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青蛇》燕家小子

13、暗潮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拨尖而起，瞬间惊破了山林的寂静。
　　【吁！】铁手猛地一扯缰绳，马儿前蹄高高踢起，又稳稳落下。铁手紧握马缰，凝神细听了一会，然后调转马头，猛地一夹马腹飞奔而去。
　　手下弟子见状亦纷纷扯过缰绳，尾随而上。等他们远远看见铁手的座骑时，马上已没有人，只有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二爷！】跟着铁手身边办案多年，张大四师兄弟早就练就了对任何凶案现场只消一眼就能大致分析出作案者的办案手法及凶器的筛对。但张大看着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却深深皱起了眉。惨叫声刚起，他们就赶了过来。这么短的时间内，凶手是如何把伤口弄得这么多，而他又是如何能迅速逃离现场的？现场没有半点挣扎打斗的痕迹，而死者腿脚部分草地的零乱又证实了这是案发现场无异，那方零乱明显是死者受袭倒地后死前的痛苦挣扎。
　　铁手面沉如水，他认真检查了死者全身上下，又细细检查了他的经脉，发现死者身上除了脸上那触目惊心的五个大血洞外并没有其他伤痕。
　　铁手缓缓站了起来：【死者没有任何武功，看他的装扮，应该是附近的樵夫。正面受袭，一招毙命，凶手武功很高且轻功超群。只是……】说到这里，铁手忍不住沉吟，樵夫身上没有被搜过的痕迹，既不是达官贵人又不是江湖侠客，在这荒山野岭，凶手为的是什么呢？
　　【张大，你们四人先把死者带到汴阳衙门，查一下死者的身份背景，最近可有仇家纠纷之类沾身。我得去趟连云寨，若无意外五日后跟你们在县衙会合。】
　　【是！】张大把死者安顿在马背，然后与师弟们策马而去。
　　铁手以指按上眉心，突感疲惫不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照这杀人手法来看，此案决不简单。看来回京的行程又得往后推延。本来已经出了汴阳县，路上听说有马贼大举进侵连云寨，他终是压不下忧心调了方向决定先去连云寨看看情况。孰料就这么一小段路，又遇上了这么一桩凶案。
　　看着天边汹涌的流云，他无端生起一丝悲凉：莫非真是国之将亡，变乱迭生？
　　那位端坐在深宫大苑的天子皇帝，怕是从来不知道他的江山已经岌岌可危吧。整日里琴棋书画，花鸟虫鱼，可曾有认真看过一份奏折？怕是所谓边关他都没有半分概念，否则如何看不出辽人的觊觎？如何能放任朝廷重文轻武的政策，甚至怒斥边关增派守兵的谏言。须知讳疾忌医只有病入膏肓的下场，听不得半点江山飘摇的实言却又没有半点利国利民的建树。难扶的阿斗，如此颓废的国家，他们又可以改变什么，能做的也只是无愧肩上的责任，能尽人事，听天命。

　　带着凯旋而归的兄弟们顶着一场骤雨策马狂奔，分不清是汗还是雨的水珠从他发间不断滑下脸颊。前一刻还烈日当空，顷刻间却飞沙走石的骤降大雨。无端的，这诡异的变化让他莫名的不安。
　　猛力催动着爱马，戚少商远远地把大部队撇在身后。刚到山脚，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得脚底生凉——雨水顺着山势形成了一条条蜿蜒小河，该是混黄的泥水却夹杂了触目惊心的血色。微微抬眸，戚少商这才注意到那些起伏的不是凹凸的山石，而是一具具被泥浆掩饰过的尸体！
　　手中的缰绳被他无意识地握紧，马儿不安地扭动起来。戚少商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惜朝在寨里！
　　他顾不得身后兄弟们看到这场面的怒骂厉喝，飞身下马提起内力急掠上山：【顾惜朝！】
　　掠至半山，尸体明显多了起来，那本来算是平坦的山腰此刻俨然一个小型的乱葬岗。鲜血把雨水染成血河沿着山坡流下，那些惨白的脸撞入眼球。越看越心惊，戚少商顾不得停步细察，身形如箭冲进寨门，心急如焚地左右找寻：【惜朝！顾惜朝！】
　　【大当家的！你回来——】有寨中儿郎见到戚少商，忙停下手中的事务，奔了过来。
　　戚少商这才注意到他们正在着手收拾凌乱，他有些狂乱地抓住那人：【大寨主呢？】
　　那弟子显是被戚少商算得上狰狞的表情吓到了，硬是呆了半天才讷讷道：【我……我不知道……】
