关百姓出生入死,多少次不计生死的冲锋陷阵,到头来却为朝廷设计陷害,落得如此下场。英雄惨遭此祸,真是天地不仁,世道无望。]
人群闻言纷纷唏嘘不已,这个说天子昏庸无道误信奸臣残害忠良,那个说九现神龙英雄气概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还有人小小声地交头接耳:[听说了吗,那连云寨大顶峰一夜之间是整座山都倒塌了,原本是边关最高的一座山居然变成了座连绵十里的小山丘。]
[可不是嘛,]一个大妈神神秘秘地凑过去:[我还听说那山丘里埋的全是尸体呢,每天晚上那都是阴风阵阵,夜夜有狼叫呢。听说那是连云寨的汉子们死不瞑目鬼魂附身野狼在周围晃荡呢。]
[唉。你说这老天没眼吧,它也不全对。那天的大风大雨连最有口碑的黄大仙也说不出个由头,指不定就是老天看不过眼,落下的泪。]大妈说着说着眼角都湿了,听得周围那几人更是心有戚戚。
[姑娘,姑娘?姑娘?]小二提着一包外带食物,连叫了好几声这红衣姑娘楞是没反应,小二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唵?嗯。]红衣姑娘冷不防被叫回神,半晌才明白过来,连忙接过小二手中食物,从腰间掏出铜板,垂眸道:[给。]
[姑娘慢走。]小二哈腰送客,暗自猜测这姑娘定是个江湖人。红色劲装,腰间两把弯刀。眼神坚定,五官长得很是漂亮,可惜她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否则笑起来定是很迷人。看着姑娘走远的背影,小二摇摇头,好端端的姑娘家学人家走什么江湖呢,把自己弄得一身沧桑,何苦哦。
红衣姑娘疾步前行,直到身后那些或同情或悲愤或叹息的声音被抛得远远的,她才缓缓放慢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任身旁人来人往无动于衷。
她就是那场浩劫中的幸存者,连云寨的三当家水香军师阮明正。
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她醒来时的震憾——
黑得仿佛沉沉压在头顶的天,大得仿佛要钉进肌肤的雨点。她痛苦地挣扎起来,感觉四肢像长时间被泡在泥水里般沉重,每动一下都似撕裂般痛楚。她努力甩甩脑袋,耳边全部是焦急密集的雨声。她顾不得喉咙的沙哑,放声唤道:[大当家的!二哥!老四!老五——]
[红袍姐!]微弱的应唤模糊地在她身边响起,阮明正大喜:[老八!]
[是我,红袍姐。]穆鸠平粗嗓子一吼:[你没事吧?]
[我没事!二哥他们呢?]黑如子夜的天色根本无法辨清方向物事,阮明正只能凭声音向他靠近。
[我们没事!]几个人摸索着凑到了一起,互相数了下人数,阮明正心头一惊:[大当家呢?]
[大当家?大当家!]众人心急如焚,放声大喊。
久久得不到回应,想起昏迷前戚少商拼死挡在他们面前,绝望一点点在几大寨主之间漫延。
突然黑暗中阮明正看到一抹诡异的青色,青色甫现即如明珠跌落摒出万点青辉,光影强烈得让人无法直视。众人不得不掩过眼,不过一个呼吸,光影很快变淡甚至消失,众人迟疑地放下衣袖。
阮明正上前一步,下意识脱口而出:[顾惜朝!]
没有人应她,几大寨主互看一眼,然后慢慢走上前去。
走得近了,适应了黑暗后勉强可以辨出青色是一抹人影。那人正跪坐在地上,雨水混着黄沙在他衣袍上刻画了浓浓的脏污。那人却似无所觉,仿佛世间一切万物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专注地垂眸。
阮明正眼皮没由来的一跳,她飞快地扑到他面前——
她看到了。是顾惜朝,衣鬓凌乱面无表情的顾惜朝,垂着眼眸唇线紧抿的顾惜朝。她不敢往下看,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往下看——青色的衣袖揽抱住一名脸色惨白的男子,被雨水冲擦过的脸白得几似透明毫无血色。苍白的唇弯得浅浅的弧度,两只爱笑的酒涡隐隐浮现——是戚少商,看不出半点生命气息的戚少商。
一片沉寂,没有人出声。甚至连呼吸也仿佛不存在。很久很久,雨水冲崩了一角山廓,惊天动地的响起平地而起。顾惜朝似乎被唤醒了几分神志。他头也不回,迳自抱起戚少商。身形摇晃几下终稳稳站定,他只迈了一步,清冷的声线听不出悲伤或其他:[走吧。]
正当众人还没明白过来时,劲风迎面而来,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再睁眼时,已落在了一处苍翠的山林。
[你们没事了,请吧。连云寨已毁,你们的去向我不管。江湖武林的九现神龙已死,你们的大当家也随着连云寨的消失不在人世。从今天起,他只是我顾惜朝的戚少商!不属于你们任何人,他是我的!]单薄的背影傲然挺立,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阮明正没去反驳他专制的话,只是喜出望外得眸光涟涟:[大当家的没死?]
顾惜朝冷冷一哼:[我不同意,他敢死?!]
[那,这里是哪里?]老八四周打量了一眼,这才揣揣不安地问了句,别是到了他的老家吧。
顾惜朝连冷哼都懒得回,抱着戚少商走向山林深处。
[二哥,你怎么看?]阮明正想了想,问向劳穴光。
劳穴光疲惫地吐了口气:[既然他这么说大当家的肯定没事。我们大家伤的伤累的累,不如就随便找个地方歇一下,等大当家的醒来以后再做打算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阮明正点点头,然后一群人寻了块大石壁,暂歇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