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青蛇》燕家小子

22、英雄路

　　炮打灯的酒香缠绵风中，拂过离人的鼻梢，勾动每一颗不舍的心。连云山由上而下绵延了一条由行人组成的小道，携家带口地奔赴下一个使命。频频回首是因为那里曾经是他们美丽的家园，那里还有着他们最敬重的大当家。但大当家的命令他们不能违抗，不管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大当家的都是他们最信服的人。
　　没有去目送兄弟们的离去，戚少商独坐在大帐内自斟自饮。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走近，他咽下喉头灼烈的酒，头也不抬地道：[为什么还不走？]
　　[大当家的，我们不走！]异口同声的话明白地展示来者的决心。
　　戚少商仿佛没听见般专注地喝着炮打灯，帐内一把粗犷沉着的嗓音接着道：[大当家的，这么多年来都是你带着我们出生入死，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例外。我们绝对不走！]
　　直到碗中黄汤见底，戚少商才放下碗，视线缓缓落在来人身上。
　　明亮的光线透过帐布射入，七大寨主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满脸胡须的是二哥劳穴光，已过不惑之年的汉子。最骄傲的是他那一脸彪剽的胡须，某次一个调皮的寨兵趁他酒醉时偷偷剪去了他的胡子，酒醒后他追得那小子跑遍整个连云山，事后那小子楞是半个月不敢出现在他面前；红袍虽是女子却是寨中排行第三的水香军师，他不过是挂了个当家的名，寨中的所有琐碎事务都是她在打理，难为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跟着他们混迹江湖；老四全名勾青峰，绰号勾子，平生最得意的就是那一身少有人能比肩的轻功，江湖人称‘飞猿追云燕’；老五游天龙一根木棍耍得虎虎生风，一棍扫出饶是他也接得虎口生疼；老六整天一有时间就往后山跑，明明一个舞刀弄枪的江湖人却喜欢山鬼题墙，后山的那片石壁上的每一幅寨里欢腾的画面都是他一笔一划的勾勒；老七、老八就两个没长大的孩子，有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动热血，动不动就惹一堆麻烦回来，老七比老八多了点鬼主意，老八则是粗线条的楞头青，这样的憨小子还一门心思想考状元，总是被老二他们取笑后搔着脑门傻笑。
　　他们都是这世上最普通的人，然而却是最真的人。他们有着古道热肠，他们忠肝义胆，他们都可以为了兄弟朋友两肋插刀在所不辞。这就是他共甘苦同患难的生死兄弟，那一个个殷切的眼神或期待或激动地看着他。这就是这片大漠黄沙里的热血男儿，没有太多弯曲的肠子，简单的心思明白地写在脸上。
　　戚少商站了起来，慢慢走到他们面前，酒涡浅笑但眼神坚定：[连云寨需要你们的整顿，卷哥纵然了解我们的运作可毕竟刚接手，许多事情都不是了解得很透彻，你们得帮他。]
　　[大当家的，那你呢？]老八问得急切，简单直接。
　　[大当家的，想他那么多做啥。咱们就一起走，反正我们是江湖人怕他什么罪名不罪名逃犯不逃犯的。]劳二哥声如洪钟，说得毫无所惧。
　　老七血气方刚，自然更为冲动：[二哥说得对，大当家的，一起走吧。管他鸟的圣旨，我们就一土匪，他们能怎么着？咱就给他来个人去寨空！]
　　红袍看了眼激动的众家兄弟，亦沉重地劝道：[大当家的，走吧。]
　　戚少商来回看了众人一眼，笑得很温暖很平淡：[我不能走。]
　　老六用力抓紧判官笔，表情很是不谅解：[为什么？]
　　红袍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很快被戚少商的眼神逼了回去，他淡淡看了她一眼，道：[红袍，你也不懂吗？]
　　红袍咬了咬唇，她懂。可就是因为她懂，所以才更加心痛。
　　不就是怕朝廷找不到他不会善罢甘休，到时风声闹大迟早会被顾惜朝知悉，到时或许就会功亏一匮。真让顾惜朝与朝廷对上，输赢姑且不论，单顾惜朝的身份就绝对隐瞒不了，甚至那时被惹到的顾惜朝会变成什么样子没人能知道。到时蛇精现世的消息一经传散，那局面肯定混乱异常。难保不会给一些对政局觊觎的人有机可乘。这风险太大，戚少商冒不起。他不能拿天下苍生的太平去赌。他当然可以与顾惜朝一走了之，但那残局又如何去收拾？该谁去收拾？
　　老五脖子一哽，粗声粗气：[那我们都不走，我们留下来！]
　　戚少商脸色一沉：[朝廷针对的只是我戚少商，你们不必如此。]
　　[大当家的，你这样说就是不把我们当兄弟。]勾子探长了颈，激动得那只大耳环摇晃个不停。
　　戚少商越发神情严肃，来回扫了一眼，见其他寨主张口欲言，遂正色道：[二哥、老四、老五，你们都是有家室的人，怎么可以跟老八一样鲁莽。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这回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离开。个个都倔着脖子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戚少商无奈向阮明正投去一眼，让她帮忙劝说。
　　岂料阮明正却装作看不懂他的意思，只冷冷说道：[红袍孤家一人，大当家的你可以收回你的说辞了。]
　　[你——]
　　[大当家的，]阮明正截去他的话，表情凝重：[你可以为我们牺牲，为什么就不允许我们义气一回？]
　　一言出，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话已至此，戚少商只好默默咽回话尾。环视着这些生死兄弟，领着众兄弟冲锋陷阵的记忆一涌而上，想到那股沸腾热血，豪气顿生，他朗声大笑：[好！就让我们并肩作战，看看鹿死谁手！]
　　众寨主不禁喜形于色，为他豪情感染，高声长啸：[打他个落花流水，让他们有来无回！]

