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青蛇》燕家小子

18、倏然生变

　　几下翅膀扑腾，一只专门传送信息的鹰停在窗台上，灰色的羽毛尽是风尘。
　　冷呼儿上前拆下绑在腿上的信笺，略一看递予鲜于仇，皮笑肉不笑：【老鲜，我们又多了个差事了。】
　　【哦？】鲜于仇歪了歪胡子，接过来一看：【看来相爷真是求才若渴啊，一个土匪窝里的人也敢驯养。】
　　【求才若渴？老鲜，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冷呼儿眼珠子骨溜溜地转了几下，冷笑几声。
　　【我哪里不对，你且说说看。】顺手将纸笺以火折点着，看着它烧成灰烬，鲜于仇不咸不淡地道。
　　【相爷是何许人物，用得最多的不就是过桥拆板，一石二鸟。请下了一个顾惜朝，虽说是多了个得力帮手，最主要的是削减了戚少商的实力，若处理得好，那顾惜朝阵前反戈，连云寨不就是相爷的囊中之物了吗。】
　　一番分析头头是道，鲜于仇不禁点头称是：【那我们这就上山请人？】
　　【请人？呵呵呵——】
　　【谁！谁在那里！】冷呼儿抡起他的大铁捶，谨慎地看向窗台。
　　鲜于仇向他使个眼色，紧握着大刀小心翼翼地向门边行去。
　　突然劲风大作，木制的窗被吹得噼啪作响，夹着黄沙的风钻入眼睛使二人不得不以袖抵挡。
　　风来得急停得亦诡异，不消半晌四周已回复平静。二人纳闷地放下袖，赫然发现面前站了一个人，且还是个衣着外形奇怪的男子。
　　冷鲜二人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武器，一步步走近对方，并着肩如临大敌地看着眼前人：【你是什么人？】
　　【人？】男子轻声一笑，声音尖锐得就似最烈的鹰俯冲而下的长鸣，只见他悠闲地举起五指细看：【做人有什么好的。】
　　五指较于普通人极显瘦长，骨节稍弯，指甲更是尖细如刺，不似人手更像鹰爪——冷鲜二人互看一眼，最近接二连三的凶案死状无端浮上心头，眼中止不住的惊恐随之溢出。鲜于仇拿着刀的手开始发抖：【你……你到底是什么……】
　　【人吗？】男子截了他的话尾，朝五指细细吹了口气，灰色的眼终于落到他脸上，讥讽不减：【你还想问我是什么‘人’？】
　　【不……不知阁下……有何贵干……】冷呼儿握着铁捶的手开始冒冷汗，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男子瞄了一眼刚燃过的油灯：【知道你们要请的是什么人吗？】
　　跟在蔡京身边少不得的就是察颜观色，故而男子不过淡淡的一瞥，二人已知他所指为何。冷呼儿勉强堆起笑脸：【还……还请阁下指点迷津。】
　　【我劝你们还是别找上他的好。】男子嘲弄地看了二人一眼，又把弄起他的手指。
　　二人面面相觑，鲜于仇咽咽唾沫：【却不知这是为何？】
　　【他脾气不好啊。】男子抬眼一笑，那突如其来的笑看得二人心寒不已：【查不到他的来历对吧？你们想知道吗？】
　　见二人下意识地点头，男子笑意越发冰冷，一字一顿刻意放慢语速：【他是一条修行三千年的蛇精。】
　　咣当！——兵器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豆大的冷汗争先恐后从额际滑下，冷呼儿牙齿打颤：【阁……下……别……别……开……玩笑……】
　　【不相信？】说着他诡异一笑，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二人，仿佛要把他们吸进一个大漩涡——二人猛地回神，冷不防倒抽一口凉气——男子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是一只巨大的黑鹰！
　　——一招毙命，手法残忍，五指血洞……
