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人间苦 ...

  •   棕黄色的外袍与黄沙融为一体,修长的背影一如往日的坚毅挺拨。
      灰蒙的天际似正酝酿风雨,阮明正远远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她知道此刻的戚少商并不需要任何人的靠近,他习惯了坚强习惯了别人的依靠,那个强者的位置他不会走下也走不下。他必须沉稳必须坚定,他就是这片苍茫黄沙里的唯一旗帜。
      逼走了顾惜朝,没有预期中的轻松,反而心里沉甸甸的。她不想承认,其实看到那双漂亮眼睛里的悲痛时她竟会愧疚。他们并没有确定他就是那个凶手,却因为他异类的身份就下了定论。他们从没有想过化身为人的他有的是人的思想,他也有脆弱也会痛。
      冤枉。他们有生之年竟也会承担这样的罪名。她想说服自己她是为了戚少商为了连云寨甚至为了苍生去做这一切,可是每当闭上眼,脑海里挥不去的是顾惜朝的绝望他的悲恸。还有戚少商……阮明正看着那个自虎尾溪回来后未发一言的人,看惯了他的意气风发,竟觉这样的他是那样的陌生,陌生到她不敢相信那股深沉的萧索源自他身周,他不过是拄着剑一动不动,他不过是少了个笑容,他不过是保持着那个遥望的姿势……
      风吹动他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响,鬓发随风上下翻飞,却再也不会有人伸出修长的指替他撩开乱发,那份清爽的冰凉触感再也不会降临。更加不会听到那把天生清冷的声音或嗔或怒地说着口不对心的话。有点小别扭有点小倔强,总是习惯性地皱着好看的眉。他记得曾在某个情动的瞬间忍不住想知道皱眉可是因为他?那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回以凝视:皱眉是因为在意是因为不安。他没再追问,那样专注的眼神他已毋须臆猜——能让他费心的除了他戚少商不作第二人想。
      风刮过脸颊,刺痛带来一种恶质的快感。那些没有深究的往昔已经在他的不经意间向他展现端倪,只是他从未深想。如今想来,顾惜朝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对他展露笑容?他不敢去想那些他看不到的背后他是如何的忐忑如何绝望。他记起了为他做醉鱼时顾惜朝郑重其事的启齿,那时的他是想向他坦露一切的吧?可惜天意弄人,他们终是错过了时机。心脏似有两双手在疯狂地撕扯,痛,已不足以形容这份刻骨。但他很想这痛来得再猛烈再狂乱,那样是不是就可以把加诸在顾惜朝身上的痛减少一分,哪怕只有半分。
      他诵过‘报答平生未展眉’他说过携手同行。然而他却一举推翻了自己说过的话、他许过的诺。他戚少商一言九鼎,可以为了一句应允义无反顾两肋插刀,但他却食言了,对他最重要的人食言。
      老天爷,这是你对我们这段感情的宣战吗?
      戚少商微仰首,他不敢闭上眼。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看到顾惜朝那双写满心伤的眼,他就能听到他绝望的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一切要发生在他们的将来已经规划好的时候,为什么一切要选择撕裂在他们离开的前夕,为什么所有的美好要毁于一旦?为什么?甚至,他们还没来得及看中秋的烟花。
      天边有闪电划过,愤怒地劈开了漆黑的苍穹,把人间照得黑白分明,触目惊心。
      逆水寒如它的主人般静静立着,那股与生俱来的寒气如脱缰野马摒发无遗。不带杀意却教人退避三舍,仿佛一个靠近就会被它冻伤。
      剑,伤的是人还是心?当你没入他胸膛的那一刻,你是否听到了他的低诉?是痛是恨还是怨?
      雷声不断,却没有半滴雨落下。沉沉的天笼罩着一股浓浓的压抑,就好像那些无法凭寄的心事。
      惜朝,好好地活着。就当只是不小心遇上的过客,就当只是在你生命中短暂停留过的陌生人。
      戚少商向那不知名的远方深深一凝,然后决然回身。
      看到远处站着的阮明正和老八,戚少商并不惊讶。只是迈着沉稳的脚步走到二人眼前,沉声道:【通知各大寨主还有卷哥到大帐议事。】
      【是!】老八虽然神经粗,但他也没有笨到察觉不出戚少商的心事重重。现在见他回复正常,当下喜地欢天地去招呼其他人。
      【大当家的……】只不过一个夜,短短几个时辰,他就变得如此憔悴。不过是空站了一个黑夜,似乎就将那些黯色全收进了眼底。鬓发微乱,唇色苍白,眉宇深锁——这不是她想看到的。阮明正颤声轻唤,却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她该安慰还是该劝诫?