　　很久没有这样慢慢地走，鸟语花香，莎虫秋鸣。高大的树木比比皆是，大如车轮的树冠遮下了烈日，只有斑点的白光撒落。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这里是气候怡人的中原，没有一望无际的大漠黄沙，也没有晒得皮肤干裂的毒辣日头。
　　顾惜朝身上的伤已经痊愈，那些在别人眼中可能随时致命的伤对于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放任它沁血只是因为他不想理会，事实上只消一个念头它就能无药自愈。但当你觉得万念俱灰时你还会记得一个区区的伤口？他就是恶质地让它痛，偏激地任它恶化，至少那会提醒他：还活着。
　　他一步步走着，毫无目的地走着。他接受了这段缘份的短暂并不代表他可以坦然以对。看着一个熟悉的地方，遍地都是甜蜜的回忆。放眼都是他的笑他闪亮的眼睛他醉人的酒涡。爱与痛激烈地交织，强烈得让人几近窒息。他不得不割舍，不得不离开。
　　这里是中原，别人快马也要三五天的路程却只在他一念之间。为什么？因为他是妖。看着这片青葱景致，顾惜朝自嘲地勾起唇角。
　　[惜朝，前面有座荒庙，我们过去休息下吧。]自旗亭那日起，微风便一直跟在顾惜朝身边，顾惜朝自顾自的来去也懒得理他的追随。这两日来顾惜朝总是闲散地走着，没有半点要回银杏谷的迹象。他自然不敢去问，只要惜朝心里好受，他愿意陪他去天涯海角。可顾惜朝总是不发一言地静静走着，灵识不累但那副躯体也会疲惫。顾惜朝自己不在意，但他看着那张日益憔悴的脸，心中实在堵得慌。
　　顾惜朝很一会儿才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点个头。人类的能量总是不比妖精，才不眠不休两个日夜这身体就已到了极限，真不明白戚少商为什么总能那样精力充沛。想到戚少商眼神又是一黯，拾步继续前行。
　　破庙很小，没有黄淮山神庙的宽敞，但看起来并没有很破败，至少该遮的瓦还苟延残喘地躺在该躺的地方。
　　只是当看到庙里的景象时，顾惜朝平淡的脸上起了一丝波澜。一旁的微风更是想也不想，五指一伸飞身便扑了上去。
　　猝然遇袭，铁手来不及看清来人连忙运功于掌飞速挡上。碰的一声过后，两人分别退后数步。
　　飞身落在几丈外的微风立住身形，看向铁手的眼中隐隐多了一丝嗜血的光芒：[有点意思。]
　　沉稳的步伐没有迟疑地踏出庙宇，四大弟子紧跟在他身后。
　　铁手面色不变，但那双手却自然地蓄起了内力。突然他目光一闪，视线落在微风异于常人的双手，眉一拧，眼中闪过了然：[是你杀了那些百姓，原来你就是凶手。]
　　微风下意识地看向顾惜朝，却见顾惜朝已回复平寂径直绕过铁手往庙里走。
　　就在他即将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铁手略带迟疑地开口：[顾惜朝，你……]顾惜朝没有回头，只是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行。
　　铁手看着那抹孤单的背影，眼神沉痛，果然……他忍不住叹息，是不是，人妖相恋总是不能得到善终……
　　没让他有太多的时间伤风悲秋，微风咧嘴一笑，表情瞬间狰狞可怕：[既然知道我是凶手，那么身为朝廷捕快，你打算如何？]
　　神色一凛，铁手义正辞严：[不管你是人是妖，触犯我大宋律例就得受到刑法制裁，我不会放过你。]
　　[很好。]微风十指暴长，鲜红的舌尖舔了舔尖锐的指，眼中流露出奇异的兴奋：[那就受死吧！]他正有一肚子火没处发，既然不能伤戚少商，那么杀他的朋友也一样痛快。
　　[来吧！]铁手脸色沉稳依旧，只是紧握拳头的掌背泛起了可怕的青筋。四弟子亦不约而同握紧了手中兵器。
　　午风轻轻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茂密的枝叶把阳光筛释，在二人脸上投下灿白的光点。知道对方妖物的身份，铁手不敢掉以轻心，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微风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见对方一脸谨慎的防备，微风轻蔑一笑，区区人类也敢与妖精作对，真是不知死活。灰色的眼珠子蓦然变深，紧接着五指划破风声，身形已在瞬息间扑到铁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