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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涯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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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临近中秋。本是人月两圆的好日子,可连云山一带却陷入了一片恐慌。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栖息在树上的乌鸦应景地尖声扑腾,有黑影飞速掠过。紧接着有人尖叫:【死人了!杀死人了!】
怕事的汉子早已搂着老婆孩子钻进被窝发抖,原本还零星几盏的灯火继续熄灭。半圆的月高高挂在天上,冷冷俯视下来,银华照在一张脸上开了五个血洞已面目全非的尸体上,死状之凄惨诡异令人脚底生凉。
铁手站在窗前看着京师的方向,倏生起淡淡的怀念。那一院秋菊怕已开到极盛,这趟离京确实太久了。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难得的有了一丝空洞:【你当初为何选择边关?】
来人正是连云大当家,戚少商行到他身旁亦抬眼望向深不见底的夜空:【当年只是路见不平,可一路走来发现这里更适合我。这里抬头是澄净的天,脚下是辽阔的黄沙。顶天立地,这个词在那个龙蛇混杂的地方活不了。我自知做不来虚以蛇委逢场作戏那一套,更别提什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我戚少商天生是个粗人,只会杀敌救民。比起那个尔虞我诈的大染缸,边关更需要我。】
他说得豪迈自信,这是他这个官门人所向往不已的心性。但他们到底不同,所以当初未建连云寨前戚少商就已直接回绝了诸葛神侯请他入神捕师的邀请。往事已矣,纵多年的友情不变,但岁月已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很多东西。他收回目光看向这个总是笑得灿烂无畏的大青年,感觉现在的戚少商与他初识时已经变了许多,至少已不是那个大而化之的戚大胆:【既是如此,那你为何要走?】
戚少商也不奇怪,凭铁手慎密的心思和与雷卷的不交情,这事肯定瞒不过他,而他也不认为有什么不能说。他看着漆黑的夜,声音不无慨叹:【这么多年来我带着兄弟们浴血奋战,一往无前,多少兄弟战死沙场,英魂归天。可我们还是毫不胆怯,不管前面有多少的敌人,不管下一次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因为我们都有一腔热血,一颗忠国爱民的心。每一次我们都勇往直前,不计生死,保家卫国是男子汉所为。我们从来不求千古流芳,万民传颂。只是难免的,我们也会希望朝廷能看到我们的努力,进而给予肯定认可。可年复一年,我们等到的却是朝廷的怀疑。你不知道,有一回有个兄弟喝醉了问我,】戚少商隐在黑暗里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是那双大眼睛少了平日的光彩:【他说,‘大当家的,他们说我们是反贼是土匪,这太他妈的憋屈了。咱这么出生入死的都他妈为了谁呀?!’】他说着轻轻一笑:【你说我应该怎么接他的话?】
铁手无言以对,这就是天子昏庸朝廷腐败的尴尬。沉默了很久,他才道:【就是因为你对朝廷心灰意冷,所以决定离开?】
戚少商很久很久才笑了笑,只是这次是真切的笑:【也不尽然。】仿佛一扫适才的沉闷不忿,他转身走到桌前,为二人斟了杯凉茶,他想了一会:【任何决定都需要一个推动。】
【所以?】铁手平静地端起茶杯,看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表情淡定。
【别装了,你们都看出来了不是吗。】
见戚少商大咧咧地笑着,铁手也不好再装下去,但碍于顾惜朝特殊的身份,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是认真的?】
【再认真不过。】戚少商笑意不减,目光中的坚定却让铁手心沉甸甸。
不去问为什么认定了顾惜朝,他只是道:【离开以后你有何打算?这江湖不认识你戚少商的人可不多,不管走到哪里,你们的同行总会引人侧目。】铁手向来光明磊落,此刻说起这样的话也一板一眼,没有丝毫不自在。
这就是戚少商欣赏他的地方,不管何时何地他总能无愧于天地,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他的信念。
并非没有想过与顾惜朝的将来,他深知两人的前路一定会坎坷曲折——这也是他要离去的原因之一,他不想连云寨因为他染上垢病,纵使他自身并不以为然——但他相信,无论是他还是顾惜朝,他们都可以挺起胸膛来面对每一次考验。天下之大,总会有他们容身之所。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别人的想法我无法左右,可只要我们心中还有彼此,其他的事情都不难解决,我们会一起面对。】这样的戚少商散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气度,仿佛他体内流动着一股源源不绝的强大力量,正等着世事见证。
铁手看着他,不无叹息:【我该祝福你吗?】如果顾惜朝没有着这样的身份,或许我们都可以祝福你。
戚少商笑得有些苦涩:【你是我的朋友,我自然希望你可以给我们祝福。】但他也知道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有多么难以让人接受,否则卷哥也不会将他骂了一顿狗血淋头,边儿姐也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他。他很想叹气,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有错吗?为什么一定要局限男女之象呢?
