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青蛇》燕家小子

20、别时难

　　只见得月色似被浓雾掩去，漆黑一瞬间笼罩下来，半空中不时传来兵器相撞的声响，火花四溅。
　　突然南渡飞速退下，靠得近了众人才看清他右手虎口受了伤，正流着血。
　　【师傅！】有弟子要扑上去为他处理伤口，却让他一把推开，连嘴角鲜血也没有去拭，一双眼牢牢盯着面前的漆黑。
　　众人感觉到南渡全身戒备，不由得亦摒住呼吸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浓雾散去，月色跌出。黑夜如布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揭开，眼前事物慢慢隐现，有年轻的和尚双脚开始发抖：【……蛇……】
　　是的，蛇。一条长约三丈粗如树干通体青绿如玉的蛇，三千年的青蛇，顾惜朝。
　　虽已清楚他的身份，但当真正看到时众人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阮明正感觉自己的手心正直冒冷汗。
　　【哈哈哈！终于现出本体了！师傅，你在天之灵看到了吗！弟子终于找着了青蛇，弟子今日便为你报仇，取它蛇灵造福苍生！】南渡狂笑数声，僧袍一脱，划破胸膛，以心头之血抹上法杖：【佛祖赐我法力，降、妖、除、魔！】鲜血抹过燃起无数金光。
　　青蛇浮在空中如蛟龙盘于云上，与其他蛇类不同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地俯视而下，那眼中流转着的是与人类无异的智慧神采。甚至，阮明正还诡异地似乎能感觉到它此刻的不屑。是了，它就是顾惜朝，那个风神俊朗的男子。
　　法杖高举，雷声自天边闷闷传来，紧接着数束电光自夜空扑下缠绕到法杖顶端形成一个奇异的火球。
　　【阿弥陀佛！】伴着佛号南渡举着法杖飞身砍向蛇身。
　　半空中，青蛇巨大的身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躲过攻击，然后长长的尾巴一扫，南渡用力提气免于扫中。他咬破手指，以血在半空中画了个符咒，血咒如网罩向蛇首。
　　青蛇腾空跃起，蛇尾卷起劲风再次扫向南渡。血咒紧随其后，青蛇躲闪不及血咒撞上蛇身燃起一股青烟。青蛇大怒，蛇尾如指般凌空几划，神哭小斧从天而降，南渡惊而抬首，法杖尽力击出。巨响过后，南渡喷出一蓬血雨，法杖落下直插入地，杖上的法器相撞丁当作响。
　　【师傅！师傅！】一众弟子扑上去痛哭，南渡已出气多入气少，口中血不断涌出，他犹不甘地望向半空：【你……】只说了一个字已气绝身亡，竟是死不瞑目。
　　【师傅！】
　　青蛇缓缓落下，却是半立在空中。双目紧紧盯着前方，阮明正以为他是要找他们算帐，却发现他看的不是他们。似有所感，她缓缓转身——