　　【顾惜朝！】
　　顾惜朝收起结界，宽袖一扬划下无形的指示，就听得风声渐小，雨也渐歇。他满意一笑，整整衣襟，算算时辰戚少商也该回寨了。
　　才想到人，就听到那人在外面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他有些怔然，那一声声的叫唤毫不避忌地注入了他的情意，还有一点他不太确定的……悲恸？
　　他不再多想，忙掀了帐帘走出去。目光稍移，就见着那个浑身又湿又脏得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人正一脸颠狂地抓过一名寨兵迫问他的去向。被雨水打湿的长发粘在他圆圆的脸上，衬上他那不再沉稳自若的表现，说不出的狼狈。然而顾惜朝却勾唇笑了起来，如春意拂柳：【少商。】
　　正要扯过另一名寨兵问话的戚少商僵了动作，他有些机械地回过头。就见得顾惜朝站在大帐前漾着嫣然笑意看他，戚少商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顾惜朝有些嗔怒地说了句：【你又在发什么呆。】
　　戚少商回神，猛地落到他面前，有些讷讷道：【惜朝，你没事？】
　　顾惜朝莞尔地看着他呆呆的表情，颇为不可一世地微扬起下巴：【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怎么搞得这一身脏？】看来他这一场雨还没有把他洗干净呢，人打仗他打仗，怎么就有能耐搞得像是从泥浆里走出来的一样。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戚少商感动得不顾场合地把人紧紧抱入怀中，此举吓得身后那些连云子弟下巴掉了一地：啥？这是他们那个英明神武的大当家？难道大当家被马贼打傻了？
　　知道他是担心自己的安危，顾惜朝不禁感到有些甜蜜。不小心瞄到那些子弟兵像被雷劈过的表情，突然就想起了阮明正的话。愕然了一下，他没好气地撇撇嘴，然后推开戚少商。嫌弃地看着这人的一身脏污：【赶紧去换身衣服，脏死了。】
　　【是……知道你洁癖。】戚少商好气又好笑，想起刚才寨中兄弟们激动得语焉不详的描述，转身进帐之前不忘回赞心上人一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今日一战，顾公子可算扬名立世了。】
　　【啧，我才不稀罕。】意料中的那人冷冷一哼，标准的顾惜朝式回答，惹得戚少商哈哈大笑。

　　阮明正指挥着寨子兄弟们把兵器缴收后，正将种类数量一一记上帐簿。眼前光线一暗，穆鸠平走了进来：【红袍姐。】
　　阮明正小心地登记着兵器名，听到他的声音头也不抬：【什么事？】
　　穆鸠平凑近她身边，微弯身低声道：【祥仔回来了。】
　　一滴墨汁溅上册子很快晕开了一个大大的黑点，阮明正猛地抬起头：【让他进来。】
　　【哎。】
　　很快一名身材瘦小精干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一双细细的眼睛骨溜溜地转着：【红袍姐——】
　　阮明正手掌一扬止住他的话，然后看了看帐内帮忙收拾兵器的弟子：【你们先下去，有事我再叫你们。】
　　【是，红袍姐。】
　　见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阮明正示意二人坐下，有些迫不及待地压低音量问：【查得怎么样？】
　　年轻人正是阮明正几月前派出的探子祥仔，连云寨外有辽敌内有蔡京一流的觊觎，是以手中早训练有一批专门收集情报的精明机灵的人。祥仔自接到阮明正的命令即明查暗访了近月，然而结果却让他大皱眉头，见到阮明正表情迫切不禁愧疚低头：【红袍姐，对不起。】
　　显然不在意料中的答案让阮明正有半刻的惊愕，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祥仔咬咬牙，豁出去般道：【属下无能，我什么都查不到。】
　　阮明正脸色很难看：【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动用了各分部的人力，却仍查不到半点顾大寨主的来历。】祥仔小心翼翼地看了阮明正一眼：【唯一确定的是他最早出现是在京都附近。他就好像平空出现的一个人，没有来处没有亲友。唯一有过牵畔的就是大当家，他唯一停留过的地方就是我们连云寨。这……根本无从查起。】他从来没有遇过这种情况，所以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能力有限才去请分部帮忙，岂料得到的结论并无二致。
