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青蛇》燕家小子

23、始悟

　　训练有素的兵马披甲穿胄从山下绵延而上，不消一个时辰已将连云寨团团包围。从半空俯视，只看得到银光耀目的一片。
　　马匹的嘶鸣声此起彼伏，领兵之人滑稽的长相，都掀不起半点热闹之意。
　　戚少商带着七大寨主傲然站在大帐前，再烈的阳光也折不损他眼中神采半分。逆水寒被他随意插在地上，看似安静无害却教人不敢轻易近前。九现神龙的名头并不是江湖人吹嘘而来，那是他靠着自己的拳头稳打稳扎拼出来的。逆水寒不是小儿玩物，戚少商更不是简单一个‘江湖人’就能概括，若一时大意那后果就不是多了几道伤痕那么简单。
　　派手下精锐先锋开路，冷呼儿与鲜于仇紧随其后，手持圣旨笔直走到戚少商跟前三丈遥。
　　看到戚少商与手下各大寨主一夫当关的豪迈气势，冷呼儿很是尖酸地挑起小胡子：[戚少商，你好啊。]
　　戚少商若无其事地露出亲切的酒涡：[自然是好。怎么？冷将军近来颇有不顺？]说着他恍然道：[也对，在蔡相爷手底下做事那是稍有不慎就会人头落地。前路凶险，二位将军可得保重才是。]
　　[你——]出师未捷就被他一通暗损，冷呼儿当下被噎得脸一阵青一阵白。
　　[戚少商，你不必得意。]鲜于仇尖酸一笑：[等一下要哭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戚少商笑笑算是接下，然后作势扫了眼对方浩荡的阵容，问得很是泰然自若：[不知二位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何事？]冷呼儿嚣张一笑，小人得志地平展开手上那卷圣旨，清了清嗓子：[戚少商下跪接旨！]
　　[接旨？]戚少商轻声一笑：[我戚少商一介平民，何来圣意眷顾？]理也不理他，犹自站得悠闲。
　　那云淡风声的样子气得冷呼儿为之一窒，鲜于仇在一旁小声道：[别理他，我们念出来就是。]
　　冷呼儿死瞪了戚少商一眼，恨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现有盘踞一方的连云寨九现神龙戚少商，串通蛇妖顾惜朝滋扰民生祸害百姓，招兵买马意图谋反。经查属实，按大宋律例，凡谋反者判——斩立决！]
　　戚少商表情没一丝起伏，倒是劳二哥按耐不住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就这块破布，说我们谋反就谋反！你有什么证据？！]
　　穆鸠平早就气得双目通红，只一直死忍，见劳二哥开口了他更是连串脏话关不住：[二哥说得对！他妈的你把证据拿出来呀！我呸！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杀辽人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个娘儿们窝里嫖着呢。奶奶的，老子还就不信了！就你们这几个婊子养的还能把我们怎么样了！]
　　[阵前风！别以为戚少商能罩得了你们，今天他是自身难保。你、你、你还有你，你们一个也逃不了！]冷呼儿巨大的铁捶乱挥，看得出此人气得不轻。
　　戚少商缓缓上前一步，冷静开口：[冷将军，寻常农夫田亩之争也需要个地契，你凭什么说我戚少商意图谋反？]
　　[哦？]鲜于仇小眼睛一转：[那就是承认与蛇妖串通了？]说罢像是逮着了小鞭子得意道：[一样是死罪！来人！给我拿下！]
　　冷眼扫了蠢蠢欲动的兵士，戚少商酒涡浅浅，眼中笑意让人不寒而栗：[就这些喽啰，你以为就能拿下我戚少商？]
　　[九现神龙，知道你武功高。可我们也不是无备而来。]鲜于仇看着开始有些恍惚的几位寨主，又看向戚少商，啧啧有声：[还真是内力深厚啊，只是不知你能撑得了多久？]
　　戚少商微微色变，暗自提气，发现内力正急促流散，不禁大惊，竟一时大意着了道。
　　鲜于仇阴狠笑道：[上次的悲回风有蛇精帮你们化解，这次我特地找来了‘入梦’，这种药虽比不了悲回风立竿见影，可那是内力运转得越快药力就发挥得更强，等你内力尽失，我看这回还有谁能救得了你！]
　　眼看事情已无回寰余地，戚少商长啸一声：[兄弟们！并肩子上！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管他什么入梦，就算前面是阎王殿也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倒要看看谁能困得了他戚少商！仿佛又回到了初入江湖的那股无畏无惧，一双大眼亮得出奇，体内真气飞速流转，逆水寒的寒气被激发得淋漓尽致！