　　八月十三月悬宫，烟花未点恨重重。

　　不远处，戚少商正一步一步走来。
　　爱笑的酒涡已无踪迹，双唇紧紧抿住，面无表情，眼神亦看不出半分思绪。
　　阮明正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青蛇，突然感觉到那双清澈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慌和悲哀。她顿感心情复杂。
　　明明只有十数丈的距离，戚少商却似乎用了天荒地老的时间。
　　直到只余三步之遥，却再也提不起半步。
　　站定，风把他的鬓发吹开，明亮的眼睛装进了一条巨大的青蛇。
　　一人一蛇静静对望，目光专注深远，仿佛要看进对方灵魂，仿佛世间一切已化虚无，天地万物只剩下他们两个。
　　很久很久，久到众人以为他们就这样沉默下去时——
　　【变回来吧，我知道是你。】戚少商几似叹息，沉重的眼神看着他，仿佛这句话也要花去他半生力气才能说完整。
　　那通体青绿的大蛇却仍然一动不动地保持着那个半立的姿势，就那样与他对视。黑白分明的眼中流转着戚少商熟悉的神采，却是那样倔强那样无助，更有悲伤。戚少商感觉自己的心被生生撕了一道口子，心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很想就这样闭上眼，不再看不再听。但他不能，他是戚少商，他是连云寨的大当家，江湖武林的九现神龙。他不着痕迹深吸一口气，然后深深凝视了青蛇一眼，缓缓转过身：【别再固执，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很久很久，他听到身旁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感觉到身周雾起又雾散，蓦地明白当初山神庙中所见并不是他的梦幻，他是真切的见着了青蛇，那是顾惜朝的本体，那一夜，确是顾惜朝救了他。
　　世事弄人，想不到当初的一趟意外之行竟牵出了后来这一切一切。如一场美梦，来时悄无声息，醒时猝不及防，‘怅然若失’已无法概括那份奈何。
　　戚少商就那样站着，没有去听身旁的人在说什么，只是半仰着头看天。灰蒙蒙的天就像看不到希望的人生，放眼都是低迷是压抑。
　　【为什么？】不是怨恨更似怨恨，不是伤心更胜伤心。
　　清冷的声线曾经以为可以萦绕他的余生，可以在枕畔低语，可以嫣然而笑。可是他忘了，他并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顾惜朝。
　　突然戚少商提不起转身的勇气，他选择背对着他，说不出的冷淡：【你是妖，我是人。】
　　【就为了这个？】顾惜朝声音有些急，然后狂怒一吼：【我不信！】他对他说过要用一辈子的时间去适应他，他对他说过要和他离开连云寨，去一个新地方开展新的生活。他满心期待地数着日子，满心欣喜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他怎么可以在转瞬之间就变得面目全非？那个会低低对他笑，会深情地看着他，会温柔地握着他手摩挲的戚少商，他把他藏到哪里去了？陌生的感觉在心底升起，仿佛有千根针在刺，痛得他无法呼吸。顾惜朝哽声道：【把他还给我！】
　　戚少商心头一震，他竟然可以用这种类似恳求的语气。他终是忍不住回过头，青衣卷发，是他熟悉的顾惜朝。可他脸上的悲伤却是他陌生的初见。他不敢细看，狼狈侧首：【最近连云山死了很多人，死者脸上均有致命血洞，多方鉴定乃妖物所为。】
　　【那又怎么样？】顾惜朝大声喝道，见戚少商不吭声，他不敢置信地睁大眼：【你怀疑我？】
　　戚少商深深一叹，答非所问：【都是因为你来了，你看你对连云山欠下了多少血债。】
　　【我是冤枉的。】顾惜朝怒吼。他从来不屑于解释，可那人是戚少商，他不想他们之间存在任何一点的误会。若因为那样而错过，他绝不甘心！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你是妖，你的身份就已确定了一切。】惜朝，我并不想伤害你，可是你必须离开。如果戚少商大难不死，若真有此幸能与你相伴，日后我自当去寻你赔罪，无论天涯海角。
　　可惜顾惜朝听不到他心里的话，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尽是心痛:【你不相信我？】
　　那眼中的受伤竟可以如此直接传达到他心里，但他只能硬声道：【我只相信事实。】
　　【好，很好，太好！】顾惜朝突然长笑，长剑一抖直刺向阮明正。
　　戚少商大惊，飞身上前挡下他，厉声道：【你干什么？】
　　【他们冤枉我！】顾惜朝怒红了眼，那模样落在戚少商眼中竟是委屈得如孩童。
　　【没有人冤枉你！】要用多少力气才能压下拥他入怀的冲动？戚少商只能死死地握紧剑柄。
　　两剑相抵，感觉到逆水寒传来的强大力度，再对上戚少商隐忍的眼，顾惜朝以为他真的把那份情意收回得一干二净。他先是愣愣地说了一句：【你真要杀我？】
　　戚少商沉默以对，他怎么可能舍得伤他，但这样的话在今日在此刻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
　　【好，那我就先杀了他们来陪葬！】他凄然一笑，风声刮过山廓犹似呜咽。
　　戚少商一闭眼，狠心一剑刺出：【那我也不能再留你作恶！】
　　留我作恶？原来在你心里，真的已经没有半点我的位置？竟是连半分信任也不愿意给了吗？逆水寒冷洌的剑气在今日之前他从来不知竟会有如此彻骨之寒，顾惜朝倔强地闭上眼：好，你要杀我便让你杀！
　　血肉被刺中的闷响让戚少商大惊失色！他猛地睁开眼，无法相信地看着缓缓倒下的顾惜朝。怎么可能？他，他竟然不躲不闪任他刺？！
　　鲜红的液体从顾惜朝胸口处溢出，很快染红了青衫。戚少商心如刀绞，却无法上前一步。
　　众人见识过顾惜朝大显身手的场面，此刻禁不住都惊呆了。谁也想不到顾惜朝竟然如此轻易被刺中，他根本是不闪不避的任戚少商举剑刺去。
　　顾惜朝低垂着眼呆看着胸口的血，一方素帕在他跌下时亦掉了出来，洁净的布面被他滴落的血晕开，如寒冬的红梅怒放，点点凄艳夺目。
　　熟悉的素帕映入眼帘刺得戚少商双目生痛，垂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雷卷冷眼旁观，突然运起内力欲击杀顾惜朝。
　　眼看表情茫然的顾惜朝就要被击中，突然一柄泛着森然寒气的剑稳稳挡下了他。
　　雷卷看了看戚少商，无言退回沈边儿身边。
　　【我们这次不杀你，你走吧。】惜朝，你且走吧。戚少商一介莽夫，是我配不上你。
　　顾惜朝颤着手捡起素帕，惨白的脸上几点血迹触目惊心，他似问又似喃喃自语：【它染了血，所以你就不要了是吗？】
　　心房阵阵抽痛，看着他将染血的素帕珍而重之地放回怀中，然后艰难地站起来，一步步跌撞着走出他的视线，整个过程中没再看他一眼，也没有再说一个字。戚少商看着那抹受伤的背影，薄唇几次开合终是无法成言。最后一次将他刻上心房确定此生绝不可能忘记，戚少商毅然转身离去。
　　夜风狂舞，落英缤纷，正是清秋时节。八月中秋，月儿可还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