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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踏过黄泉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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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惜朝将戚少商轻轻放到榻上,随手一扬布了个结界。
他拿出湿布轻轻擦拭起他染了污迹的脸,一下下专注而温柔。熟悉的俊脸静静躺在他面前,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明知他只是鲜血流失过量的正常昏迷,但他还是无法克制那抹漫延的恐惧。握住布巾的手慢慢颤了起来,越抖越厉害,最后竟连一块小小的方巾也握不稳,无声地掉落到床沿。任方巾落地,顾惜朝定定地看着床上的人,突然低首吻上他嘴角,冰凉的触感不是他熟悉的温度。顾惜朝忍不住枕上他的胸膛,被雨水湿透的衣襟无情地刺痛了他的肌肤。痛得泪水控制不住跌出眼角,钻入他胸膛。
箭势雨点般向他射去,然而他却一动不动,逆水寒失去掌握无力地垂跌下地。那一幕夺去了他的呼吸覆没了他的思考,看着那人慢慢倒下,他以为他已经心跳停止。那犹在他胸前颤动的箭尾,他但觉全身力气被抽走,痛得几近窒息。那份痛竟比逆水寒刺进他胸膛时更要刻骨,仿佛生生剜去了心头的一块血肉。他杀了人!他生平第一次被情绪主导,无名毫无章法的乱劈夹着悲愤在他面前杀出了一条血路。直到杀光所有人,杀完所有挡在眼前的人。他拖着如灌了铅的步子走到他跟前,他忘记了呼吸,他小心翼翼地去抱起地上的人。没有跳动的脉博没有温暖的体温,铺天盖地的绝望席卷而来,天地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将那人深深拥入怀中,被血汗濡湿的发是他竭力奋战的证明。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人竟然也会这样沉静地睡在他怀里,他看不惯,他回来不是为了见他最后一面。你怎么如此狠心,怎么可以私自扼杀这段缘。我不同意,戚少商!你听到没有,我不同意!
感觉体内有一股气流在疯狂窜动,他用尽力气抱紧戚少商,压抑不住的愤恨仰天长啸,神哭小斧带着毁天灭地的狂怒四处乱劈,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雨水毫不留情地刮过脸颊,水珠从他下巴滴落到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拥抱已经紧到没有一丝缝隙,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会永远的属于我?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肯安心地待在我生命里?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能放下你的天下你的百姓?少商,少商,可是我的心好痛。你怎么舍得让我这般难受,我是妖,可我也有心,我也只有一颗心。千年岁月走来,你是唯一一个闯进我生命的人,我怎么放得开……
千年?——心痛为之一滞,顾惜朝脑中灵光闪过,惊喜骤现。对,他怎么就忘了,他可以救他,他还有办法救他!
就像做了一个悠长的梦,梦里有江湖有连云寨有他的朋友兄弟,经历过的一切如走马观花般在他眼前一一掠过。人群熙熙攘攘,他们在庆祝着什么,灯影处处酒香浓郁。所有认识不认识的的人在举杯畅饮,只有他的心却像缺了一处不得尽兴。他随意一瞥,发现烛火明灭处一抹青色悄然而立。他忍不住迈了过去,正待看清那人的容貌,突然空中一声炮响,他下意识抬眸,漆黑的夜空中烟花燃起,绚丽夺目的美丽如怒放的生命快意张狂。是谁的眼被烟花点亮,是谁在说着中秋夜的烟花之美?迷雾揭去,他惊喜低头:[惜朝!]
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由木材建成的简陋屋顶,一扇纸窗开得恰好,亮白的光线折射而入,可以看到光影中飘渺的尘埃。
他没有死?昏迷前的拼杀他还记得,他确切地听到冷呼儿绝杀的命令。可现在他还活着,那二哥他们呢?一想到这里便要坐起身,才发觉胸口处沉沉的。他垂下视线,映入眼帘的是一头乌黑的卷发、如画的眉目。是惜朝!心跳雷动,就要伸手抚上这张梦萦的脸,却发现右手被他紧紧握住,十指紧扣。
心突然被塞满,他分不清这是不是梦,如果真的是梦,那他宁愿永远不要醒过来,就让他静静地看着他,永远感受着与他紧密相依的幸福。
剑眉轻轻几皱,然后是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顾惜朝缓缓睁开眼,似乎早已察觉戚少商的清醒,枕着他胸膛的姿势不变,就那样静静对上他刻骨的凝视。
情生意动,戚少商与他相扣的十指紧了几分,掩不住心底的柔情,抬起空闲的左手轻轻抚上他柔软的卷发。
四目相对,情意交织。灿白的阳光照入,写就隽永的温馨。
[大当家!]亲眼看见戚少商无半点生息的模样,此刻人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众寨主激动得喉头发硬,阮明正更是红了眼圈,眼泪止不住的滑了下来。
由死至生,再见到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戚少商亦难掩激动。见阮明正又哭又笑的模样,心中既怜且疚,这丫头对他的心思他并非不懂,只是知道自己无法回应所以当着什么也不知道。是为这个骄傲的姑娘保留她强烈的自尊也免去二人的不自在。只是这回经历了一场生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装糊涂其实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像个大哥哥般,他上前一步,在众寨主的惊异中轻轻拥住了她,柔声安慰:[红袍,别哭了。大当家这不是好好的吗?]