铁手看出他难得的黯然,心下长叹:如果戚少商知道这一切,他们将会走向怎样一个结局?又会成为一个悲剧,另一个丁同和英绿荷吗?
正当二人各怀心事地沉默时,外面响起几串脚步声,跟着一名连云弟子道:【铁二爷,有几位自称是你弟子的侠士找你。】
铁手知道是张大他们到了,遂整了整脸色道:【进来。】
【二爷。】张大几师兄弟鱼贯而入,看见一旁的戚少商忙拱手行礼:【戚大侠。】
戚少商笑笑地点头。
铁手问道:【交待你们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二爷。】张大肃容,严谨的神情颇有几分铁手的影子:【弟子四人把尸首带到汴阳县,一番探查:死者姓李,是汴阳县莫流村的一名普通樵夫,此人敦厚善良,平日里与乡邻很是和睦,从未与人有过口角,更不曾结怨。弟子无能,几日下来排查不到半个疑犯。】
铁手只是微微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张大又道:【二爷,我们追查的那几日,汴阳又出现了数起凶案。】
铁手目光一凝:【什么?】
【是的。死者都是普通的老百姓,而且死状都一样,跟我们遇到的樵夫之死无异:全身上下均只有脸上五个血洞般的伤口。凶手来无影去无踪,行凶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见过。没有什么线索,倒是有个更夫说听到惨叫赶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一只巨大的黑鸟。一时县上百姓都纷纷谣传是妖怪所为,人心大乱,百姓终日惶恐不安。事态益发严重,县太爷宾老爷大为惊怒,已经转报城中郗将军,调兵遣将前去捉拿凶犯镇抚民心。】
铁手脸色越沉,平静地听着张大继续道:【我们来的路上,发现连云山下也出现了类似的凶案。不过,多亏了南渡大师,他刚好落脚镇上,是以开坛讲经,人心安稳不少。】
【凶案?】戚少商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
铁手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我来之前遇上了一桩凶杀,死者是名樵夫,凶手手法很残忍,一招毙命,脸上有五个血洞。】声音不难听出的沉重:【不料,却是个连环案的开始。】
戚少商皱眉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他们报上来。我与你下山去看看?】
铁手想了想,又问向张大:【你说南渡法师?你们遇上他了?】
【是的。他亦说此事乃妖物所为。】
【妖物?】戚少商惊愕地瞪大眼,世上竟真有这种东西?
铁手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回首,戚少商却捕捉到了那一眼的欲言又止。不禁心下生疑。
铁手清了清嗓子:【那他可有办法收妖?】
张大摇摇头,转述南渡的话:【他说他目前有要事在身,只能保镇上太平,抽不开身。】
铁手知道南渡所谓的要事就是捉拿顾惜朝,不禁大皱其眉,说不出是气是怒,同样是妖,孰轻孰重南渡如何分不出来?到底他为什么要那般执着于顾惜朝?