　　[杀！]
　　杀伐遂生！
　　刀剑往来间溅起热血人生。义气是天地间最纯朴的情义，一往无前的豪迈书写几多江湖传奇。这就是兄弟！豪情壮语喊出你我之间的真挚，义无反顾的拼杀是人性最耀目的光辉瞬间！

　　一寸！仅仅一寸之遥！即使杀招不属于凡人的速度，但铁手不愧为名满天下的铁二爷。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沉着应对，双掌一挡一推，身形疾退五步。不过三个回合，当看着脚下那条清楚的划痕，铁手心直沉：今日之战难有胜算。
　　看到微风嚣张的笑，铁手鲜有情绪的眼中缓缓升起了怒火。那份年少时的热血瞬间被刺激，这么多年来被官场磨灭掉的好胜心一点点积聚起来。他大笑一声：[就不信我铁游夏今日会命丧你这妖物手里！]
　　满地落叶无风自动，一片接一片迅速向他飞去，然后受控般在铁手身周盘旋。四周气流蓦然急剧跳动，落叶如有生命般停在半空颤动。
　　微风看着旋涡中屹立的铁手，诡魅一笑：[果然有意思！]话落，他双臂一弯整个人以一种近似扭曲的姿态自拥成一个球状，身形越转越快快到无法辨认，突然一声尖锐的鸣叫——
　　铁手一行五人看着那个隐现的巨□□，眼瞳睁大再睁大。铁手更是不发一言运起了全身内力，尽力一拼。
　　[吆！]一声长啸，黑鹰扇起落叶飞身扑向铁手。（微风，我对不起你，我实在是想不出贴切的象声词……）
　　铁手站在原地，沉着的看着那只渐渐放大的鹰，来势之迅猛让他以为自己根本来不及招架，又觉得慢到他能清楚地看到那只尖长的鹰嘴上的金色条纹。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山野，落叶如箭飞射向四方，直射入粗壮的树干‘扑扑’闷响。
　　鲜血点点撒落到黄叶，就如同对那些即将逝去生命的崇高致敬。
　　[二爷！]众弟子扑上前去，纷纷举起兵器挡在他面前，激愤得忘了自己的斤两就要扑杀微风。
　　已回复人形的微风见状不禁冷笑：[想死就成全你们！]
　　[够了。]激越的气氛突然插入一把清冷的嗓子。
　　微风看着慢慢走出破庙的顾惜朝，语带愤恨：[就是他向戚少商揭穿你身份的。]那几日他一直盘旋在连云山，他没有错过铁手与戚少商喝酒的那一幕。
　　顾惜朝眼中倏地闪过怒意，但很快消失，他看着地上喘着粗气还努力睁着眼睛的铁手，反应很是平淡：[就算不是他也会是别人，结局总归一样。]
　　胸口上的那一掌让铁手每呼吸一下就似乎有铁捶敲击般钝痛，但他勉强撑起的那份神志还是捕捉到了顾惜朝眼底的凄然。
　　顾惜朝走到铁手身边，那几个弟子戒慎地挡到他面前。顾惜朝不耐烦地低喝：[不想他死就让开！]
　　张大迟疑地看了看铁手，咬咬牙退开。
　　见顾惜朝蹲下身为他医治，微风大为不忿：[他们都是没心没肺的人类，救了他他也不会感激你的！]
　　顾惜朝充耳不闻，修长白净的手虚悬在铁手胸口上，目光专注地看着那个大大的伤口。突然，诡异的绿光骤现笼罩上血淋淋的伤口，随着铁手浓眉紧皱数下，绿光由浓转淡甚至消失。张大他们看着那已瞬间愈合的伤口久久无法回神。
　　[过几日便可痊愈，你们走吧。]顾惜朝淡淡道，站起来转身欲走。
　　[顾惜朝！]突然铁手挣扎地站起，叫住他。
　　[还有事？]顾惜朝头也不回一贯的清冷。
　　铁手正色道：[多谢。]
　　[就为了这个？]顾惜朝侧首轻笑，那眉梢的嘲弄如果他看不出来那就枉称名捕了。
　　虽如此但铁手还是重重颔首，见顾惜朝又要转身走人时忙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悠然的步子就那样停了下来。他没必要回答任何人的问号，但他却掩不住心底的叹息：[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不是反问，只是忍不住释放那深埋的抑郁。
　　青衫依旧，广袖依旧，但人却生生多了一份萧索。这空洞的嗓音与他听过的冷洌高傲不同，这一刻的顾惜朝不再是他见识过的出尘脱俗，倒似那些为情生为情伤的凡夫俗子。这样的顾惜朝他怕不起来，纵使知道他是蛇精所化，仍是无法提起半点的恐惧。这具落漠的身躯不过是染了人间伤心的失意之人。
　　戚少商，你可有看到他的憔悴？你可真愿意舍弃这颗痴心？
　　他不舍。他虽然是铁铮铮的汉子，但他的心也是血肉生成，他也有悲悯有怜惜。他舍不得一段得来不易的感情被拆解得四分五裂。他舍不得他的兄弟带着一腔遗憾离开，他更加不希望顾惜朝会永远活在对戚少商的怨怼中，这些对他们两人都不公平。