      【没事。】戚少商侧首笑了笑,招呼她一同前往大帐:【走吧。】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质疑,毋须猜想也知道是铁手告知了他一切。他没有怪他们的多管闲事也没有对他们行动的认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对顾惜朝的感情毋庸置疑,她了解他,他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区区的身份界限而去放弃他认定的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更加严重的事情,否则他不可能放任顾惜朝的离开。
      看着那具高大的背影,阮明正凄然:大当家的,你可知道你这个笑容让红袍何等难堪。
      杜鹃啼血声声泪,旗亭唤酒盅复盅。
      旗亭酒肆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长得既不英俊也不潇洒,为人刻薄又吝啬,说起来那是浑身上下都是缺点,可是有一点戚少商还是欣赏的,那就是他从不管闲事。
      所谓的不管闲事就是即使听说昨夜寨中生变,顾大寨主连夜离开,今晨寨中开始人仰马翻地一片忙碌,他还是该酿酒酿酒,该招呼客人招呼客人。甚至在看到了事件的主角之一一身血污地出现在那个酒肆外的草亭时,他也很淡定地依照他的吩咐送上炮打灯。
      只是当这烈酒送到第三埕时,那双如扫把的短小眉毛跳了跳。他是该提醒他再喝下去会醉死还是装作看不见的继续送酒?高鸡血那四只老鼠牙呷吧了几下,环视数圈再三确认戚大当家并没有出现时,他选择送酒。他可不是打不死的大当家,顾大寨主的脾气可不是随便的阿猫阿狗就能惹的。
      身上还是昨日的那套衣衫,左边胸膛开了道口子,整片被染红的衣襟不难看出伤势的严重。然而他没有去理会,当他一步一步走出那个绝望的地方,当他一点一点离他越来越远时,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天下之大,六道三界,他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是不是因为他曾经那般认真的付出那般迫切的渴求过,把未来的每一幕都刻画得太形象、描绘得太美好,所以当失去了支撑起那些美好的另一半时,世界轰然崩塌,放眼都只剩下黑白。
      ——你是妖,我是人。
      顾惜朝一碗酒直灌入喉咙,辛辣的酒精灼得五内如火在焚,烧得他想放声大喊,烧得他想杀人泄愤。
      人人都说‘得戚少商一诺如得千金’笑话!你的承诺也不过是天上的云朵,只是风一吹,就烟消云散;只要转过头,你就可以忘得一干二净。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这样对我?凭什么这样我都杀不了你?凭什么我还不相信你真的要杀我?
      我是妖!可那又怎么样!在你面前,我不过是一个凡人,我努力扮演着你想要的角色,我没有用法术没有延续妖界的习惯,我可以陪着你老去,我可以只做凡人。既是如此,为什么你不能接受?
      少商……少商……
      空空的酒埕滚下方桌,滚下凉亭,越滚越远,嗑嗑碰碰的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脑袋很重,四肢乏力,全身上下提不起半点力气。但他知道他没有醉,顾惜朝缓缓抬首看向远方。酒精的热度从眼眶处挥发,视线模糊得看不清眼前的色彩。黄沙绵延,满目荒凉。这样没有温度的人间就是那个六道众生趋之若鹜的所谓极乐吗?
      他不懂,他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由极乐到极苦,只消一呼一吸,只需要我们眨一下眼眸……
      [站住!]清冷的嗓音似已被酒精灼得沙哑难辨,但那份冰冷却有增无减。淡淡的两个字已让来人止步难前。
      杀气!尖锐如刀的杀气伴着没有情绪的话钻入耳膜,划过胸膛。似被无形的结界生生挡在一丈外,微风看着那满地的空酒埕,视线落在那人身上,怒不可遏:[你是妖!] 青色的外袍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样,凌乱的卷发披散在肩上,衣摆是被风尘覆盖了的暗黄。不过是既定的结局提前上演,在他泥足深陷前让他看清事实。他竟然为了区区一个人类让自己如此狼狈。他是妖界至高无上的小顾公子,他是那个冷心冷情的青蛇顾惜朝!