　　二人这下更是连腿都开始抖了，那黑鹰尖长的嘴尚一开一合：【这下相信了？哼！愚蠢的人类。别去打扰他，否则怎么死你们都不知道！】
　　夹着尖啸，黑鹰已掠出窗外，直飞天际。
　　死里逃生，冷汗潺潺的二人呆滞了很久才瘫坐到地上。相视一眼，不由暗自侥幸。鲜于仇喘着粗气道：【真……真有妖怪。】
　　冷呼儿亦心有余悸：【可不是，没见过，谁……谁他妈信啊。】
　　【那，你说那顾惜朝确是蛇精？】
　　【错不了，你没听上次回来的那探子说了，尤之味不过是看他一眼就跳崖了。】
　　【幸好，幸好。】鲜于仇后怕地拍拍心头，好在还没有找上顾惜朝。
　　冷呼儿点头，随即纳闷起来：【你说他干嘛告诉我们这个啊？】
　　鲜于仇想了一下，无果，遂不耐道：【管他什么原因。反正我们没吃亏就可以了。】
　　闻言，冷呼儿小眼睛一转，奸诈而笑：【正是，这下可给了我们名正言顺的理由了。】
　　【什么？】
　　【相爷不是一直抓不到戚少商的把柄么，这下，顾惜朝不就成了这说事儿的根据了么？】说罢，不由得得意地大笑起来。
　　鲜于仇一拍手掌：【对啊，刚好连云山一带频生血案，凶手又一直神出鬼没。】小胡子笑得一晃一晃：【原来竟是蛇妖所为。】他一拍冷呼儿肩膀：【老冷，高啊！】
　　【不敢当不敢当！】

　　【大寨主。】
　　顾惜朝闻言搁下笔，淡声应道：【进来。】
　　一名小兵走了进来，递给他一个牛皮信封：【大寨主，您的信。】
　　顾惜朝好不诧异地抬起头：【我的信？】他会有信？
　　小兵憨厚地点头：【大当家给的。】
　　戚少商？纳闷地接过信，顾惜朝略带狐疑地看着手中之物：【他人呢？】
　　【好像跟铁二爷下山去了。】
　　【你先下去吧。】
　　【是。】
　　顾惜朝重新坐下，皱眉看了半晌。甫打开信封，一角布料露出来。顾惜朝伸手一拉，一方素帕跌出。
　　看到这方被戚少商强行留下的手帕，顾惜朝好气又好笑：【搞什么鬼。】
　　修长的指在展开的素帕上来回轻描。手帕被保存得很整洁，想到那人总是把它贴身放在胸前，冷玉般的指尖亦不由得泛热。微抬手，似乎还能闻到那人萦绕其上的阳刚气息。浅浅的笑意爬上唇角，不禁被那人的珍而重之感染，顾惜朝小心地将手帕折起放好。
　　注意到信封里似乎还有东西，伸手往里一掏，一张短笺上廖廖几字：戌时，虎尾溪。
　　就你事多，一句话的事还要托人送信。顾惜朝忍不住笑骂了句。然后侧首看了看天色，抄起一旁的长剑便行了出去。

　　【红袍姐，顾惜朝下山了。】
　　【老八，一切按计划进行。你马上发信号通知山下，我们这就去汇合二哥他们。】
　　【是，红袍姐。】

　　旗亭酒肆临窗一角，两个伟岸男子正在举杯对酌。
　　戚少商享受地喝了一口酒，道：【我说铁手，你今天怎么有闲情请我喝酒？你不是案子缠身，忙得不可开交吗？】
　　铁手标准的官方表情，可说出的话却是南辕北辙：【怎么，有了情人就没有兄弟？你都要走了，我给你饯个行很奇怪吗？】
　　戚少商差点没被那口酒给噎死，颇为惊吓地瞪大眼睛来回确认眼前人的而且确是他认识的那个铁游夏后。夸张的怀念跃上俊脸：【多少年没听过你这样说话了……说实在的，我早就想说你古板了，只是一直没好意思开口而已。】
　　【啧！】铁手不屑地看了他一眼。
　　窗外斜阳正浓，浓得仿佛滴血，凄艳夺目。也许最美丽的一瞬总是在即将失去的时候才能展现，才为人所知所惜，然而却是回天乏术为时已晚。铁手放下碗，突兀地问：【戚大胆，你相信世上有妖怪吗？】
　　戚少商很自然地喝着酒，一口接一口好不痛快：【为什么不信？】
　　【那你说妖是好是坏？】
　　铁手问得郑重其事，戚少商却是随意一笑：【我没见过，无从定义。不过我想，应该跟人一样，都有好坏善恶之分吧。】
　　【你不会打从心底对他们感到害怕憎恶？】既然都问到这份上了，铁手干脆问到底。
　　戚少商想了想，老实回道：【没有经历过，我没办法回答你。】言毕狐疑地眯眼：【你今天很反常，老问我这些干什么？】
　　铁手迟疑了一会刚想开口就被来人打断：【爷！不好了！】