　　多日来的纠结到底在遇上顾惜朝时有了结果，铁手深深一叹：[你可知戚少商为何要逼走你？]
　　冷不防被熟悉的名字撞入耳膜，顾惜朝下意识地抚上心房。发现它还能安稳地跳动着，他嗤声一笑：[原因还重要吗？]
　　一听就知道他确实不知，铁手郑重其事地点头：[很重要。]
　　[你什么意思？]隐隐察觉端倪，顾惜朝缓缓转过身，冰冷地盯住他。
　　[朝廷一直对连云寨，或者说对戚少商不满，想除之以后快，这个事情你知道吗？]
　　[自然知道。]从进连云寨的第一日起，那人就不厌其烦地对他详述有关他有关连云寨的一切，那时他还取笑他才见了一面就把他当成朋友真心相待。还记得那人听到揶揄后只是温暖一笑，声音轻了几分：[我没把你当朋友，我把你当知音。]忘不了那一刻的悸动，也淡不了情生。只是，那已经成了回忆，只能回忆。
　　见顾惜朝神色黯然，铁手知道他又想到了戚少商，连忙道：[自从连云山发生血案以来人心惶惶，抓不到凶手纷纷谣传是妖物所为。]说到这里铁手向微风投去冷冷的一瞥，微风见状挑衅地回以嘲笑，随即接触到顾惜朝冰冷的视线，不禁心虚地垂下眼眸。
　　铁手继续道：[蔡京便借题发挥，打算以连云寨串通蛇妖之罪名给予一网打尽。此番劫难连云寨无法避免。]
　　身形变得僵硬，平淡的讲述带着翻天覆海的威力闯进心房。眼睛倏地睁大，顾惜朝不敢置信地看向铁手：[你是说……]
　　铁手默默点头，然而他却下意识地摇首。不可能，不可能的，戚少商说了只是因为人妖殊途，他甚至还想杀了他，他真的想杀了他的……心头一片紊乱，他不敢去猜，他不敢擅自去想铁手这话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他不敢去揣度那人的心意。
　　顾惜朝慌乱中带着隐隐期待的眼神看着铁手大为不忍，心知是虎尾溪之事对他伤害太深，遂道：[知道你的身份时戚少商表现很平静，那时候我问他怕不怕，他对我说过一句话——]
　　——不怕是假的，可是，我更怕他的离开。
　　感觉胸膛里的那颗心已不受控制，顾惜朝不得不捂上心口，呼吸变得急促——是我误解了你吗？少商，你是故意让我误解的是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伤了我的心伤了你的心，我们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彼此……
　　[为什么？]清冷的嗓音有着明显的颤抖，漂亮的眼睛写满迫切无措。
　　铁手自然明白他所指为何，不由得想起戚少商温柔的侧脸，他感慨万千：[为了百姓，为了朝廷不追究下去，为了让你置身事外，重新过回你无忧无虑的生活。]戚少商，你的牺牲我看得到，可就是这样才更加难以释怀，天下的担子不应该全压在一个人身上。
　　[为了百姓……为了我……]我知道天下在你心里总是排在第一位，我从不敢奢求能在苍生之上。可是，当我已经把你融入我的生命，你却一个‘置身事外’就把我推开？你不记得是你把我邀入连云寨，是你说‘生死与共’的吗？可如今，你把我顾惜朝当成什么了？为什么不让我们一起面对？你到底把我们之间的情义当成什么？！
　　怒火从顾惜朝幽深的眼眸不断冒出，铁手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对那日的查探耿耿于怀，他眉头紧铍：[顾惜朝，朝廷会在今日向连云寨采取进攻，连云寨的大部分兵马都已被戚少商迁走，目前戚少商寡不敌众性命堪忧。]临行前戚少商坚定的眼神已经告诉他他留下的决心，背水一战求的只是动荡的落幕。他之所以告诉顾惜朝这一切，一是不希望他二人从此错过，二则也只有顾惜朝可以救他。
　　如一桶冰水淋下，怒气被浇灭得无影无踪。顾惜朝略显迟滞地侧首：[你说什么？]
　　凝重的表情毫不掩饰他的忧心忡忡：[三日前边关守城郗阳将军已收到圣旨调兵遣将，定于今日巳时攻下连云寨。]
　　冰冷的杀气平地生起，狂风卷得落叶乱舞，顾惜朝蓦然转身！
　　微风急忙奔上前挡住他：[你要去哪里？]
　　[让开！]
　　[不行！你还要去找他？！你还要被他伤到怎么样才甘心！他是人！]
　　[那是我的事！]衣袖一拂，人已化作青影瞬间没去。
　　[惜朝！]微风厉声一喊，狠狠瞪了铁手一眼亦幻出原形追上去。
　　看着半空中飞散的黄叶，铁手长声一叹：[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咱笔下的铁先生就是一个大媒人-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