      顾惜朝慢慢放下酒埕,缓缓站起身。蓦然左手一动,衣袖在空中划开一道弧线——
      [啊!]一声惨叫响彻云霄,惹得高鸡血忍不住探出头好奇。
      [你想杀我!]微风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身体,一手用力捂上胸口,呕出的鲜血很快被黄沙吸尽,变成一块小小的暗色。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惜朝冰冷的眼:[你居然要杀我!]
      [我为什么不能杀你。]顾惜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细长的鹰眼黑白分明没有半点醉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冷,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千年寒冰。
      姣美的唇吐出绝情的话,微风但觉心房被残忍的撕碎:[为什么?!]
      [为什么?]顾惜朝轻声反问:[你说为什么?]
      只消淡淡的一瞥,微风已经明白他已知晓了一切。他到底还是那个心思缜密的小顾公子。但他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他,为了他不被人类所蒙骗。可如今,他竟为了这个要杀他?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微风不得不为自己辩驳,因为顾惜朝的那一眼太平静,平静到他不由自主地发冷。他会杀他,当他连冷笑都没有了的时候,他知道他真正动怒。
      [不。]顾惜朝冷冷指出:[你不过是为了你自己,杀无辜之人,然后把一切指到我头上。你不过是想害我!]害我被戚少商误会,害得他想杀我……
      [没有!]微风激动地撑起身子,一把抹去嘴角血丝:[你也看到了,人类不可能容得下我们。不管他们之前有多少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可那都是骗人的。一旦遇上了祸及他们性命的事情时,他们就会二话不说抽身得干脆彻底。这就是人类,不管是丁同还是戚少商,他们都是一样的,他们都是骗子,都是懦夫,都是——]
      啪!
      布帛声响起,微风再次跌倒在黄沙上。看着眼前那双尽是尘埃的黑色靴子,突然他笑了:[我不说他就不是了吗?惜朝,你已经爱到是非不分,爱到没有自我了吗?]他抬起灰色的眼,尽是怜惜:[他不值得。惜朝,他不爱你。他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样爱你!]
      心,蓦然生痛。以为被酒精麻木了的心此刻又开始剧烈跳动,牵动着那被寒气侵蚀的伤口,一下又一下。顾惜朝仰首,努力想缓下这份激越。然而呼吸却越发困难,伤口更是火辣辣地痛。他垂眸,早已干涸的血水又一点点沁出,滋养了暗淡的青色。
      [或许你是对的……]为什么到了如此地步他还不想面对,面对这个现实就是那样困难吗?不过是不爱了,不过是不爱他了……
      顾惜朝喃喃自语,那脸上的茫然却看得微风为之心痛。他心下发苦,他竟已爱他如斯么?他戚少商凭什么可以这样对待他,凭什么把他的感情践得一无是处。纵使这一切是他的促成,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惜朝伤心。突然,微风转过身:[我去帮你杀了他!]
      [站住!]顾惜朝猛地低喝!
      [是他把你害得这么惨的!]微风双手紧握成拳在半空中疯狂挥舞。
      [不……]顾惜朝走到亭边,想起那天戚少商就是这样站在这里与他对视,那时他们才互有好感,那时他的视线是那般炙热那样专注。他知道那时的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包括后来的每一个朝夕。戚少商是爱他的,他感觉得到。只是这份爱持续的时间太短,短到他无法承受。但那不是他的错。戚少商说得对,他是人,而他是妖。他们从来就没有站在公平的起跑线上。他们从来就不应该开始,是错误的时机造就了这段交集。戚少商什么都不知道,错的是他。他不该奢求太多,他不该明知不可为还想要靠近。他不该放纵自己的心,他不该把一颗心满满地装进了他,一点一滴,当到了必须把他驱逐的时候已经是无法割舍。
      少商,我不怪你。是我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是我过于自信过于执着。
      [没有人害我。你不准去打扰他。]顾惜朝轻轻一笑,似乎那份生气又回到了他身上:[佛家常说缘份,或许正是有缘无份,那么顾惜朝随缘。]大当家的,这段缘惜朝永生难忘。
      俊美的侧脸带着淡淡的笑意,带着点柔情带着点怀念,更多的是让人不忍卒读的悲伤。
      淡淡的笑意蕴含的是浓浓的哀伤,至此方知或许就让他的身份一直瞒下去,没有人揭穿他就还是那个青衫磊落的顾公子,他就还是连云寨人人敬仰的顾大寨主,他就还能拥有戚少商的深情厚义。那样,他是幸福的。可如今……微风终于承认,他竟是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人间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