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杜鹃醉 ...
-
【哇——好香!】旗亭酒肆灶台旁,戚少商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香味,忍不住赞叹。
微微一笑,顾惜朝熟练地将旁边的葱花等配料一股脑儿倒进锅里,瞬时葱香味混在鱼香更显浓郁。戚少商鼻翼一动:【惜朝,你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好像有种很清淡的香气?可是……像什么呢……】
看不过他挠头苦想的懊恼,顾惜朝好心道:【是新鲜莲子。】
【对!就是这个!】戚少商眼前一亮,不免惊奇:【惜朝,你哪来新鲜的莲子啊?】
【有得你吃就行了,问那么多干什么。】顾惜朝佯怒地瞪了他一眼。
【是是是。】戚少商很听话地不问了,乖乖站在一旁看顾惜朝低头察看锅里的醉鱼。
金乌西斜,红色的光芒筛过窗格,一束束如有形相般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霞色。烟雾弥漫中,他俊美的轮廓若隐若现,如镜中花水中仙,美得不可方物却又仿佛捉摸不定。
柔情寸寸,戚少商伸了手,从他身后轻轻将人拥住。
顾惜朝不意他有此动作,正感奇怪,戚少商埋首在他发间叹息道:【惜朝,如果以后都这样多好。】
灶火渐弱,见醉鱼火候也差不多了,顾惜朝没有去添火。听出戚少商叹息中的满足,他放下了手中瓷碟,修长的手慢慢覆上了环在他胸腹间的手。
望着窗外夕照,听着耳畔温热的呼吸,顾惜朝渐生一抹不安。这样深情的戚少商是那样的不真实,似乎只要他眨一下眼眸,他就会消失。他何时变得这般患得患失,变得竟不似他冷情果断的小顾公子。叹息不可遏止地溢出双唇,究其原因,终只有一个:【少商……】
【嗯?】戚少商就那样环住他一同看向天边斜阳,一时觉得人生如果就这样渡过,人们所追求的幸福或许不过如此。
【如果……】顾惜朝迟疑好半晌,顿了顿,咬咬牙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好,你会怎么办?】
感觉身后的人愕然了一下,然后久久没有说话。顾惜朝忍不住摒住呼吸去留意他气息的变化。
仿佛过了天荒地老的时间,久到他由期待转到忐忑,久到他后悔说出这话时——
戚少商侧首在他颈间印下深深一吻,一个如火铬的印记。熟悉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错过。但顾惜朝却真切地听到了,他听到戚少商如誓言般的坚定:【你的好,我不用想像。你就是你,纵然你展现给我的只是其中一面,可那已经足够让我心甘情愿的赔上一辈子。】
!【少商……】心湖狠狠震荡,顾惜朝喉咙发硬,顿觉自己的隐瞒身份对他来说、对这段感情来说是多么的不公平……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急切得差点撞上戚少商的额。他深吸一口气,激烈的情意在心底如海潮般滂湃。他牢牢锁住戚少商的视线,不敢放过哪怕一丁点的表情变化。他缓缓启齿,每一个字都经过千百个辗转才敢溢出好看的唇瓣:【少商,其实,我是——】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顾惜朝的话,戚少商有些挫败地扶额,无奈朝外面应了一声:【我在。】不由抱怨喃道:【每次都这么会挑时间。】说着他再次凝眸:【惜朝,你刚说什么?】难得顾惜朝这样的郑重其事,戚少商不敢掉以轻心。
【没,没什么。】顾惜朝说不出是遗憾还是松了一口气,他努力缓下剧跳的心。掩饰般回身去照看醉鱼,若无其事道:【你先去看看怎么回事吧。】
【好吧。】想着来日方长,戚少商也不追问:【等下次你想说了再告诉我吧。我先出去看看。】轻快地说了句,戚少商转身走出的厨房。
顾惜朝忍不住回头,就见到他被夕照镀上霞光的背影一闪即逝。
没过一会儿,他就听到戚少商惊喜的声音:【卷哥?铁手?边儿姐也来了!】
顾惜朝微微侧首,雷卷和铁手?边儿又是谁?