【这是什么法师,放着人命关天的事不管,有什么事情能那么重要!】听他这么说,戚少商没由来的对此人大为反感。
【出家人做事总是不能让人理解。】铁手站起来道:【我下山走走,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线索。】
戚少商也起身:【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铁手摆手道:【人多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我带他们去就可以了。】他打算去找南渡问问情况,但依他对南渡的认识,绝对不能让戚少商出现在他面前,否则南渡绝不会善罢甘休。
戚少商若有所思地看着铁手坚毅的背影,总觉得方才铁手眼中多了一点他看不清的复杂情绪。
秋风飒爽把一对青衣广袖鼓得猎猎而响,顾惜朝站在山沿,细长的凤目盛着薄怒。
【那是什么?】突如其来的问话让顾惜朝心头一跳,收起眼中思绪。他转身看着走近的戚少商,不禁疑惑怎么总是对他的靠近后知后觉。
戚少商看着远处消失在夜空中的黑影,没由来的心疑,又重复问道:【那是什么?】
顾惜朝顺着他的视线,微风的到来令他平生浮躁,忘了布结界想不到竟让他撞见。他轻拂广袖,镇定自若地道:【鹰吧,刚才我看到它停在石头上,才走近一点它就吓跑了。】
【这么大的鹰?】戚少商不由得咋舌,那么大个还真是生平仅见。
【看着像,谁知道呢。】顾惜朝席地而坐,顺手把他扯下。二人并肩坐在大石上,夜凉如水,白日的太阳把黄沙烤得粒粒发红,到了这会,淡淡的月色撒竟多了几分朦胧之美。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只静静享受这几日来难得的独处。
顾惜朝感觉视线随着夜色变得迷蒙,忍不住眨了眨眼:【少商,我们什么时候走?】微风的到来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敏感地看出了他奇异的兴奋。而且,他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他不得不着意,隐约间他知道有什么事已在悄悄萌生。不安顿深,前有那个身负道术的雷卷,现在微风又不知道背着他动了什么手脚,还有那个南渡……总之,在这里多待一刻他的心就无法安稳。
戚少商握住他的手,带着薄茧的指正细细摩挲着他细腻冰凉的肌肤。闻言停了动作,眼睛在夜色中大而有神,笑得有些揶揄:【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走了?】
顾惜朝为之一窒,总不好说他路过不小心听到他们的争吵吧。黑白分明的眼左右看了一圈,到底不晓得如何应答,只好心虚地撇开眼。
戚少商嘻嘻一笑,大手揽上他的肩,两个人的气息悠然缠绕。没有再捉弄他,戚少商左手与他十指紧扣,轻声道:【过了中秋,我们就走。】不管卷哥怎么想,他都不想再拖下去。横竖要离开,既然已经把事务交待清楚,那就只是早晚的事。也只能对卷哥说声抱歉,辜负他的期望了。
【一定要等到那时候吗?】顾惜朝靠上他的肩窝,声音闷闷不乐。
【你不是喜欢看烟花吗?中秋连云山的夜空是最美丽的,我想让你看到世间最美好的风景。】顾惜朝虽总是清清淡淡的,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那只是寨中兄弟的小孩玩弄的普通烟花,他就看得惊奇不已。
【你看到了?】顾惜朝也想起了那回看到那小孩手中一根棍子类的东西射出的绚丽,想不到戚少商竟记在了心里。
戚少商点头,交握的指紧了紧:【惜朝,我们看完烟花,十六便走。自此浪迹天涯,双宿双飞。】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下意识地,顾惜朝脱口而出看过的一句词。(宋末元初啊,穿不穿无所谓吧无所谓吧-_-)
【惜朝,】戚少商带笑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这可不是什么好词。我们应该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说着还举了举二人交握的手为之佐证。
顾惜朝也忍不住轻声笑了:【你说得对。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夜深人阑,相拥的两人不禁又挨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