多少次幻想过被他拥入怀的画面,从来不敢奢望它能成真。而当它真的实现时,竟是那般不真实,真实到没有想像中的那般甜蜜。心无端忐忑,她敏感地察觉到戚少商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她以袖抹去不争气的泪,有些闷闷地说:[大当家的,我没事。]
[没事就好。]戚少商笑了笑,又看看其他寨主。见众人巴巴地望着他,不免庆幸顾惜朝的出手,否则他欠下的情义真是难以偿还。
见他只是颇有感触般笑着,阮明正试探地唤了声:[大当家的?]
[红袍,]戚少商回神,思及昏迷前的那一战,眼神一黯声音沉重:[死了众多弟兄都是受我连累。此番连云寨已毁,只盼日后能在卷哥手中发展壮大,戚少商是力不从心了。]不管是生是死,一切的矛盾都已了结在大顶峰,随着它的倒塌已埋入尘埃。既然心结已了,他就该拾起他的心盟,兑现他的诺言。
[大当家的!]劳光穴他们异口同声唤道,眼中尽是不舍。
阮明正笑得凄苦,早知道是这样。她勉强笑了笑:[那大当家有何打算?]
戚少商闻言微侧首看向山林深处,浅浅一笑:[浪迹天涯。]
知他主意已定,众寨主也不便多言,只要知道各自活得安好就够了。相互看了一眼,劳光穴道:[大当家的,我们下山后便去找卷哥,往后你若路过记得要进去看看兄弟们。]
[是啊,大当家,记得要来看我们。]老七眼眶微红,点头附和道。
[瞧这点出息。]戚少商大咧咧地拍上他的肩,笑得爽朗:[又不是后会无期,知道你们在哪我啥时候想喝酒了便去找你们灌几天,别扭扭捏捏的啊。]
[大当家的,就算你不当我们的当家,你也永远是我们的大当家。]老八低着头,唵声唵气地说了句。
戚少商笑笑地拍上他的肩:[好兄弟。]
离别总是多愁绪,大家也明白水香军师的心事,劳二哥遂领着几大寨主先行,远远的站在林边等。
阮明正心明如镜,目光灼灼地望着酒涡清亮的戚少商:[大当家的,我们还能再见吗?]
戚少商刚想笑她傻气时,对上那双悲伤的眼,终于叹了口气:[红袍,惜朝的身份总归是个动荡。我们也是过一天是一天,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或许不见总比见的好。]既已不踏足江湖,不刻意相寻自然不会有碰面的机会。知道他身份的人越少越好,如今就让他自私一回。死过一回后,很多事情已不再执着。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天下这江湖,总会有人跳出来承担。离那些熟悉的人事远些就能争取顾惜朝的一分心安,对于他们,顾惜朝不可能尽数释怀,救下他们已是难得。
酒涡隐去,眉宇写上轻愁,他也不舍但他有更加放不下的人,所以只能抉择其一。但他是戚少商,那个顶天立地在她心中如天神般存在的男子汉,不管如何决定他都不会动摇不会后悔,拼死一战如此,如今选择顾惜朝亦如此。此生怕再见无望,那点女儿家的心事至始便要划上残忍的句号了。她忍了又忍,泪水却是关不住:[大当家的,我——]
[不用说,我知道。]戚少商温柔地笑了笑,抬起衣袖为她拭去眼泪,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红袍,要爱自己多一些。]不去说抱歉,因为她不需要,她有她的骄傲和自尊。
她爱得起也放得低,阮明正看着那双怜惜的眼睛,多年来一点一滴积攒的情意一涌而上,她猛地扑入他的怀:[大当家的!]我喜欢你,红袍喜欢你!
戚少商犹疑了一下,微微抬手,安慰地轻拍了下她的脑袋:[傻姑娘。]
是,我傻,可你更傻。泪水汹涌而出,这个胸膛仿佛有种魔力让人无法割舍。阮明正很想一辈子不离开就这样永远在靠在他身上,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当断则断,她是阮明正,不会让他觉得她会像俗世女子般优柔寡断寻死觅活。
泪水还在流,但她已猝然离开。转身的动作又急又快,红色的衣袖在风中扬起美丽的弧线:[大当家的,后会有期。]
看着她走近众寨主,然后其他人纷纷向他挥手。同生共死的兄弟自此便分道扬镳,他岂会不伤感。但他不可能永远屹立不倒,他有血有泪有倦怠,他还有想携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