　　阮明正面色一沉，沉吟半晌：【这就是你耽搁了这么久的原因？】
　　【是，属下无法完成任务，请红袍姐责罚。】祥仔懊恼地垂下头颅。
　　【不关你的事，辛苦了这么久，你先下去休息吧。】末了她又加了句：【此事到此为止，决不能向任何人说起，包括大当家。】
　　祥仔有些不解地抬头，但见阮明正一脸严肃，亦重重应下：【我知道了。】
　　【红袍姐，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穆鸠平搔了搔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沉思中的阮明正眼神微动，侧首看向被风吹动的帐帘：【是我们查访的方向错了……】
　　顾惜朝，你到底是什么人？真的只是个流浪江湖的落魄书生吗？

　　【鲜于将军，尤知味死了。】
　　【死了？】眉头上活像爬了两条蚯蚓，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男人激动地站直了他矮小的身材：【怎么回事？】
　　【回将军话。】那名探子模样的人躬身道：【本来戚少商已经中计带人去杀关外马贼，尤大师便照计划带着招募来的江湖人上山攻寨。可谁知连云寨里冒了个青衣卷发的青年出来，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计谋，硬是不损一兵一卒的把我们的人杀了个遍甲不留……连尤大师，小的也在崖底找到了他的尸体。】
　　【他不是带了悲回风吗？没用？】记得那条色狼临走前还在炫耀他那从唐门人身上重金买来的迷•药，说什么就算不带半个人马也能让连云寨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带了，他也用了。可是……】
　　一旁的冷呼儿见他欲言又止，怒不可遏吼道：【可是什么，快说！】
　　【是是。】探子紧张地频点头：【尤大师的迷•药确实是把整个寨子的人都放倒了，可是临来却不知道那青衣人是怎么的居然迷•药对他没有半点作用。更奇怪的是他什么都没做，尤大师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自己……】现在想起那诡异的一幕，他头皮依旧发麻：【他，他就像中了邪一样自己向着悬崖走过去，头也不回地摔了下去。】
　　冷呼儿与鲜于仇面面相觑，鲜于仇咽了咽唾沫：【这些是你亲眼所见？】
　　【小的绝无半点虚言，确是小的亲眼看见。小的担心空气中悲回风的药力没散，所以一直躲在远处盯着。小人确实是亲眼看到尤大师一步步走向悬崖的。小人怕被人发现，便马上赶回来禀告二位将军。】若不是他探子出身，逃命功夫厉害，此刻怕不早就吓得脚软也成了全军覆没中的一员。
　　【可看清楚那人什么模样？】冷呼儿摸了摸小胡子，若有所思问道。
　　【看得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青衣、卷发，远远看去，似乎长得很好看。】就算没有看得很清晰，也能轻易感到那人的出众。
　　【哦？】鲜于二人相视一笑，【这个有意思了。】
　　【对了，我听连云寨的人喊他‘大寨主’。】
　　冷呼儿看了鲜于仇一眼：【看来我们的情报有误，明明是七大寨主，什么时候又冒了个大寨主出来，还是个难缠的角色。】
　　鲜于仇点头，然后吩咐道：【你，马上加派人手，务必查出这个人的底细。这下任务又砸了，相爷那里可不好交待。】
　　【小的马上去。】
　　鲜于仇摆弄了下他的长刀，抬眼看着同僚：【老冷，你说这大寨主会是什么人？连悲回风都奈他不何。】
　　冷呼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笑得苦哈哈：【他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相爷若知道定要发火了。】
　　鲜于仇想起相爷怒气冲天的样子也心有余悸：【看来我们得改变计策了。】不就一个小小的连云寨么，怎么就油盐不进，屡攻不克呢。