　　张大几师兄弟连马都来不及拴便飞奔过来。
　　铁手表情一凛：【什么事？】
　　【蔡京手下的冷鲜两位将军正持着他的手谕向郗将军借兵准备攻打连云寨！】
　　【什么！】铁手与戚少商同时惊呼。
　　张大急喘了口气：【是的！郗将军已经接下，相信不出三日便会集齐兵马攻上来。】
　　【凭什么？】戚少商一怒之下捏碎了瓷碗，酒液沿着方桌滴下，沉重异常。
　　【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他们不可能敢这样做，你们可有查到什么线索。】冷静是铁手最大的优点。
　　【查是查到了……】张大犹疑地看向戚少商。
　　戚少商虽不解其意，但也看得出来与自己有切身之关，遂郑重道：【你说吧，没有关系。】
　　见铁手颔首，张大这才道：【他们说最近的连环凶杀乃蛇精所为，而那妖精则是连云寨串通好残杀百姓滋扰民生。】
　　【荒谬！】戚少商怒极反笑。
　　张大略迟疑一会又道：【蛇精就是……顾惜朝。】
　　铁手心一沉，迳直看向戚少商。只见他一脸震惊，呆呆地张着眼睛，很久才沉声道：【你说什么？】
　　张大不再答话，铁手微叹口气，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戚少商看向他，双手紧握成拳：【你相信？】
　　铁手看着他极力压抑的样子，淡声反问：【你不相信？】
　　【我凭什么相信！】戚少商似乎已回复平静，声音比平时更为低沉。
　　彼此相识已久，铁手哪里不知道这是他极少示人的真实性情，所以说戚少商这人对朋友很可靠对敌人来说则是很危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的底限在哪里，他的力量有多强大。摸不透、猜不着，他永远摆着一张无害的笑脸去蛊惑人心。而眼下，铁手知道他是真正动怒了。
　　铁手没有直接反驳他，只是斟酌了一下道：【你认识的顾惜朝是什么人？】
　　【他是个游历之士。】戚少商已然平静，甚至开始动手收拾狼狈的桌面。
　　【他说的？】
　　戚少商点头：【是的。】
　　【他说的你就信？】
　　【你什么意思？】戚少商下巴微扬，大眼跳动着隐隐怒色。
　　【你先别急。】铁手摆摆手，道：【也许我说的你很难接受，不过我想你多少也有察出端倪，只是不曾深想。】见戚少商张口欲辩，他又道：【我只希望你能平静的听我说完，别急着打断我。听完以后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戚少商抿了唇，见他表情凝重遂点头。
　　铁手清清嗓子，开始讲述，从遇见南渡到雷卷身怀道术，一一详尽。
　　看着戚少商由惊怒到震憾再到看不出半点表情的脸，铁手发觉自己竟然会为他们忐忑。他竟首先想到的是：戚少商会不会成为第二个丁同，顾惜朝对他的感情是不是也会像英绿荷一样被弃如敝履。他竟然有些不敢去听戚少商接下来的话。
　　他正暗自猜测，却听得戚少商一声长叹：【竟是如此么……】
　　想过无数种反应，但此刻的戚少商却不在他预料之中，铁手不禁开口去问：【你，怎么想？】是继续妄顾人伦天道，还是绝然以对慧剑断情。
　　戚少商缓缓侧首看向天边夕照，脸上是他不曾见过的温柔：【初见时，我便在想，人间如何能造化出那般干净清傲的人，清俊出尘得几若谪仙。却原来果真不是凡人。】说罢他自嘲般轻笑，嘴角盛上了苦涩。
　　【那你的意思是？】铁手皱眉，难道他真的就此放弃，这可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敢爱敢当的戚大胆。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如今都纠缠上了，我还能怎么样？】说不震惊是假的，可是细细访来忆起总是他的笑他的好，每一寸眉目每一分表情就连那习惯性的蹙眉，此刻才惊觉已深铬心房。一颦一笑俱是那般清晰，要放弃已经是来不及。