不容他臆猜,外面戚少商兴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惜朝,快出来。是卷哥他们来了。】
顾惜朝暗自好笑,你那嗓门一嚷嚷早就听到了。
他盛好醉鱼放到一旁,转身推开木门。
门扉大开,他微仰首,天边一朵流云恰恰映入眼帘。疾风窜过,洁白的云朵猝不及防被冲得四散难聚,顿分化成几团无依的雾气越飘越淡,越离越远。
旗亭酒肆是连云寨设立的一个供旅人停歇的驿站,当然它的成立初衷不过是为了一个‘神圣’的任务——喂饱九现神龙戚大侠肚子里的酒虫。
酒肆的生意不清不淡,平时只有一个掌柜兼伙计独自打理。他最大的工作就是酿酒,酒自然不是什么绝世佳酿,在这穷山恶水的地儿你指望能出产个杜康杏花之类的么。所以呀,做人得知足,这酒不过是方圆百里家喻户晓的炮打灯。
炮打灯是好酒。不管是多么卑贱的事物,在有些人心里,它总有着特殊的意义。因为你不知道是否曾在某个时刻某个地方某两个人之间,它开启了一段荡气回肠的故事。
当然,说远了。
顾惜朝一贯的闲庭散步,跨过转角,步入大堂。
这个时辰,酒肆里并没有其他客人。一眼看过数得出来,包括戚少商在内也就五个人:一名中年美妇,一双杏眼正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美妇旁边坐着的是个颧骨很高看来很瘦却满眼精光的男人,看那年纪、装束,应该就是雷卷。那么,顾惜朝清亮的眼微偏了视线,那位一身灰衣劲装的沉稳青年,一双手随意放在膝上,整个人看似轻松却又似全身蓄满力量,随时可以一击而就。想必除了四大名捕的铁手,没有谁能散发出这种沉稳从容的气度。
【惜朝,你来了。】戚少商一见到他马上笑容满面迎了上去。
背光而来的顾惜朝让人有种莫名的压迫感,铁手鼻翼微动,眼神中加了抹若有所思。
视线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这青衣人,直到他完全走入大堂,身后的阳光散去她才得以看清来人的模样。卷发,剑眉,凤目,明明是个容貌俊美的昂藏青年,然而举手投足间有着难以言喻的倾世韵味,无端让人想到‘美人’一词。沈边儿也不由得在心底赞叹一句,难怪阮明正会用‘出众’来形容他。
见戚少商忙不迭地走上去,沈边儿微微一笑,转身看向雷卷。正要说话,却见雷卷一脸戒慎地盯着顾惜朝。她暗自心惊,上次见到雷卷这种表情是他们初识时,雷卷替她打退那个登徒子时亦像今日般眼中既有戒备又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青色的衣袍在他眼前艳丽异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魅媚天成。雷卷心底渐渐涌起一股强烈的压抑,仿佛有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心头。他死死握紧拳头,把那蠢蠢欲动的力道禁锢在十指。十指深深陷入掌心,他越发控制不了那股力量,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挣脱这份无形的压迫——无意识地,他突然右手一个翻转,手指如有自主般在袖底画了个无形的诀,衣袖微扬,掌心像握了个旋转的风球,气势汹汹直向顾惜朝面门飞扑而去——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陪同他们前来的穆鸠平更是张大了嘴死瞪着这一幕。
没注意到雷卷袖中的动作,但戚少商刚感觉到空气的变化,身形已急掠而上,长臂一伸,惊险地把顾惜朝抱过一旁。
——啪!原本顾惜朝站着的位置后面那根大木柱上赫然多了一个形状奇特的深深凹痕。
那沉重的闷响明显注入了内力,戚少商将顾惜朝护在身后,冷汗直冒,后怕之余忍不住大声道:【卷哥,你干什么?!】
顾惜朝站在戚少商身后,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明显有些呆了的雷卷。
铁手先是看了看雷卷,又看了看戚顾二人,眉头不觉皱了皱。
倒是沈边儿先一步笑开了:【哟!我说少商,就是当年的息大美人也没见你这么紧张的。你的大寨主又不是纸糊的,用得着急成这样么。】看了雷卷一眼,手荑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若无其事道:【不过是听说你小子请了个寨主,他又被红袍说得多么多么了不起似的。咱们这才商量着试他一试。你倒好,还没怎么着呢,你就挡了上去。】话越说越揶揄,她眨了眨美眸:【怎么?你心疼了?】
【边儿姐……】被她一阵好损,戚少商微微苦笑,伸手抹了抹额头:【你们也先跟我打声招呼,卷哥的一掌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接得下的,要伤着了岂不是损了和气吗。】
【如果连我一掌都接不住,那这个大寨主,你请不请都没什么区别。】雷卷回过神来,尽力压下心底莫名浮躁,淡淡道。
【卷哥,这话你可说错了。先别说惜朝的武功不差,就是他不懂武功,单这运畴帷幄的本事就已绰绰有余。】戚少商大咧咧地笑着,然后让了一步为顾惜朝介绍:【惜朝,这位就是商号的卷哥,这位美人是他的夫人,叫她边儿姐就行了。】
【顾惜朝见过二位,雷堂主的天下有雪如雷贯耳,功力之深厚果然名不虚传。】顾惜朝上前拱手见礼,雷卷夫妇微笑着点头示意,雷卷更是别有深意道:【你也不简单。】
顾惜朝表情平静,戚少商继续道:【这位是名满天下的铁手铁总捕,也是我的好友。】
顾惜朝微微一笑:【久闻铁二捕头威名,今日一见,在下实属有幸。】
【不敢当。】铁手回以抱拳:【想不到阮红袍口中力挽狂澜的顾大寨主竟是如此温文尔雅的书生,在下佩服。】
【铁二爷过奖。】
【哎,】沈边儿眨了眨眼,笑得好不怀好意:【我说戚大胆,你刚刚在那里面做什么?】
【你说厨房?】戚少商呆了下,然后很实在地憨笑:【陪惜朝做菜啊。】
哦?沈边儿看向顾惜朝笑得更显诡异:【想不到顾寨主还有这一手,真是真人不露相,可谓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啊。】【戚大胆,你果然是踢到宝了还。】
戚少商浑然不觉有异,依然笑得酒涡明晃晃:【可不是,惜朝不只文韬武略,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就连厨艺那都——】
【别听他瞎说,没有的事。】顾惜朝浅笑如常,手指又狠狠一拧,听到某人压抑的闷吭,这才不着痕迹收回手:【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先回寨里再详谈不迟。】
【对对,我们先回寨。】戚少商勉强撑着那俩酒涡,忍不住在心底吡牙咧齿,不消看也知道腰间被掐了一大片青瘀。这人仗着他那宽袍广袖没人看见便来这招。是可以算得上打情骂俏了,可手劲怎么就这么大涅,他怎么就舍得下这么重手。他不过是说实话呀,唉,这年头,老实人也不见得受人待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