　　铁手说不出的松了口气，这才笑了笑：【这便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一件事。】
　　戚少商作了个惊吓的表情：【你还有别的事？】他好不容易才消化这个，别又再来个语出惊人。
　　不愧为人人景仰的九现神龙，这么个震憾一经接受即已变得没事人一样，铁手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铁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之前收到大师兄的信，蔡京已经知道顾惜朝的存在，那时他并不知道顾惜朝的身份，故而计划着把顾惜朝收为己用。】
　　【别逗了。】戚少商不客气地哼了口气，顾惜朝是那样好收买的吗。不是他自作多情，在他看来，这天下除了他戚少商还真没人能动摇得了他半分。
　　【朝廷对民间神鬼之说极是忌讳，本来你已经成了蔡相的眼中钉，上次让商号侥幸逃过他已怀恨在心。此番听说你有妖精相助，虽请旨攻寨，可难保他不会另有企图，若起贪婪之心想得到法术相助，天下他便唾手可得。我不了解顾惜朝，不知道他求的是什么。所以还是避免朝廷的人与他接触，否则天下苍生又要起风浪。】
　　戚少商懒懒挑眉：【你的意思是？】
　　铁手颇为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你最好是带他走得越远越好。】英绿荷的下场，他是不想再看到。但他想，顾惜朝比她会幸运很多，因为他遇上的是戚少商。
　　自二人的恋情坦露后首次得到认同，戚少商压下激动，力持镇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只是觉得妖其实并不比贪婪残忍的人类来得可怕。是不是善类，也许你可以教导他做人的道理，进而造福苍生。】从他遇上的第一桩凶案来看，顾惜朝不可能是凶手。而不管是人或妖，他都不能随意冤枉。
　　戚少商大力拍上铁手的肩膀：【兄弟，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你说话这么中听，太有道理了。】
　　铁手很想翻个白眼，但那到底与他形象不符，于是一贯淡定：【如此说来，你真不怕他是妖物所化？】
　　戚少商靠坐回椅子上，自斟自饮：【说不怕是假的，可是呢，我更怕他的离开。不过如今，我又不得不让他离开。】
　　【你打算怎么做？】
　　【本来就已经跟卷哥商量着安排迁寨，地点我们都选好，只是时间尚未确定。如今是不能等了。】真是多事之秋，戚少商按按眉心，不知道这一劫是否可以安然渡过。
　　他虽然要走，可不会把难题留给别人，知道危机暗藏是以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样的人若归隐山林还真是百姓的损失。铁手道：【那顾惜朝呢？】
　　惜朝啊……戚少商酒涡浅浅露了出来：【他其实很单纯，心思并不难猜，他不像我们人类那么多花花肠子。说起光明磊落，也许比起我们他更过之而无不及。他从不留恋这座人间，更别提什么权势财富。他一直想的不过是与我一道走遍天下，隐居方外。】他难得叹气：【可惜，我终是做不到。若让他留下与朝廷对恃，怕又再生祸端。尽管朝廷罪名荒诞，可到底还是顶着天子的名号。唯有让他先行离开。答应他的，若做不到便等来生再续了。】
　　铁手先是默然，然后难得的笑了：【放心，若有来生，你绝对不会错过，至少你比其他人多了份优势：他永远不会变样等着你去找。】
　　戚少商也忍不住大笑：【正是。】
　　惜朝，我只愿你回到你生长的地方，这座人间太过混浊，它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